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晚安早安 ...
-
349.
年级统一发了信封,让学生写“给一年后自己的信”。说是一年后,实际上却是高考前、六月六日的上午。
还有目标卡。
陈小波说,要设立自己的高考目标院校。
有人写“别后悔”。有人写“高考加油”。有人写“我知道你一定会成功”。有人写“你考上了吗”。
刘一怡直接画了复旦的校徽上去。她不需要寄信,她的信就是目标,目标就是信,两者是同样的东西。
柴意乡拿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给一年后的自己。
350.
刘一怡有她的野心,温冕有他的信仰。
还有很多人想要成功,还有无数人想要实现。
然后呢?
柴意乡迟迟没动笔。
最后,他把空白的信纸放入信封里,和其他同学的信一起,被陈小波锁进箱子里。
目标院校又是另一回事。
从小学到初中,柴意乡的目标一直是同济大学建筑系。有那么一两次考好了,让他甚至觉得清华建筑他也能上。
建筑是那个时代的黄金。是宏伟目标。也是远大前程。
小时候大人们问他以后想学什么,他说建筑,所有人都赞不绝口。
现在就只剩嗤笑了。
柴意乡很奇怪,这有什么好笑的。
建筑学会倒,临床医学会倒,甚至经济金融也会倒。
可是现在,他拿着这张目标卡,脑子里想的不是建筑。
他想的是那个人。
那个人是南大文学院毕业的。他写的诗词说不定挂在文学院的那面墙上。他在杜厦图书馆读过书,在南雍山的道路上走过很多很多个春天。
柴意乡忽然回忆起寒假那次去仙林,带着两个表弟表妹,漫无目的地走。最后走到文学院门口,望向那栋灰白色的楼。
他拿起笔,在[目标院校]那一栏写下:
南京大学。
351.
九月中旬。
晚自习结束后,江周收拾好东西,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还亮着。他下楼梯,往校门口走去。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看,是冯知誉的消息。
[冯知誉:在哪里?]
江周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校门口。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宝马。
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冯知誉的脸。
江周站在原地,没有动。
冯知誉盯着他,狠厉地勾起嘴角。
“江老师,”他说,“上车。”
江周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352.
回到屋内,门刚关死,冯知誉就把他抵在墙上。
他的手掐着江周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眼神中烧灼着暴戾的疯狂。
“你今天是不是很高兴?”
江周没有说话。他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
冯知誉的手又猛地一抽,掐得更紧,手臂上青筋暴起,像要把面前人的脖子活生生掐断。
他要窒息了,求生的本能迫使他拼命去掰冯知誉的手,但那只手掐得太紧,让他头昏眼花、疼到失去力气,挣扎也不过以卵击石。心跳快得不正常,视野一片模糊。
冯知誉看着他在自己手下挣扎的样子,露出兴奋的笑容。他喜欢看他喘不过气地挣扎,他无力反抗地颤抖。
就在江周以为自己真的会被掐死的时候,
冯知誉松开了手。
江周滑坐到地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他扶着墙痛苦地咳喘着,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流下来。
冯知誉站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那个舅舅,前几天来找过我。”
他没有说话,脸上挂着泪痕,奄奄一息地靠在那里,小声地吞咽。
“他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借钱给他。他说他住院花了很多钱,他说他外甥的钱不够他花,他说他快死了。”
“你个破老师能有多少钱?”
冯知誉蹲下来,一手拽住他的头发,让他被迫仰起头。
然后,冯知誉盯着江周看了两秒,发出抽搐般的狂笑。他眼里血丝满布,疯癫得不正常。以往的暴力都是游刃有余的,今天他失控了。
“我告诉他,滚。”
他松开手,站起身。
江周的头重重地垂下去,垂在胸口。
353.
他捏住餐桌上的玻璃杯,猛地把杯子往墙角一扔,碎片溅到江周手边,扎进他的血肉里。
冯知誉走回来,抓住他的衣领,从地上拎起来,扯着他的头发往墙上用力撞。
江周没有反抗。
他早就学会了不反抗。他没有力气反抗了。
他只能等冯知誉发泄完。
等冯知誉自己停下来。
他把他摔在地上,用脚踢他。踢他的肋骨,踹他的后背。江周蜷缩起来,不由自主地哽咽着。
冯知誉提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扇他的脸。扇到嘴角裂开,滚烫的血顺着下颚流。扇到他再也没有办法躲开、也抬不起手挡住脸。
“你这样子,”冯知誉忽然笑了,“真是想让人弄死你。”
然后他把他拖进浴室。
打开冷水,把他按在水龙头下面。水从头上浇下来,冰凉刺骨。水灌进眼睛里,灌进鼻腔里。他拼命地喘息,拼命地咳嗽,冯知誉按住他的后颈,骂声隔着水流断断续续传过来,江周听不太清。
他浑身发抖,只能听见震响的水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冯知誉终于停下来。
他站在浴室中,看着蜷缩在浴缸里的江周。
冯知誉喘着气,呼吸声沉重混乱,像一只快要累死的动物。
然后他转身走了,摔上门,震得整个房间都在抖。
354.
冷水从头顶一丝一丝流下来,他浑身湿透,凉得发抖。
他试了几次才爬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出浴室。
客厅里空荡荡的。
玻璃碎片还在地上,反射着惨白的灯光。
他的脸肿了,身上到处都痛,手指还在不停发抖。
嘴角被抽得开裂,脸上挂着几道指印。眼泪混着血和冷水流了满脸。
他慢慢走到窗边,关上窗户,然后一步一步走回来,坐在餐桌旁,脸埋在臂弯里,浑身发抖。
他很疼,很难受。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这样多久。
355.
[曹建兴:@江老师,这次月考四班语文平均分下滑。你有时间吗?我们就这个问题聊一下。]
[江周:有时间的。]
他颤抖地打着字。
[曹建兴:嗯。主要是有几个小孩分跌得很严重,我听杨启辰说他作文都没写完?]
[江周:他那天身体不太舒服,我后来找他谈过。]
[江周:这次客观题难度比较大,考得不好的学生选择题扣分居多。]
[曹建兴:行。那明天下午第三节课后,你来我四楼会议室一趟。]
[江周:好的。曹主任早点休息。]
他放下手机,拖着脚步走到卫生间,用毛巾擦干脸,找出医药箱,消毒涂药,贴好创可贴。
然后回到桌旁,从提包里拿出电脑和一份做满标注的答题卡,对照着失分反馈,重新修改试卷评讲的演示文稿。
手一直在抖,已经停不下来了。身上的伤口还在疼,最疼的是肋骨,应该是被踢重了,呼吸一下也疼。电脑屏幕上的文字晃着他的眼睛,后脑还处在殴打的余震中,让他时不时眼前发黑。
他又慢慢趴在桌上,等那阵痛熬过去。
他想起刚才冯知誉的样子,那种癫狂,那种失控。以前的冯知誉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冯知誉永远游刃有余,永远高高在上,像猫玩老鼠一样看他挣扎。
但是今天不一样。
为什么?
只是因为王英彦去找他借钱吗?
江周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冯知誉是真的想掐死他。
那一刻的恐惧还留在身体里。他的手指还在抖,心跳还是混乱的。
356.
窗外的夜很深了。
江周不知道自己趴在桌上多久。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电脑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只有电源灯还在微弱地闪烁。
他抬起头,身上伤口还在作痛,但好了一些。手指不再抖得那么吓人,他能看清眼前的东西了。
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明天还有早自习,还有四班五班的课,还要去曹建兴办公室谈那几个成绩下滑的学生。
但是他睡不着。
他再次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夜很安静。
高楼大厦的灯光稀疏了。天空是深紫色的,城市的夜晚没有星星。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仙林的时候,还能看见星星。那时候他刚读研,晚上从图书馆出来,会站在门口看一会儿天。南雍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安静地卧着,星星一颗又一颗,高远又明亮。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357.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屏保悬着的“2:36”数字下,跳出两条信息:
[cyx:江老师,我睡不着,睡不着很久很久了。]
[cyx:我知道你不会回复我。反正上次你也没回复我。说不定你已经把我屏蔽了,删了也有可能。我本来以为发出这条消息时对话框旁边会有红色感叹号,现在看来或许还我还没有烦到你想把我删掉。]
凌晨两点三十六分,柴意乡也没有睡着。
高一那年,他第一次注意到柴意乡,是因为他在语文课上睡觉。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学生失眠,吃安眠药。
他想起自己给过他那张便签。
“如果晚上睡不着,可以给我发信息。别总吃药。”
已经过去两年了。
两年来,柴意乡从来没有在深夜给他发过消息。
今天是第一次。
[江周:怎么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
[cyx:......没什么。就是睡不着。]
[cyx:你呢?你也睡不着吗?]
[江周:嗯。]
[cyx:那......]
[cyx:那我们就一起睡不着。]
江周愣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我们就一起睡不着。
这是什么意思。
[江周:好。]
358.
[cyx:江老师。]
[cyx:我好像很久没有跟你说过话了。]
[cyx:从我生日那天到现在。]
[江周:嗯。]
[江周:对不起。]
[cyx:?]
[江周:之前我没有回你消息。]
那边沉默了几秒。
[cyx:没事。]
[cyx: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回。]
[cyx:你说过,你没有办法面对我。]
[cyx:现在呢?]
现在他还是没有办法面对他。
但是现在是凌晨两点半。现在他们都没有入眠。
[江周:还是没有办法。]
[cyx:噢。]
[cyx:那你为什么回我消息?]
江周笑了一下,嘴角的伤口又疼了。但他还是笑着。
[cyx:晚安,江老师。]
[cyx:......不对,是早安。]
[cyx:江老师你睡吧。我也试试能不能睡着。]
[cyx:谢谢你陪我。]
江周看着那几行字,眼眶有些湿润。
[江周:早安,柴意乡。]
[江周:是新的一天了。]
359.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闹钟准时响起。
柴意乡睁开眼睛时,不由自主地一愣——
他睡着了。
他真的睡着了。
没有吃药,也没有辗转反侧。
他们一起等待天亮,然后睡着了。
柴意乡翻身下床,洗漱吃早饭,背上书包打开家门走出去。
今天是星期五,明天是星期六,然后是一个很短很短的周末。还有263天高考。
早读是英语,Vivian放听力练习。
播放到最后一段文本,女声用欢快的语调说着:“The future is full of possibilit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