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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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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中午,食堂的人出奇地多,黑压压的一片。宋飞声的车间离食堂很近,很快就能走到,却也还是排到了很后面。
下午,他刚走到宿舍大门口,就看到一行人拖着行李箱,浩浩汤汤。走在队伍靠前位置的一个人问他7号楼在哪,公司让去那办手续。
宋飞声的脸正疼得慌,他没什么力气说话,就伸手指了指斜对面,示意7号楼在那里。那人道了谢,拉着箱子过去了,后面仍跟着不少的人。
宋飞声这才想起来,最近新招聘了一批小时工,这两天陆陆续续来报道,办入职和入住。还好祝春和换宿及时,不然他很快就有新的舍友了,但肯定不是祝春和。
这次招的全是男工,因为堰汽不再招女工了。
11-15车间的装配产线工作太累,有的女工刚进去没两天,就蹲在地上崩溃大哭,旷离更是常有的事。这倒不是说男工就要优于女工,但性别的生理差异导致的体力差异,的确是无法忽略的。
可是没办法,哭完还是要起来继续干活,手上的动作能随时停,可是像衣食住行、孩子上学这种事情,却是停不得的。也有部分年轻工人,肩膀上没什么重担,来去自在,干得不舒心走了便是。
如果说时间就是金钱,那工人们的时间一定是最艰难、最廉价的那一种。
***
六点十二分,祝春和打好饭,左顾右盼没盼到人。耐着性子坐到六点二十,终于忍不住点开微信。
祝春和:声哥,还没来?加班了?
对方的名字很快变成“正在输入”,紧接着聊天界面出现一张照片。
一张比例为4:3的照片,画面里是宋飞声的左半张脸,从颧骨到鼻梁覆了一层纱布,只露出一只眼尾略微下垂的眼睛、嘴角略微下垂的半边嘴唇。
宋飞声:今天在产线打包,被扎带崩到脸了,好痛[大哭][大哭]
宋飞声:不想吃饭,我直接回宿舍了。
看上去好像有点严重,祝春和胡乱想着,在聊天框里打出两个字:疼吗?
打完他就删了。
“好痛”两个大字就摆在上面呢,这么问也太不走心了。
他又发:我给你带点回来。
宋飞声:不想吃。
祝春和没回,默默吃完餐盘里的东西,在粥饼窗口刷了一张鸡蛋饼、一个鸡腿、一碗青菜粥,打包带走。宋飞声饭量不大,这么些够他吃。
今天没下雨,路面很干爽,祝春和很快就走到了宿舍。他掏出钥匙开门,转动了好几下,依然没有打开。
过了几秒,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宋飞声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屋子里没开灯,两人看不清彼此的表情,祝春和借着微弱廊灯看到了他脸上的绷带,又听见他说:“不好意思,我没拔钥匙。”
“没事。”祝春和反手打开灯。
宋飞声从回宿舍就一直躺着,在黑暗的环境待久了,眼前突然一亮,非常不习惯,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祝春和见状又关上了灯。
“没事,打开吧,”宋飞声说,“我闭眼了。”
“那你打算就这么一直闭着眼睛?”祝春和笑了,手指松松地罩在他眼前,打开了灯,“你慢慢睁开,我慢慢松手。”
宋飞声点点头,借着祝春和的指缝慢慢适应。
“今天是怎么搞的?”祝春和打开餐盒递给宋飞声,“快吃,都要凉了。”
宋飞声摇摇头,倔强地推开祝春和的手,又要躺回床上。他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实在没什么食欲。
祝春和迅速放下餐盒后擒住他的胳膊,让他保持坐姿。
“必须吃,”祝春和再次拿起餐盒,舀了一勺青菜粥递到宋飞声嘴边:“多吃点才好得快。”
“有那么严重么。”宋飞声有些不耐烦,却还是张嘴接过。
祝春和一口一口地喂,他就一口一口地吃,不多时,就解决完了全部。
宋飞声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诡异,或者说是有些暧昧,祝春和竟然这么耐心地喂自己吃饭。人生的二十余年里,除了父母,恐怕还没有谁对自己做过这件事,叫人很难不误会。
不过他当然不好挑明,随口说了句:“我好怕毁容啊…”
“不会的,”祝春和将垃圾拢到一起,“再说了,你不是说伤疤是你的勋章么?”
“可是我还没处上对象啊…”宋飞声皱眉。
“你怕孙妍不喜欢你?”祝春和给垃圾桶套了个新袋子,又拎上刚才的那袋垃圾,对着宋飞声晃了晃:“我出去扔了,等我一下。”
看着他的背影,宋飞声想起刘达善收拾垃圾的动作也很麻利迅速,收好的垃圾通常会放在门口,因为之前有配备的清洁工人负责卫生。
但从这周开始,因为降本,垃圾不允许放在寝室门口了——宿舍区域已经没有清洁工人了,卫生需要员工自觉主动地维护,宿管还会定期抽查,查到两次就会做清退处理。
每栋宿舍楼下都有一个大垃圾桶,走几步路就能到,祝春和不到一分钟就回来了,看见宋飞声正背对着他躺在床上。
“还在想呢?”祝春和坐到自己那张床上,“不然去医院处理一下?好像现在有那种专门的疤痕护理。”
疤痕护理啊……其实他的伤口不深,就是破了个皮,去医院的路上恐怕就已经愈合了。
只不过宋飞声属于演技派。
两人目光相接,宋飞声问:“你觉得我好看吗?”
“好看啊。”祝春和想也没想就答。
“那如果你是女生,会喜欢我吗?”
这问题有些奇怪,祝春和迟迟未给出回答。
气氛有点尴尬,宋飞声又说:“你怎么这个表情,你不知道,之前在学校很多人追我的。”
“真的吗?”
“对啊,有一次我在学校食堂吃完饭,刚走出门口呢,后面就有人喊‘帅哥’。”
“找你要微信?”
“好几个同学呢,男的女的都有,”宋飞声得意地笑笑,“边追我边说,‘帅哥,你手机忘拿了’。”
祝春和捧腹,两人很快笑作一团。
笑完之后,祝春和问:“你的脸是怎么崩到的?”
“拆包的时候崩到的,”宋飞声伸出一根手指模拟了一下,“有根带子扎得太紧,剪的时候没来得及躲开。”
“严重吗?”
“还好,割了一个口子,但创口不算很深。”
“应该是没怎么拆过包,没什么经验,下次拆的时候要注意了。”
宋飞声点点头,问:“你刚来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嗯,崩到过手。”祝春和指了指自己虎口的位置,能看出一道凸起,应该是伤口愈合之后的增生。
“还好不是脸,”宋飞声松了一口气,“你长得这么好看,不能崩到脸。而且你的皮肤很白诶,受伤了会特别明显的。”
“嗯。”祝春和余光扫到床头柜的纱布,又问:“睡前是不是该换一次药?”
“你帮我吗?”
“好,你坐起来。”
“嗯嗯!”宋飞声非常积极地起身,坐到床边。
祝春和站到他面前,撕开纱布。创口的确不算很深,但很长一道,血已经凝固,结了一层红红的薄痂。他用棉签蘸了一些药水,轻轻点上去。
宋飞声肩膀抖了一下,骤然抬手抓住祝春和的衣摆。
“疼?”头顶传来祝春和的声音。
“冰,”宋飞声说,“太冰了。”
祝春和“哦”了一声,继续给他上药。
“而且你弄得我很痒。”宋飞声说。
祝春和简直没招儿了,又点了几下,贴上纱布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