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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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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雪总是来的这么猝不及防。
深蓝色的夜幕中卷携着微凉的白雪,原本寂寥的城泛起阵阵涟漪。
暮晚舟身着一件灰色大衣和一条乳白色休闲裤,像时光里的暮晚舟。
他被初雪包围,一阵熟悉的山茶花味涌上鼻尖。
暮晚舟的心在狂欢,他觉得一定是季雁回。
暮晚舟默默地观察周围,确认附近没有埋伏的暮家人后才紧张地转着头。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雪迷乱了他的眼,一时间竟无法找出季雁回。
季雁回也寻到那日思夜想的人身上独有的中药味。苦涩,名为忧愁。
暮晚舟觉得季雁回一定不愿见自己一这个仇人,所以他去附近唯一的巷子里,试图找到也许离开的季雁回
季雁回认为暮晚舟一定会来找自己,所以他静静等在街上,祈祷暮晚舟找到自己。
暮晚舟找寻无果,季雁回的等待没有结尾。
“我只是他的累赘,又怎敢妄想他为我停留。”
暮晚舟眼角泛起红晕,他扯着嘴角苦笑。
季雁回无措的站在原地,他终是等不到暮晚舟,他那双本应澄澈的眸此刻浸染悲伤。
暮晚舟似乎终将在季雁回的人生中逝去,随时间慢慢成为过往,像两颗短暂相遇的行星,总有回到各自轨道的一天。
暮晚舟在准备回去时对上一双朝思暮想的眼睛,他不敢上前,他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他怕那是季雁回,更怕那不是季雁回。
季雁回看见了,季雁回看到暮晚舟退缩的身影,那个曾经会笑着拥他入怀的人也是如今的枯骨:
“暮晚舟,你活该,别再拖累别人了。”
暮晚舟读出他的口型,所有的思念化作刀针哽在喉间,流出的泪也僵在眼角。
暮晚舟很想告诉他什么,微张的嘴却怎么都说不出挽留的话。车流似一堵无法逾越的屏障,他再次看清对面时,余留的恨意给出答案。
暮晚舟的心似雪花般,碎在地面:
“我……我不想当你的累赘……对不起,对不起,别不要我好不好……”
他像个被抛弃的孩子,蹲在雪地里,双手抱头,不停息的眼泪砸在雪里,冻起冰珠子。
没有人知道那个雪夜里的暮晚舟是怎么熬过去的,就像没有人知道季雁回是怎么一点一点拾起自己破碎的,难以爱人的心。
角落里的季雁回想象自己冲上去轻拍暮晚舟的背,告诉他,自己爱他,很久很久以前就爱他。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似是在抚摸那单薄的一小团,指尖都在微微颤动,一辆疾驰而过的车划破寂静的长空,打断他的动作。最后,季雁回也只是无力的垂下紧攥的拳头。
季雁回紧握住自己颤抖的手,溢出的泪像他早已残破的灵魂般重重摔入地上,他不是拯救他人的英雄,他帮不了暮晚舟:
“暮晚舟,别恨我。”
“祝你……幸福。”
季雁回像许久未下地过的二旬老人,双腿艰难的挪动。
腿下缠绕的爱太沉重,远远超过磨灭的恨。
他掌心那张小纸条被风雪浸得发皱,墨迹晕开,“等我”两个字糊成一团,像极他们还未宣之于口的余生。
季雁回走得极慢,似是在等待着什么,寒风凛冽,灌入领口混杂雪粒子的凉意,像在警告他清醒一点。
兜中的手机震了震,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寥寥数语——“南城再见,安好”。
季雁回猛地顿住脚步,内心略有些道不明的惬意,转瞬即逝。
雪愈发的大,落在他的发尾、肩头,融化成冰冷的水珠,顺着他面部的线条往下淌,分不清是雪还是泪。
他终是没有回头,只是望向眼前的黑暗,咽下不纯粹的恨,哽于喉间的“我也爱你”被抛向无边无际的风雪中。
季雁回再一次见到暮晚舟,是在一个灯光昏暗的酒吧。
暮晚舟枯瘦的身体靠在吧台,他的面前摆了好多早已喝完了的空瓶。
红着脸已经不省人事的暮晚舟朝调酒师勾勾手指,示意还要继续,一沓钞票被拍在桌上:
“再来一杯特调,要劲儿大的”。
面前的调酒师欲言又止,暮晚舟见他迟迟没有动作,皱起眉把钞票塞到调酒师的手中。
“这人看着病恹恹的,再喝下去怕是要出事”。
暮晚舟没听清调酒师嘀咕些什么。
原本季雁回只是恰巧路过,平时他经过这种地方都会绕着点走,今天,他却在里面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似乎很醉,顶着好看的脸与里面不知是不是调酒师的人拉拉扯扯,季雁回有些恼火,却没有理由。
“第一次喝酒还敢喝这么多,故意的吗?为什么?”
季雁回暗骂一声,身子却很诚实的往那个人身边走去。
暮晚舟终于说服调酒师给自己再调几杯酒,几乎半个身子趴在桌子上,晕乎乎的,支棱不起来。
旁边响起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季雁回坐下来戳戳他。
暮晚舟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眼睛一亮,小心拽了拽季雁回的衣角:
“你对不起……雁回,你让我抱抱好吗,就一下。”
暮晚舟湿漉漉的眼睛望向季雁回,看得他心头一软。
在即将抱上时,暮晚舟又猛地推开面前的人,踉跄几步,季雁回下意识伸手去拉他:
“这不是梦?”
季雁回又换上一副冷淡疏离的表情,刻意偏过头去,不看暮晚舟那泛红的眼角,却藏不住眼底对重逢的喜悦。
“暮晚舟,你是想喝多了好让人给你收尸吗!”
季雁回冷硬的声音中藏匿一缕关怀。
“我没有!我……我只是,只是……”
暮晚舟无法告诉季雁回,自己是想他了。因为他不配,这样说显得过于讽刺。
天色渐暗,进出的客人越来越多,酒吧老板把喧闹的两人轰了出去。
暮晚舟醉酒,沉溺于自己的无力,季雁回只好扶住他。
街道寂寥,那个季雁回曾避之不及的问题再次涌上心头:
“暮晚舟,我明明告诉自己已经不爱你了,可为什么看到你这副模样,心却忍不住的疼呢?”
季雁回把喝的烂醉的暮晚舟背回了家,暮晚舟小小一个,矜贵的身躯躺在季雁回小破屋的床板上略显违和。
季雁回静静地站在一边,目光始终停留在暮晚舟瘦削的双手上——那个地方布满或青或紫的掐痕,一直延伸到衣服里。
没有人敢这样对暮家的大少爷,所以这只可能是暮晚舟自己掐得,但,为什么。
夜很深,暮晚舟的呼吸声渐浅。
“我,我这是在你家吗?”
“你如果脑子还清醒的话就不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季雁回淡淡的回答。
“为什么住在这种地方?我给你的那些钱呢?是因为暮家的人吗?”
暮晚舟问出最后一句话时,语气已经极其小心翼翼,还是惹出了那段两人都不愿想起的过去。
“呵呵,暮晚舟,暮大少!你不是清楚的很吗!”
“你为什么总是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三年前是,如今依旧是!”
“你明明知道每一次我被拉去抽血时是多么绝望,你明明知道我有多爱你!可你仍然一副令人作呕的样子!”
暮晚舟愣愣的看着眼前枯槁的少年,他突然明白当年被欺负完的季雁回来到自己身边,却被自己恶语相向是一种什么体验了。
“季雁回,你先听我说好不好,你先听我说。”
暮晚舟哽咽的想拉住季雁回的手,目光哀求的望向他,却被季雁回一把甩开:
“好,我不碰你,你先听我说。当年……当年我还没有实力去救你,我救不了你,而且……而且暮家的地下黑色医药产业链很完整,是当时的我和我们都对抗不了的。所以我,我才和忆言卿筹谋了三年,想将他们一网打尽,害死过不少和你一样的孩子,那些和你一样的人,我得救他们。”
“所以你就选择抛弃我!你和暮家的那些人在我眼里没有区别!你们都是一伙儿的!”
季雁回转身抽出小熊玩偶里藏着的抽血结果,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一张一张,扎在暮晚舟的心头。
一沓单子零零散散的飘落在地,暮晚舟沉默地蹲在地上,一点点拾起散落的报告。
季雁回看到他这个样子,嘴唇发颤,重重的呼吸在屋内回荡:
“暮晚舟,你现在又在这儿装可怜给谁看呢!活该你被孤立!”
话落的瞬间,季雁回自己都愣住了。
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他看着暮晚舟一点点褪去血色的脸,想说什么,那些淬了毒的狠话,似利刃般刺入自己血肉中。
那对暮晚舟来说,算的上一段生不如死的过往:
暮晚舟十七岁,季雁回十四岁的那一年,暮晚舟还在上高中,病弱的身子加上孤僻的性格,除忆言卿外没有人愿意和他做朋友。
在忆言卿去国外当交换生的几个月里,暮晚舟被人盯上了。
一群人翻出暮晚舟抽屉里忆言卿送的耽美小说,骂暮晚舟是恶心的同性恋。
暮晚舟第一次知道陌生人的恶意是那么大,似是要将他吞没。
骂暮晚舟死同性恋的帖子在学校热搜榜上整整挂了两个月!
一次,季雁回来找他一起回家,暮晚舟忍着心中的酸涩,撑起温柔的笑:
“雁回,哥哥和你玩个游戏,你先把眼睛闭上。”
暮晚舟捂住季雁回的双眼,不让他看到周围人鄙夷的目光。
等季雁回和忆言卿都知道这件事情时,风波已经过去三月有余。
暮晚舟太过平静,让人忽略他的痛苦。
当时的季雁回哭着对暮晚舟说:
“哥,我绝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了!”
季雁回自己都没想到,暮晚舟沉积多年的伤疤,会被他轻而易举的揭开。
两人对视着,从此陷入不灭的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