36、最后的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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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9.
那天晚上柴意乡做梦了。
他揉揉眼睛，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站在高一六班的教室里。
站在教室的讲台上。
——然后，他发现，他居然在讲课。
手里拿着一份教案，背后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三角函数诱导公式。
讲台下的学生们困意十足、强打着精神睁眼看他。那些面孔他还记得，是分班前的六班同学，有温冕，有高子轩，班长、学委、文娱委员，他都记得。
然后，温冕朝他举手了。
“柴老师，我有点没听懂，可以再讲一遍吗？”
......什么？
柴意乡无法控制自己梦中的行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身体不由自主地走下讲台，往温冕那边去。路过一排排学生，却发现，高子轩的同桌，已经趴下睡着了。那个学生呼吸清浅，睡得很安静。他身形清秀，像曲颈休憩的白鹤。干净透明的阳光漫过，镀来一层含蓄而怜惜的金色，仿佛怕惊扰一场脆弱易碎的梦。
手臂下还枕着一本书，应该是读着便睡着了。
柴意乡敲了敲他的桌面：“上课不准睡觉。”
睡着的学生身体微微侧头，睫毛颤了颤，却没有醒来。
柴意乡的心，在那个无法自控的梦境里，猛然涌起一股陌生的疼痛。不知来由的痛感强烈如此，以至于冲破了梦境。
他本来应该回答温冕的三角函数问题，或者继续叫醒这个上课睡觉的学生，
可是他没有。
290.
六班教室金色的空气中，阳光似湖光倾，微尘似细雪落。时间驻足于此，温冕和其他同学的样子逐渐远去，只有眼前人睡得安宁。
柴意乡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然后，轻柔地，用指节拂开了落在他脸颊旁的一缕碎发。
就在这时，睡着的学生缓缓睁开了眼睛。
柴意乡不认识这个少年。
从来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那是一双清澈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眸底转着大梦初醒时懵懂的水光，含黛远山一般。
291.
“你在数学课上看什么课外书？”柴意乡问，手指拨弄着他桌上那本泛黄古旧的小说，皱了皱眉头。
少年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
然后，他轻轻笑了，笑容青涩而灵动。
“《窗外》，”他的声音很好听，“琼瑶写的。柴老师，你看过吗？”
柴意乡心头猛地一震。
“没有。”他听见自己用严肃的语气回答，“你，带着数学书和笔记本，站到教室后面去。”
少年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仰头，目光直直地望进柴意乡的眼睛。
“柴老师，你说谎。”
“你明明看过的。”
柴意乡大脑一片空白，教室里其他同学的面容模糊成晃动的光影。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个用漂亮眼睛望着他的陌生少年。
无数画面和记忆涌入，与面前少年的脸庞交叠错位。惊心动魄的荒谬和穿透时间的既视感淹没了柴意乡。
“你......”柴意乡几乎再也发不出声音。
少年却移开视线，低下头：
“老师......我们该怎么办？”
292.
光影旋转融化、空间骤然坍塌。六班的学生们全都消失不见，黑板和讲台消失不见，桌椅与门窗消失不见。
那个少年也消失了。
在意识抽离之前，柴意乡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
想抓住什么呢？
阳光变成流动的液体金属，涌入梦境。柴意乡摊开手，发现手中是一朵岫玉莲花。莲花不停旋转，不停旋转，旋转在他的掌心。
像《盗梦空间》里的陀螺，永不休止地旋转，越来越快，莲心一点处明明灭灭，盈润的花瓣化为一圈迷蒙的光，满境虚白里弥漫起巨大的悲伤。
最后，那朵莲花也被柔和地吞噬了。所有画面和光影，都在白光里溶解。没有声响，没有重量。
只剩下万物归寂的空。
293.
“——！！！”
柴意乡猛地从床上坐起，空荡的心脏狂跳不止。
他张开手，手中一无所有。那朵莲花的旋转与寂灭，少年清澈含笑的凤眼，如朝露电光、梦幻泡影，徒留一片虚无，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房间被黎明前最深的黑笼罩。万籁俱寂，柴意乡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
梦境的细节在脑海中迅速闪回：站在讲台上所见的世界，少年额前的碎发。还有那双睁开后让他灵魂为之震颤的眼睛。
那不是江周。
至少，不是现在的江周。
他说，老师......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吗？
294.
高二篮球联赛开始了，紧接着又是课本话剧节。
一班没有人参加。
陈小波不打算直接弃赛，拉了几个学生过来，说随便打打就行，输赢毫无意义。
很不幸，柴意乡又被抓来充数了。他个子高，体育还可以，成绩又不算太突出，承担班级体育事务似乎就成了一种理所应当的责任。跳高是意外，篮球更是无妄之灾。
于是柴意乡翻了个白眼。
下午放学后集体训练。
篮球场上人声鼎沸，其他班级的队伍打得热火朝天，一班气氛却诡异得出奇，几个被临时抓来的壮丁漫不经心地运球，体委在场边抱着作业，一脸无所谓。
那个诡谲的梦境挥之不去。
以至于，柴意乡现在与穿着校服的同龄人擦肩而过时，总是下意识地看看他们的眼睛。会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有一双相似的眼睛，会再次出现在一张陌生的年轻的脸上？然后对他说，柴老师，你骗人。
当然没有。
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表情疲惫或是亢奋，眼里满是对排名的渴望，比赛的痴狂，青春期无处安放的躁动。没有那样承载着另一个时空的，安静而悲伤的眼睛。
“小乡乡！接球！”队友一声吼，一个篮球砸过来。
柴意乡仓促地伸手去接，球却飞过指尖、滚出场外。
“想什么呢！”体委跑过来捡球，“专心点行不行？咱们是凑数的，但也别输得太难看啊。”
“嗯。”柴意乡说。
295.
篮球赛备赛期间，话剧节也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四班演《红楼梦》，把温冕忙得要死，见着柴意乡打篮球，一会儿装模作样嬉皮笑脸地说他是流川枫，一会儿又痛斥四班内部的形式主义官僚主义享乐主义和奢靡之风。
小组赛开赛前一天，训练结束，天色已晚。柴意乡抱着篮球，最后一个离开球场。
路灯次第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响起音乐声和四班女生们清亮的欢笑。春夜里，她们拉上音响、带齐道具，在操场上排练话剧。路旁晚樱正盛，在天幕里摇曳着美丽的淡粉色。笑语嫣然，古筝声淙淙，学生夹起嗓子念白，班干部焦躁地指挥着。
柴意乡拖着步子路过，突然听见清晰的交谈声。
温冕平日里的油嘴滑舌一时失了效，结结巴巴地说：“不行......她朱明演王熙凤，我不演贾琏......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楚风青：“伪君子！”
朱明：“伪军！”
学生们嘻嘻哈哈起来。
柴意乡没忍住，笑了一下。
讨论声再次传来。
朱明：“江老师，你演柳湘莲好不好哇？”
楚风青：“江老师，你就帮帮忙嘛，我们找不到合适的人了......”
柴意乡的脚步停下，站在一排粉花樱树下，朝那边遥遥望了一眼。
“别闹了，老师怎么能演学生话剧。”江周摇摇头，“你们继续排练吧，我只是来看看你们的进度，看完就该走了。”
温冕：“你们别为难江老师了，他哪有时间陪我们玩票。”
“柳湘莲最后不是看破红尘、遁入空门了么？我们江老师红尘羁绊深重，演不出那种超脱感。”
296.
学生们又一阵哄笑。
朱明：“就你话多！”
柴意乡抱着篮球，沉默地站在原地。
不知道站了多久，一阵晚风吹拂而过，落下几片春樱，瑶簪坠雾，绯云覆衣。
江周从那群学生们的笑闹中脱身，慢慢朝操场外走来。路灯的光昏昏柔柔，照在他白色的运动服上。
柴意乡站在樱花树下，静静地等他走近。梦中人青涩的脸和眼前人成熟的面容缓缓重叠，两人之间却隔着时过境迁、岁月轮回。
“柴意乡？”他看见了他。
“篮球赛准备得怎么样？”
“凑数而已。”柴意乡简单地回答道。春风带花下，几片花瓣落在江周的发梢。柴意乡想伸手替他拂去，就像梦里那个柴老师拨开少年额前的碎发一样。
但是柴意乡没有。
江周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下头：“小柴同学，你又长高了。”
柴意乡一愣。
好奇怪，话题为什么落到身高上了？因为篮球？还是因为自己这样直直地看着他，让他无所适从？柴意乡下意识挺了脊背，确实，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几乎要比江老师还高了。
“可能吧。”他含糊地应道，目光却无法从江周脸上移开，他想起那个梦境，便问，“......江老师，你中学的时候......上课也睡觉吗？”
“怎么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问问。”
沉默良久，江周终于开口：“我......大概比你省心一点？至少数学课不敢睡。”他顿了顿，补充说：“不过，文科课上看闲书，倒是常有的事。”
“那......”柴意乡追问，“被老师发现了怎么办？”
江周无奈地笑了笑。
“还能怎么办？”
“有的老师很严厉，会直接把书收走、让站到后面去。也有的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完，他似乎觉得和一个学生谈论自己少年时代的劣迹不太妥当，便收敛了神色：“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怎么，柴意乡同学想效仿？”
“......”
柴意乡目光依旧执拗。
江周看着他。
这个学生，刚入学的时候，身高才刚到他眉眼，后来慢慢长高了，肩膀变宽，如今已经隐隐有了超越他的势头。柴意乡就这样站在樱花树下，昏黄的灯光融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他在成长，在沉默和倔强里，拔枝抽节。
江周突然有些恍惚。
“早点回去吧，篮球比赛加油，”他说，“不要像我一样。柴意乡，你以后会成为比老师更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