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硬币 ...
-
九月已经快过半,车城的雨却仍淅沥。
宋飞声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瞪瞪地来到洗手台。
镜子里的人顶着俩大黑眼圈,他还以为是光线的问题。打开手环的照明模式后,眼底的青黑却仍然明显。
昨晚写得太久,灵感像趵突泉的水似的汩汩外涌,挡也挡不住,他可算是知道艺术家为什么都是昼伏夜出了。
今早起得晚,早饭肯定是没时间吃了,他简单收拾好,直接去了车间。
不多时,手机收到祝春和的消息,问他怎么没去食堂,他便简单用两三句话解释了一下情况。
祝春和很快回复,不过只有一个字:懒。
“操。”宋飞声笑着骂了一句,在车间门□□完手机,进去了。
现在他有了祝春和的微信,关系也日渐熟络,祝春和对他来说就不再是变量了,而是触手可及的常量。
等他到车间时,见老马和小佳正伏在一台机器前,不知道在干什么。
宋飞声狐疑地上前拍了拍老马的肩膀,把他吓了一跳。
“是小宋啊……”老马惊魂未定,抚了抚胸口道:“吓死我了!”
“你俩偷鸡摸狗的干啥呢?”宋飞声问。
“没干啥啊!”老马语气急促。
“嗯?”宋飞声皱眉,“真的?”
老马和小佳面面相觑,看上去都有些难为情。
“你俩……”宋飞声难以置信,“岁数差得有点大吧?”
“啊?”小佳瞪大双眼。
“啊?”老马的下巴也快掉到地上。
“啊?”宋飞声更是一脸疑惑。
“哪儿来的乌鸦?”阿欢此时也到了车间,见三人围成一圈,忍不住吐槽。
她走近,又问:“你们干嘛呢?”
“我教书呢。”老马说。
“你还会教书呢?”阿欢很直接。
“对啊,小佳说机器有杂音,我在教她呢,这种‘咯噔’声一般就是导轨快不行了。”老马抿了抿嘴,见阿欢还瞪着他,便心一横一股脑交代了:“好吧,我还教她用硬币卡住安全传感器清理卡住的小零件了!”
生产线有一个光栅安全传感器,当工人的手或身体进入模具危险区域时,它会自动感应并叫停机器,以防止严重的工伤。
每次更换模具或清理卡住的废料,工人必须按下停止按钮,等待设备完全停止才能进行作业,这个过程可能需要20-30秒。一个班次下来,这种小停顿多则会发生几十次,累积起来就可能导致无法完成当班产量,整个班组的绩效都会受影响。
但只要放一个硬币,就能永久性地阻断一部分光束,相当于模拟“始终有物体在安全距离之外”的假象,使得机器不会停止,但也大大增加了工伤的风险。
阿欢正要发作,老马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我知道,安全规程不允许,但是最近不是催产量吗,只能这么干啊!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履带有多快,动作稍微慢点根本跟不上啊!”
宋飞声知道自己是误会了,有些心虚地偏过头。
不过老马还是捕捉到他的神情,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指着他转移话题:“我跟你们说,小宋刚才想歪了!”
“别打岔!”阿欢往他肩膀锤了一拳:“你干了这么久了,不知道后果?真出事儿了也只会说是因为违规操作,受伤了根本没钱拿!”
“我知道啊……”老马的嗓音沉了下来,“可是达不到产量,绩效上不去也没有钱拿啊……”
“但是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宋飞声插了句嘴,“我们班组每天早上都要喊一句‘安全第一’啊,你是不是没认真喊?出门在外不能让家人担心不是?”
老马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忙摆摆手道:“这事儿你们可别和小邓说啊!”
“现在知道怕了?到时候让邓姐给你打C绩效!”阿欢不依不挠。
“C就C吧无所谓,”老马支支吾吾地:“但是你们知道的……”
阿欢瞥他两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我就知道。”
“知道啥?”宋飞声和小佳异口同声。
“老马你自个儿和他俩说,”阿欢麻利地戴上橡胶手套,“邓姐刚才叫我去一趟12车间,我去帮一下她,你们等会也跟着来吧。”
阿欢说完就往车间外走去,老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扭捏道:“我在追求小邓呢。”
“哦~”宋飞声和小佳再次异口同声,眯起眼睛,嘴角挂一个了然的笑容。
“警告,”老马竖起食指点了点他俩,“你俩少给我添乱啊。”
“谁添乱了,是你别添乱。”宋飞声斜他一眼,“给邓姐省点心吧,到时候出事儿了追起责来,邓姐也逃不掉。”
“我操!”老马一拍大腿,恍然道:“是这么个道理。”他又立刻把那颗硬币取下来塞到了小佳手里:“孩儿啊你还是拿着去买个棒棒糖吃吧,刚才的可别学啊!”
“要不我们一人筹点儿,你拿着去买点脑白金补补吧。”宋飞声毫不留情,“这么大个人了这么点道理都想不明白。”说完他也戴上橡胶手套,走了。留老马在身后气急败坏。
去12车间的路上,宋飞声的脑子一团乱麻。
他不能理解这枚硬币,但他又能理解这枚硬币。
他知道堰汽的工人都有绩效要求,绩效不达标当月的工资也上不去,养活不了自己,更别谈养活家人。
但是为了赚钱不惜伤害身体真的值得吗?钱是赚到了,健康或者健全却没有了,说不定还得花更多的钱去治。
到底算福算祸?
他迟迟想不明白。
“声哥?”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宋飞声顿住脚步,回过头就看到祝春和。
“真的是你啊,”祝春和眼底闪过一丝惊喜,“怎么来我们车间了?”
宋飞声看到他的头发是扎起来的。
原来上班的时候会扎头发吗。
他回:“这边临时有个活儿,我们车间被借调过来了。”
“哦哦,这样。”祝春和点头,“我看你没回我微信,还以为你生气了。”
宋飞声的脑子一直被那枚硬币占据,对“生气”二字感到陌生,便努力回想着他们的聊天记录。
“看来是没生气。”祝春和笑了,“压根儿想不起来了,我们声哥就是大度不记仇。”
“操,想起来了。”宋飞声也笑了,“你说我懒。”
“我开玩笑的,别生气啊。”祝春和解释。
“生气了怎么办?”宋飞声顺杆爬。
“那我中午请你喝可乐。”祝春和拍拍他的肩。
“好啊。”宋飞声嘴角上扬的幅度越来越大。
“先走了,还有活。”祝春和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向他挥挥手。
“好啊。”宋飞声也挥手。
很快手放下了,嘴角却一直放不下。
整个上午,他都盼着那罐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