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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橘红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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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是早上七点三十七分,宋飞声迷迷糊糊爬起来,脚尖没能精准定位到拖鞋,刚点到地上就踩上一滩潮湿。
他被冰得一个激灵,摸索着拉开窗帘,床底的地面镜子似的反射出灰白的光芒——应该是洗澡时漫出来的水。
昨天洗完他就出门了,晚上房间里的灯光又不够亮,他压根没注意看。
这条件,啧啧。宋飞声在心里感叹两声。
好在他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适应能力很强。
上午他领了工服换上,又参加了三天产线培训,培训完就能正式上岗了。上岗之后也有师傅帮带,边干边学。
宋飞声的学习能力也不错,流水线工作对他来说很简单,所以上手很快。培训的那几天,他还被车间的组长表扬了,于是干活都起劲很多。
不过与他的刻板印象不同,尤其是车间的女工们。印象中,车间的工人都是质朴无华、不修边幅的——当然,这个形容没有任何贬义。然而实际情况是,她们上班时也会化淡妆、别发卡、精心搭配服装。
见到车间的生产班长邓姐时,宋飞声看到她的睫毛卷翘纤长、眼尾一条细细的眼线,脸颊也被腮红晕得粉扑扑的,唇上还抹了口红——橘红色的。
宋飞声本以为会和员工们有代沟,却没成想邓姐是个热心肠,宋飞声刚来,就被她带着去领工服、办餐卡。
等宋飞声到了车间,她橘红双唇轻启,对大家说:“这是新来的同事,叫宋飞声,大家欢迎!”
车间瞬间响起热烈的掌声,热烈如那抹橘色口红,将心捂得温暖。
车间一个二十出头、名叫小佳的女孩子,上班时也常常会在防尘帽上别一个发卡——昨天是小狗、今天是树叶、明天可能又是别的。她的好闺蜜阿欢则会带一些饰品,上班时摘下,下班后又戴上。
她们用化妆、别发卡等极其鲜明、极其个人化的方式抒发着自己对于生活的觉察和理解,以至于宋飞声后来一看到橘红色口红就想起邓姐、一看到卡通发卡就想起小佳。
大家一边干活一边开着玩笑聊着天。人在心情愉悦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快一些。很快到了下班时间,宋飞声突然发现时间也没那么难熬。
只是回到宿舍洗澡的时候,花洒突然坏掉了。
或许是偷用室友沐浴露的报应,但这报应来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他正哼着歌冲洗头上的泡沫时,软管和花洒喷头突然解体,由于水压过大,喷头在冲力作用下砸到了他的脑袋。
“我操!”他闭着眼睛,一手捂着额头,一手胡乱摸索,想先冲掉眼皮上的泡沫。
拿到软管后,他感觉到水压有点高,便想用手接了再洗眼睛,却没找准方向,水枪似的喷了他一脸,有些火辣辣的刺痛。
“我操…”他一脸痛苦,声音都软下来。视野一片模糊,整颗头的不同部分都传来不同感觉的痛,一时不知道应该先顾哪里。
好不容易收拾利索,却又在出洗手间时摔了个狗啃屎,手肘擦破了皮,膝盖不一会也起了淤青,可谓是遍体鳞伤。
“我操了!”他气得撅着屁股捶了一把地板,却又把手给砸疼了。
寂静的房间,此起彼伏的国粹。
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扶着窗台站了起来。
有点儿像那什么…人类进化!对对对人类进化,从古猿到能人到直立人再到智人然后是现代人…
想到这,宋飞声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也太逗乐了。
哎不能笑,一笑全身都扯着疼。
于是他笑两秒又停下缓缓,然后再接着笑,抽风似的。
第一天的工作很顺利,至少和同事们初步建立起了关系,对后续研究的开展大有裨益。宋飞声是个容易满足的人,这晚也没强求自己非要推进多少字的资料进度,而是洗漱完就准备睡了。
他给手机充上电,拿着水杯准备去走廊打一点热水喝。
宋飞声睡前有喝热水的习惯。他的胃不算太好,就算是夏天也最好喝温水,尽量少喝甚至不喝冰的。
打开寝室门便听到外面传来的男声,声音不算太大,却有些刺耳。
“我们是管培生对吧?都是校招进来的,谁不是名校毕业的,最低都是211,还都是研究生,让我们和这些普工住在一起,合适吗?!”
宋飞声顿住脚步,等外面的人发作完一轮,才悻悻地拿着水杯出去。
“下班了啊。”宿管冲宋飞声点了点头,脸上写满了尴尬。
“是啊,刚下班没多久,”宋飞声挤出一抹笑,“准备睡了,出来接点热水喝。”说完便火速离场,留下二人在原地相顾无言。
堰汽的员工宿舍一直比较紧张,加上这两年产能扩大,招的人也多了起来。宿舍是板房,实在没有多余的空间加床,便维持了二人间的配置,一些二人间由于有人提前入住,后招进来的管培生就需要和普工住在一个房间。
“我们会尽量解决,项目部那边也在建设新宿舍了,得劳烦你们再等等,毕竟你们都是人才,公司很看重的,肯定不敢怠慢嘛!”宿管有些为难,却还是宽慰道,“但是现目前还得委屈你们挤一挤,普工基本都要倒班,你们是按时上下班,基本上见不到的。”
“这不是见不见得到的问题……”培训生依旧不依不挠,“而且他他妈这个月上夜班,早上八点就回来了——工作日就不说了,早起就早起吧,但是周末,他一大早回来,乒里乓啷吵得人根本睡不着!我找谁说理去?你们……”
堰汽的一线工人是三班倒,五天轮休一天。早班为8:00~16:00,中班为16:00~24:00,夜班为24:00~8:00,一月一轮换。而管培生的工作时间是固定的朝九晚五,周末双休。也就是说,工人和管培生的休息日不一定能撞上。双休补不了觉,有怨气倒也能理解。
宿管耐着性子安抚:“八月不是快结束了么,他马上就换成早班了,你再忍耐一下……”
“我忍一个月了!”
宋飞声都快睡着了,还能听见两人的声音。
只能默默祈祷自己的室友不是管培生吧,不然自己三班倒指定闹矛盾。
这天晚上,宋飞声梦见一片汪洋大海,味道有些咸湿,夹杂着隐晦的木质香气,或许是岸边某种植物散发出来的。他一时兴起泛舟海上,却被浪头掀翻了船,整个人都浸在水里。
他很快从寒凉中醒来,才发现凉被掉在了地上。其中一个角已经吸饱了水,重得跟塞了石头似的,根本提不起来。
潮水仍在贪婪地向上啄食,形成一个包围圈,逼着宋飞声就范。
浴室的下水坡度不是特别够,玻璃门与地面又有一丝缝隙,洗衣服洗澡时水很容易就漫出来。宋飞声的床靠近浴室,那些水便在他床底形成季节性的湖泊:白天是枯水期,晚上是涨潮期。
秋天的车城雨水很多,到了后来,即便是晴天,床下的积水也不容易干了,时令湖就变成了常年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