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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9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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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床时,伤口有些难受。
这回还真不是装的。
宋飞声睡觉向来不安分,或许是动作幅度太大,蹭到了伤口的位置,有些发炎也说不一定。
“我的鼻子怎么有点儿疼,摸起来还硬硬的,”宋飞声在山根处轻轻揉了揉,“不会是假体发炎了吧?”
祝春和脸上疑惑和惊讶交替闪烁。
“干嘛这个表情啊?”宋飞声乐了,“看不起我们科技的。”说完他又将声音压低了些,嘀咕道:“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天生丽质。”
“没有没有,”祝春和拽住他的手腕不让他揉,“你少刺激伤口,好得会快一点。”
宋飞声就乖乖放下手不再碰了,祝春和催他下床洗漱,他也很听话地照做,洗漱穿戴好后跟着祝春和出门了。
今天出门早,在路上遇到了孙妍。
她仍然扎一个高马尾,打招呼时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看上去很有活力。
等走进了,她语气神秘,道:“你们知道这两天那个八卦吗?”
“什么八卦?”
“最近不是新入职了一批工人吗,有个员工,男的,在信息登记表上写的紧急联系人是邓姐。”孙妍神神秘秘地,“你们猜,关系那一栏他是怎么填的?”
“夫妻?”祝春和猜测。
“啥夫妻呀,那男的看起来挺小的,高中生模样。”
“那就是姐弟,”宋飞声挑挑眉毛,“总不能是母子吧,太扯了。”
孙妍耸耸肩,没否认。
宋飞声想了想,又继续分析:“姐弟的话倒是正常,但要真是母子,那就说明是邓姐保养得好。”
“你不知道吗,邓姐今年才三十,”孙妍压低音量,“我们厂年龄限制最低是十六,法律规定不允许雇佣童工的。但是你想想,他和邓姐是母子,要么是邓姐十来岁就生孩子了,要么就是邓姐是他后妈。”
宋飞声眼睛都瞪大一圈。
“感觉不论哪种情况都不太妙啊,”孙妍又补刀,“十来岁就生孩子的话对身体伤害很大的,但如果是后妈,那邓姐和他老公年龄差也太大了。”
“说不好,”宋飞声摇摇头,“邓姐的生活我们也不好揣测。”
“啊?你就一点也不好奇吗?”孙妍不解,“这么正派啊小宋哥。”
“声哥就这样,不爱评判别人。”祝春和忍不住接过话茬。
“我去,”孙妍一脸难以置信,“你这墙头草这么快就倒他那边儿了?!”
“小猪就这样,不爱说假话。”宋飞声笑容满面。
“等会儿——”孙妍先是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暂停”的动作,然后又按住两侧太阳穴,“你俩这一唱一和的,现在穿一条裤衩了是吧?”
“对呀,我们同居了,穿一条裤衩也正常。”宋飞声嘴比脑子快。
见孙妍一脸疑惑,祝春和便解释:“我换宿了,现在和声哥住一起。”
“怪不得!”孙妍释然了,“你俩交流多了,是要更亲了,小祝哥和我都生了,唉,错付了!”
“别啊,没生,熟着呢。”祝春和笑道。
“不听不听。”孙妍捂着耳朵跑开。
祝春和同宋飞声道别后追上去,和孙妍一起进了车间。
宋飞声看着他们的背影,又感觉心里酸酸的。他很欣赏孙妍,体谅她的辛苦、敬佩她的坚韧;也知道她和祝春和只是普通朋友关系,祝春和刚进厂时孙妍给予了很多帮助和关心。可他就是会吃醋,他控制不住。
九月下旬的车城降温迅速,气温也起伏不定,宋飞声的外套比较厚,不太适合换季穿,休息日也不可能穿着工装,他便打算下了班去市里买一件。祝春和陪着。
在五堰的商场买到一件厚度刚好的牛仔外套,又在路边购入一束雏菊,为时尚早,两人便吃了个饭,才慢悠悠地打车回去。
上了车,司机一看终点是“堰汽”,便忍不住打听起来:“你们在里头上班,一个月能拿多少?”
宋飞声都习惯了,好几次打车的时候师傅都会这么问,仿佛要是哪天听到了个高价,马上就能弃车进厂,拿得起放得下。或许还是因为目前的经济形势不算太好吧。
不过两人一个实习生,一个研究生,显然都不是以赚钱为目的。不过宋飞声还是要维持自己的普工人设,便随口道:“四五千吧。”
“那也没多少啊,”司机往右打了半圈方向,“听说堰汽最近要改工时,要参考日本那些工厂的'996'啊。”
“对,国庆前要试行。”准确来说是明天开始,所以宋飞声今天才急着出来逛逛。
“工资不变?”
“涨500-1000吧,”宋飞声想了想,“具体涨多少好像看岗位。”他说了个模糊的范围,因为他其实也不是特别清楚。
“有啥意思嘛,”司机摇摇头:“累死累活的,赚也赚不了多少,涨也没涨多少,就那么点钱,是我的话都不想干了。”
日本的996工作制与战后经济复苏到泡沫经济时代的社会背景密切相关。日本是岛国,资源有限,努力求生存的“企业家精神”规训出一个又一个为了工作而甘愿牺牲一切的“战士”形象,“996”工作制应运而生,而后又漂洋过海,荼毒了许多其他的国家和地区。
宋飞声没觉得这有多么英勇、多么“战士”,他只觉得可悲、可叹。
人与工作,到底孰轻孰重,孰工具孰目的?努力工作是为了幸福的生活,明明幸福的生活才是目的。可到头来,努力工作变成目的,个人的福祉反倒轻如鸿毛了。
这个社会,有太多本末倒置的东西。
他又想起那个因为职业病辞职的前舍友,不知道病治得怎么样了。尽管才过去半个月,宋飞声还是希望他能早日康复,最好是明天就能完全康复。
本科的哲学课上,期末结课时,PPT最后一页是维特根斯坦的头像,以及他在生命的尽头留下的一句“我过了幸福的一生”。
宋飞声当初没什么感觉,“幸福的一生”很难吗?
不过现在,这句话也变成他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