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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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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到底要怎样!雁回才十八岁,你们一定要逼死雁回!逼疯我吗!”
一纸罕见病例的骨髓移植同意书被暮晚舟捏得褶皱不堪,水笔悬在同意书一栏良久,迟迟落不下。
结实的厚木板门也挡不住暮家父母的淬了冰的谈话声:
“晚舟的病拖不得,雁回现在也满十八岁,是和晚舟骨髓匹配度最高的。”
“我会尽快安排雁回和晚舟的移植手术,那孩子当初领回家就是为了晚舟,如今也只是做本该做的事情。”
暮晚舟的胸腔似被人攥住般难受,他带上攒了多年的积蓄,推开季雁回的房门。
房间里的季雁回听见开门声,猛的将手上的志愿表往抽屉一塞。
“你来干什么,滚出去!”
季雁回手上还有上星期被逼在手术台上抽血的青紫痕迹。
暮晚舟余光瞥到那密密麻麻的针孔痕迹,眼眶发酸,强忍下想拥住季雁回的冲动,思绪却忍不住回到昔日——
三年前,季雁回第一次被黑制服的保镖拽走,声嘶力竭的向暮晚舟求救:
“哥!哥哥!哥救我!救我好不好!我以后都听哥的话……”
声音愈来愈小,痛苦的季雁回听不到背过身的暮晚舟那颤动的哽咽,看不见哭到晕厥的暮晚舟。
思绪回笼,暮晚舟紧拽衣角,梗着单薄瘦弱的身子对季雁回道:
“今晚十一点,庄园东南角有道暗门,我给你准备火车票,今晚就给我滚蛋!”
“以后我不想再在家里看到你!”
暮晚舟扔给一脸茫然的季雁回十几个厚重的信封和一个黑色背包。
季雁回虽然痛恨暮家人,尤其是这个暮晚舟,但他确实早就想逃离这个堪称地狱的鬼地方。
晚上季雁回拆开暮晚舟扔的信封,发现每个信封里都装有厚厚的人民币。
他打开那个背包,里面装着足够他支撑许久的现金。
他不明白暮晚舟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他背上那个装满钱的包去找暮晚舟要吵个明白,见到暮晚舟孱弱的身体倚靠在门边。
此刻,说不上是爱是恨的情绪涌上心头,季雁回咬咬牙,刚走上前,暮晚舟便冷冰冰道:
“滚出我家。”
暮晚舟带着季雁回来到暗门处,季雁回走出不远后似是听到有人在说:
“祝你下半辈子平安幸福!”
可当他回头时,只能看到一片寂寥。
这一幕恍若三年前,倘若季雁回再往后看眼,他就能发现躲在阴影里小声啜泣的暮晚舟。
但季雁回并没有。
季雁回狂奔地跑去火车站,堪堪赶上南下的火车。
直到他心惊胆战地坐上前往南城的车,他终于感受到久违的自由。
季雁回心里总沉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他无法忘却自己在每一个夜晚听到从隔壁暮晚舟房间传来的抽泣声。
纵使那人已经在极力压低声音,但耳力极好的季雁回仍听的一清二楚。
季雁回觉得自己真是疯了,自己居然开始在意起暮晚舟。
季雁回在三年前其实并不讨厌暮晚舟,甚至是日日都要黏在暮晚舟身边。
那时候的季雁回会一口一个哥哥的冲暮晚舟撒娇。
季雁回眼角的泪水终是绷不住,结满冰霜的玻璃上记录下他此刻的狼狈。
爱与恨如搅乱的毛线,交缠相绕。
他恨暮晚舟,恨他的软弱无力,恨他的口是心非,恨他将自己推出家门的决绝。
可他又怎能不爱。
暮晚舟是他荒芜人生中出现的第一抹绿色,是他唯一深爱的人。
相比季雁回这边,暮家庄园内就没那么太平了,饭桌上:
“暮晚舟,我问你季雁回去哪了!”
“你知不知道没有季雁回你随时都可能没命!”
“我不可能让你们伤害雁回的!”
暮晚舟双眼猩红,胸腔剧烈起伏,他忍不住咳嗽几声。
暮晚舟没有再说什么,攥紧手中的信纸,那昔日的诀别信成为如今奔赴的动力。
他眼中闪过冷绝,看着暮家二老缓缓昏过去。
暮晚舟特意让好友忆言卿买通庄内厨师下药。
“Surprise,亲爱的!”
忆言卿开着纯黑的布加迪冲进庄园,还顺带给暮晚舟一个飞吻。
暮晚舟飞奔地跑上车:
“快送我去南城,还有谢谢你帮我打通暗门!”
“谢完哥,记得请哥喝你和雁回的喜酒。况且你哥我早看不下去暮家这群老狐狸了,我可怜的小雁回都不叫我哥了。”
“坐稳点,哥带你起飞!”
季雁回来到南城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刚出火车站,便遭暮家埋伏在附近的人追杀,身上的钱财在躲避的路上丢失。
季雁回只能去找工作,他现在连自己的安全都保证不了,更何况去上大学。
他见着招工启事上的电话便拨过去,可那头不是骗子,便是嫌弃他来路不明的,不肯收留。
季雁回的证件早已在逃亡中失踪。
季雁回看到的天都是灰蒙蒙的,微凉的雨丝飘在身上,似是老天也要浇灭他这簇自由的火焰。
季雁回看着手机里日渐可怜的余额,沾上雨的睫毛轻颤,熟悉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的眼眶泛起极淡的红,转瞬即逝,他不安地绞着衣角,不想暴露自己的窘迫。
夜幕垂落,星河漫过苍穹。
小破屋是季雁回耗费全部身家租的,窗外的月光似乎从未照在季雁回的身上。
季雁回躺上比在暮家时还要差上几分的床,暮晚舟那模糊又单薄的身影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冷风穿过破旧的网纱,掠过他的耳畔。
风缭乱他的发丝,季雁回抱紧手中的略旧却干净完好的小熊玩偶。
那是季雁回十五岁时,暮晚舟送他的生日礼物。
季雁回在东躲西藏的日子里,从未想过扔掉它,小熊的蝴蝶结上还能依稀看到季雁回名字的缩写。
午夜梦回时,季雁回呢喃的是暮晚舟,被冷到发抖时,他心里也是暮晚舟。
“暮晚舟,我大抵是爱你的。”
季雁回抚摸着身上的针孔,纵然眉眼低垂,也掩不去那深入骨血的悲伤。
南城的另一边,暮晚舟发热,忆言卿着急得原地打转,想送他去医院。
暮晚舟撑起身子靠在床头,轻颤的手拉住忆言卿的衣角:
“不可以,会被暮家派来的人发现……”
暮晚舟话还没说完,便咳了起来。
忆言卿劝他好半天,他只是缩回被子里,轻摇了摇头,执意不肯。
“你这个死倔脾气真的是!”
忆言卿嘴上这么说,还是联系千里之外的助理:
“西特助,让沈医生来南城,要快点。”
“暮晚舟,你给我撑好听见没!”
暮晚舟因为奔波太过劳累,此刻已沉沉睡去,均匀的呼吸声在屋内轻启。
睡梦中,暮晚舟感觉什么糊了满脸,好不容易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不停的流泪。
暮晚舟想起季雁回,一个人孤零零的,身边没有人照顾,不知道过的怎么样。
待暮晚舟退完热,忆言卿便扶他出门走走。
当然,两人周围都隐藏保镖。
夕阳西下,暮晚舟准备回去。
在暮晚舟刚一只脚踏入车内时,无人的角落里,季雁回从小巷子里经过。
季雁回往出租屋走去,绕过车窗前,暮晚舟正好低着头在系鞋带。
半边夕阳,半边阴霾,他们可能注定不会相遇。
暮晚舟再度向外远眺时,季雁回早身陷茫茫人海中。
出租屋内的季雁回终于找到愿意收他的工作,虽然工资少到数不出,但季雁回还是挺满足的。
季雁回仔细地洗完澡,才小心抱上小熊玩偶。
他揉了揉玩偶的脑袋,很轻很轻,像当年暮晚舟抚他一样。
滚烫的液体落在小熊上,季雁回顾不上自己,用纸细细擦拭痕迹。
月亮很暗,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暮晚舟来到南城将近一月,忆言卿凌晨三点时被一通电话急召走,暮晚舟身边只剩十几个护身的保镖。
“你确定你已经把暮家派来的人都从南城支开了吗?”
“小爷我办事儿,你就把心放肚子里!”
暮晚舟挂断电话。
暮晚舟不知道想了季雁回多少个日夜,他讨厌从梦中醒来,只有在梦里,自己才能与雁回相拥。
暮晚舟喜欢站在南城的高处,即使他十分的恐高。
他想看看心心念念的季雁回身在何处。
他清楚自己不能靠近季雁回,否则两人都会被暮家的人抓回去。
远方的真情无法蔓延,筒子楼里的季雁回傻瓜一个,在昏暗的小房间打黑工。
“这小伙子看起来挺高大,怎么只长个儿不长脑子呢?看不出老板坑他呢。”
季雁回更卖力的装货,一股难受的气堵上喉咙,噎得他喘不上气。季雁回曾是耀眼的年级第一,他又怎会看不出这蹩脚的套路。
夜深人静,压抑的呜咽声覆满季雁回的小破屋。
季雁回怀中还是那个小熊玩偶,小熊的眼眸闪烁细碎月光,似乎在和主人同悲同泣。
这个世界欠季雁回太多太多。
手上的针孔总会有消失的一天,罪恶总会有被人淡忘的一天,那他呢?
他的明天,又该何去何从?
破碎的少年就那样哭着,季雁回翻身的间隙,一张褶皱的纸条从小熊中掉出:我会来南城找你,别哭,等我。
季雁回下意识担心纸条的主人,紧攥着纸条的指尖泛白:
“他那么瘦弱,经不起这么久的颠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