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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长明灯,玉观音 ...

  •   305.
      五年前。

      “——是,我知道......但这种事谁能预料到呢?......”
      “......我们伊琼前程要紧。这种时候,拖泥带水反而害人害己。”

      电话挂断。母亲转过身,看着林伊琼。

      “伊琼,”母亲声音很平静,“江家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母亲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爸爸会跟你解释。总之,以后你和他少联系。”

      林伊琼没等父亲解释。她的第一反应是不信。江家?在餐厅随手刷掉五位数的江家?在清檀寺一捐就是千万的江家?江周檀木盒里的田黄印章,王蓁宁手腕上的紫色罗兰翡翠——

      ——江家能出什么事?

      母亲眉头紧锁,气氛严肃冷冽。

      而林伊琼冲进房间,锁上门,给江周打电话。

      无人接听。

      再打。

      无人接听。

      她发了十几条微信。从[学长,你怎么了]到[快回我消息]。

      凌晨两点。
      [Lori_Jade:江远岫,你什么意思?]

      306.
      林伊琼从各种渠道了解了个大概:

      江家主营的公司,在三年前就开始激进扩张,高价拿地,疯狂加杠杆。直到今年上半年,政策收紧,融资渠道突然全部关闭,销售回款又远远跟不上。

      银行找上门来了,然后是信托、私募、民间借贷。

      林伊琼的父亲是体面人,体面人不把话说得太透。
      他问:“伊琼,你和江周,还有联系吗?”

      “偶尔。”林伊琼说。

      “以后不要再联系了。他们家的情况比你想象得差。不是普通的经营困难。江识瑾名下的所有资产都已经冻结了,接下来就是拍卖。”
      “你马上要出国,未来还有很长的路。不要让一段关系拖垮你自己。”

      307.
      晚上,林伊琼坐在床上,看窗外的夜色。杜厦图书馆还亮着灯。

      手机震动,江周回消息了。

      [江周:抱歉......昨天没来得及看微信。]

      [江周:我还好,不用担心。]

      [江周:你东大的入学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他还在问她东大的事。
      林伊琼简直气笑了。

      [Lori_Jade:办得差不多了。明年四月开学。]

      [江周:恭喜。]

      [江周:那边冬天比南京冷,多带几件厚衣服。]

      那之后,两人之间的对话,间隔越来越长。三天,一星期,半个月。
      林伊琼的手机壁纸是东大赤门。她要离开这里了,去另一个国家,说另一种语言,过另一种生活。

      南京的秋天正在窗外褪色,而她即将去见东京的春天。

      江周没有再追问。

      他也从不追问。

      林伊琼不会帮他。她不知道怎么帮,也没什么可以帮。她也不会像电视剧里那样说什么“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
      那种话太重了,她说出口自己都不信。

      308.
      林伊琼记忆里,江周真正被推到台前,是在他父母出事之后。

      江识瑾和王蓁宁是在去和债权人谈判的路上出的车祸。车在高速上失控撞护栏,两人当场死亡。
      警方调查结果是疲劳驾驶,江识瑾已经连续五十六小时没合眼了。
      葬礼办得草率。父母刚走,客厅还摆着没撤完的花圈,吊唁函堆得太高。银行来了,律师函来了,传票和执行裁定书也来了。
      江周根本不知道父亲生前签过那么多担保协议。他只能每天跑银行、对接买家,强撑着应付各方的追问。

      他的处理比林伊琼想象中更体面。公司清盘,债务一笔一笔对清楚,资产一点一点卖出去,成栋的写字楼和别墅、投资用的商铺、百万的豪车。市场不好,急出难免折价,但总归是卖掉了。
      接下来卖了珠宝首饰和奢侈品,退一步又卖了古董与文玩。
      母亲梳的Henry Jacques,父亲的白玉神人像,他房间里的文徵明山水。全部都拿出来清点,评估,拍卖。

      他告诉林伊琼,王英彦出现的时候,他其实觉得庆幸。终于有人来接手这些事务了,债务、诉讼、资产评估、抵押清算。那些词汇像陌生的语言,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成了天书。
      语言学,文学,在现代商业庞大的概念体系下,显得何其无用和脆弱。

      他太累了。已经无法分辨谁是来帮忙的,谁是来分食的。

      309.
      起初,舅舅真的在帮忙。他帮着江周算账本,解释哪些债务是优先级的,哪些可以协商延期,哪些必须尽快脱手,哪些还可以再等等看行情。
      后来,他偶尔会面露难色,说哪笔款项周转需要几天,买家临时压价,但终究“帮你垫上了”“想办法谈下来了”。他拿出一些单据,江周读不完全懂,但签字栏里确实是自己的名字。

      他能说什么呢。王英彦是他母亲的弟弟,从小看着他长大,陪他游山玩水,把他罩进远离商业的象牙塔。他是他最亲的人。父母刚走,家里乱成一团,他哪里还有力气去分辨真假。
      后来他知道。舅舅卖掉的财产,并没有拿去还债。那些单据,有一部分是舅舅以他的名义借的款。数目不足以改变大局,但对舅舅来说,是趁乱捞到的油水,是余生过活的仰仗。

      再后来,江周搬进了仙林那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出租屋。墙角有一张单人床,一床薄被,一个枕头,几件换洗衣服,一摞书。

      他没有去质问。父母不在了,家没有了,祖辈传下来的东西都不在了。再追问又能怎样?让舅舅坐牢?让他还钱?

      律师说,这才是他最大的弱点、他最明显的无能。
      “你父亲当年委托我处理过很多事情。他是一位强势的人。如果他知道你今天连这种亏都不愿意追,大概会很失望。”
      “但这是你父母对你的保护。”
      “结果你现在连浅而易见的欺骗都认不出来。”

      追债,切割,起诉,都是太锋利的词语。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没有人教过他如何使用。
      使用它们就是,承认陪伴别有用心,关怀明码标价,他曾经拥有的一切都是幻觉。

      他宁愿不清算。

      310.
      他办理了休学,申请保留学籍,对林伊琼说,过两年再回来。但林伊琼知道遥遥无期。博士研究一旦中断,再想接上难如登天。

      那个冬天,林伊琼久违地给他打了电话:

      “江周,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欠了多少?”

      “公司的债务,加上一些个人担保。大部分资产已经处置了。房子在挂牌,车卖了,收藏品卖了。能卖的都卖了。还差最后五百万左右的缺口。”
      “本来不该这么难。”江周忽然说,“但我爸签的借款合同里有些条款,现在他们抓着不放。还有几个项目的尾款,对方知道我们急着用钱,故意压着不给。”

      “行吧。所以,能卖的卖了,不能卖的呢?剩下五百万,怎么办?你没有卖完,对不对。”林伊琼问。

      “......”

      白下路的房子还没卖,一屋子的古书还没卖,佛教法器还没卖。
      处理完一笔债务,还有下一笔。卖掉一件东西,还有下一件。

      “你不打算卖了?那你欠的钱怎么还?”

      他说,这些我没办法卖出去,不是没有渠道和买家,是我没办法把它们卖了。
      再等等吧。

      311.
      他等来了舅舅的乞讨。

      王英彦找到他,哭着说,舅舅不是贪你的东西,舅舅实在是没办法了。舅舅没钱了,真的没钱了,日子过不下去了。但舅舅以后一定帮你赎回来。舅舅认识几个师傅,寺里有居士收藏室,专门收这些老物件,不算流落到外人手里,以后你宽裕了还能请回来。
      他说,居士供养法器是积德的事。你爸爸妈妈如果知道这些物件在佛前受香火,也会高兴的。
      他说,舅舅是怕你守不住。不是怕你卖掉,是怕你被那些收古董的欺负,贱卖了。
      他说,周周,你不相信舅舅吗?

      江周只能回想,想起小时候舅舅带他去钓鱼。春天,湖边垂柳冒新芽,舅舅教他绑鱼钩,他总是绑不好,舅舅就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教。钓上来的鱼不大,舅舅说回家让妈妈烧汤。
      舅舅把他架在肩膀上举高,舅舅陪他读书写字,舅舅带他放风筝。

      于是,王英彦把那些法器搬走了。
      先是玉观音,然后是长明灯,最后是凤眼菩提,莲花背云。王英彦搬走了,然后转手卖掉。

      江周知道那些法器可能去了哪里,律师说他软弱,他也不反驳。

      他信过父母,父母离开了。他信过未来,未来看不见。

      他现在依然相信佛祖,也相信舅舅那点若有若无的真心。

      然后他把他的信仰交给了另一个信仰。

      信仰不需要清算。

      312.
      最后,江周去了清檀寺,他以为这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天。

      双膝触底,脊背弯曲,额头抵在地板上。他不知道自己想求什么,也不知道这里还有谁愿意听他说话。
      他跪了很久很久。
      膝盖从冰凉变成钝痛,又从钝痛变成麻木。

      那尊佛低眉垂目,神情平静。

      撑着地板站起身来时,他瞥见大殿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僧人。那僧人穿着灰褐色的僧袍,慢慢地擦拭烛台。他也看见了江周,江周也看见了他。
      他们隔着半个大殿的距离,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跪完了,一个擦完了。只有沉默,沉默混在烛光和檀香里,把大殿填满了。

      313.
      他回到廉租房,房东正站在门口等他,一见到他,就开始数落。
      他安静地听着,等房东骂够了,他才开口:

      “我今晚就走。”

      房东疑惑地看着他,他不想解释。

      那天晚上他走上天台,跳楼自杀。

      但是他失败了。

      314.
      他的舅舅把外甥的临时住处和个人信息当做最后一笔筹码,卖给了冯知誉,江家曾经资助过的青年创业者。2009年他去江家,穿得节俭、言谈拘谨,卑微地向江识瑾求助。冯知誉第一次看见江周的时候,冯知誉二十四岁,他十五岁。

      2019年,家财散尽,债台高筑。
      冯知誉出现在天台上,把他拉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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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年快乐^^ 大年初一终于登记QQ人角色卡啦。去年10月就画完了,一直没有放上来。 写作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想来我前几天码33章时,写南京的除夕下雪。 今年除夕,南京真的下雪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