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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维纳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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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宋飞声来堰汽的第一天，办好入住后，他提着行李进了9号楼113房间。
房间是个规整的长方形，空间不算大，一眼就能看完。进门右手边是衣柜，然后是两张并排放置的床，床头也都靠右手边，中间有一个公用置物柜。靠近衣柜的那张床已经铺好，显然是有人住，因此宋飞声没得选。
门正对面的墙上开了一扇不大不小的窗，配了个拉绳式的塑料帘子，窗户旁边就是洗手间，占了长方形的一个小角。玻璃门后的洗手间十分逼仄——马桶和洗手台紧挨在一起，余下的空间几乎只够站一个人。
大概看了一下房间后，宋飞声把行李箱摊开，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扔在床上。
在路上奔波了一天，到达车城的时候正好赶上一场毛毛雨，全身都有些润润的，令人不太舒服。宋飞声很爱干净，像小猫一样时不时舔舔毛，因此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当然是洗澡。
初来乍到一无所有，他只好挤了两坨室友的沐浴露，准备先斩后奏。
洗着洗着，思绪被水稀释晕染，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开始回忆自己来这里的契机和目的。来车城、来堰汽是为了做一项研究，他选用了扎根理论进行探索，从具体劳工案例中提炼理论，避免预设假设。因此具体的题目尚未定下，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
脑海里预演着无数可能：流水线的生活会不会很枯燥乏味？同事们会不会不好相处？室友人怎么样？会不会因为融入困难导致研究失败？……
问题很多、很杂，好在宋飞声从来都不是一个容易被吓倒、被劝退、闹得一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人。每每进入陌生的研究场域，他的脸上总是写着四个大字：迎难而上。预设或许只是为了帮助自己厘清当前的状况。
洗完澡又顺便搓了两把脏衣服，但等他拿着湿衣服出来才发现，宿舍里根本没有可以晾衣服的地方。
难道他的室友从来不洗衣服？这有点邋遢吧…
思来想去，他走出了房间，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段绳子。
是想不开要上吊吗？no no no——只见他在窗两边的墙上各粘了一个挂钩，然后分别系上绳子两端，一个简易的晾衣绳就这样出现了。
他把一直搭在手臂上无处安放的湿衣服晾了上去，又给自己鼓了个掌，像是在开表彰大会，就这样把自己哄开心了，嘴角都要咧到耳根。
拿着干毛巾搓了几下头发，宋飞声发现这宿舍几乎什么都缺，衣架、晾衣架、桌椅……
他便直奔超市，准备采买一些生活用品。
最近的一个大型生活超市离工厂大约8公里，打车至少要20块，宋飞声丝毫不带犹豫，抬腿向公交站走去。等了快半小时，公交车姗姗来迟，他上车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开始发呆。
驶过风神大道，窗外风景开始徐徐变换，工厂的低矮平房渐渐长高，变成拔地而起的大厦高楼，意味着进入市区了。
车厢前面有人操着河南口音打电话，听内容应该是在找工作：“你是不是钱老板？我想问一下有没有工作…啊能接受能接受，开多少嘞？能多点不……”
或许是对薪资不太满意，那人挂了电话，又播出另一个号码，开场白还是熟悉的配方。
他就知道，生活还是很艰难，自由只属于少数人。每个人都有艰辛，只不过有的艰辛更折磨身体，有的艰辛更磋磨灵魂。如果让他选，他或许会选前者。不过身体和灵魂本就一体，盛装灵魂的盒子磨损了，灵魂又怎能安然无恙？但这都是他后来才知道的了。
旁边的小学生也在电话手表上给家长发着语音，竟也讲的河南话。宋飞声坐了一路，听到车上的人口音似乎都大差不差，才反应过来是因为车城离河南很近，所以口音也有几分相似。
车行至一处十字路口停下等红灯，过了灯便是宋飞声要下车的站了，他回过神来，打量着车窗外的一切。
这个路口的灯挺长，还剩下足足50秒。
斑马线上人头攒动，有人神色匆匆，有人步履从容，十指相扣的情侣，勾肩搭背的朋友……世间百态，尽在此处，何尝不是人生的十字路口。
片刻后，一个背着红色书包的小女孩跃进视线。眼看绿灯没剩多久，斑马线上也没什么人了，她急忙跑了起来，然而雨后路面湿滑，一个不小心便滑倒在地。
说是迟那是快，靠近斑马线那几辆车的师傅迅速下了车，扶起了小女孩。女孩的膝盖破了点皮，不算严重，但可能是摔麻了，她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着，一步三回头，时不时往后鞠一躬，有些呆呆的。
都是善良可爱的人。
宋飞声毕竟是学文科的，没事儿就爱观察人类——当然，并不是带着权力关系的审判与凝视，只是想看看不同普通人的一天，像是孩童带着好奇的目光探索这个世界。
红灯还有最后10秒，斑马线的行人已经变得稀稀拉拉，他便将目光收回，看向身侧。
旁边的左转道上是一辆白色网约车，车门处还贴着“小驴出行”的logo，副驾驶空空如也，想必是还没接到订单。
宋飞声正准备收回目光，那辆车后座的玻璃窗却开始缓缓下降，他便鬼使神差地顿住了。
先是露出了清爽的、略长的黑发，被向后归拢露出额头；再往下，依次浮现一双剑眉星目、略宽的山根和鼻头、饱满的嘴唇，不算是那种精致纤巧的类型，但搭配在一起有几分摄人心魄的味道，十分赏心悦目。
车窗很快就完全落下，风顺势灌入，那人的头发便被吹下来两根，垂在额前。许是感觉刺挠，他眉心微蹙，脖颈动了动，将头发捋至一边。
循着头发纹理，宋飞声看到他的左右耳垂上都戴了银色的耳钉，头发也偏长，随意分在脖颈后，却没有超过肩膀。
耳钉和半长发加持，更添几分野性。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平静的、泛着细碎光芒的海面上，一片贝壳漂浮、而后张开，维纳斯就站在那片贝壳上，皮肤光洁，面庞惘然哀怨。风神鼓起两腮，将她的金发吹得凌乱。而另一边，春之女神手持一件红花披风，正欲盖到她裸露的身上。
上次看到这么有意思的脸，还是在照镜子的时候。
宋飞声没绷住，被自己的自恋逗笑了。
“看够了没？”突如其来一句质问，吓得宋飞声连忙将目光收回。收回前，他看到对方眉头似乎又蹙了蹙。
车辆启动，信号灯的红色转移到了宋飞声的脸上。他反手用手背贴了贴脸颊，有点儿烫。
过了十字路口，大约几百米就到了站。
超市就在公交站不远处，宋飞声进门拿了个滑轮小车，准备大买特买、一站购齐，免去后顾之忧。
最先逛到的就是生活用品区，宋飞声来到一排放满各式衣架的货架前，一眼就看中了一扎橙色的衣架。
他伸手去拿，却在看到价签的一刻愣住了。
「活力橙衣架套组｜零售价：22.9」
他数了数，一共就8个。
好一个活力橙，看得人心死死的。
他收回了手，拉着小车灰溜溜地走了。
穿过锅碗瓢盆区，来到洗漱用品区另觅良货。
洗漱用品区似乎很不错，一眼看上去，全是黄色价签，说明都在搞活动。
宋飞声感觉自己又有点活过来了。
「力土幽莲魅肤沐浴露350g装｜特惠价：32.9」
「海飞斯洗发水200g装｜特惠价：39.9」
「泠酸灵绒感护龈成人牙刷2支装｜特惠价：24.9」
……
刚才对活力橙的声音还是有点大了……飘黄的价签仿佛比原价还贵，真是要了老命。
研究经费也不是这么造的，难不成还要倒贴上班吗？
他还是不死心，又拖着小车去了食品区，轮子骨碌碌地转，十分轻快——已经在超市转了一大圈，车里仍然空空如也。
一个四五线小城市，凭什么？
索性食品区的溢价没那么严重，奶油夹心面包6元1个，10元2个，他拿了两个。
逛了半小时超市，最后收获是两个奶油面包，宋飞声都要气笑了，于是回到宿舍后就疯狂在拼夕夕下单。
衣架还特意选了橙色，他倒要看看，5元10个的落日橙和22.9元8个的活力橙，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点击拼单，下单，付款，坐等收货。
宋飞声寻寻觅觅，又购入了一套绿色牙刷牙杯、蓝色香皂盒、桂花沐浴露、茉莉白茶洗发水、薄荷亮齿牙膏……
全部东西加起来都没超过一百块，立马省了一半还多。买的时候还特意筛选了发货地，几乎明后天就能全部拿到，这两天就先将就一下吧。
天色很快暗沉下来，他跑了一天，懒得出门，便抓过手边的奶油面包，当作自己的晚饭。
一个面包大概巴掌那么大，椭圆形的面团中间有一道豁口，填满了硬挺的奶油，面上还洒了一层奶粉。从超市到宿舍，奶油一点儿也没化，他伸手捏了捏，奶油也没变形。
果然是纯添加零天然的工业奶油。很像是小时候吃的那一种。
不过饿了吃什么都香，风卷残云后，他满足地舔了舔嘴唇上的奶粉末。
吃完面包晕碳，他侧躺在床上看手机，时不时会听到一些动静。一会是厕所滴漏，一会是管道…甚至还有蝉鸣，至少说明这地方生态不错。
但毕竟是陌生的环境，这也不可避免地会让人感到心惊胆战，担忧自己的人身安全。
屋子里没开灯，宋飞声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打字，屏幕的光亮映照着他的脸。
奔波一天实在劳累，几分钟后，屏幕渐渐暗下去，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