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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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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眼睛的蓬松灰毛猫儿冲过对街。
一栋又一栋教学楼门窗紧闭,空调外机终日嗡鸣作响,这是热带河港城市的五月。暴晒中空荡的走廊延绵至楼梯口,沉闷而灼热。
某间由本季度交换生所聚集的课堂,同其它教室一般。
讲台上敦实的老师侧着身,粗糙的手指靠在白板面东比西划,拖长调的虚浮嗓音用不掺方言的泰语絮叨讲解教案里的数据,“环境厅的最新模型”“天然增氧”等词汇经常出现。
窗户玻璃上的雾气不断凝结成珠,蜿蜒而下。
“苏万教授。”一名学生喊到。
这名学生坐在倒数第二排,是个五官立体头发乌黑的男青年。他耳尖珠钻一点,低调风骚,眼镜腿纤细古板,颌面生得清纯。
他不光凭一声唤名打断了正在授课的生态学老师,也举臂示意。
苏万同意让他发言。于是他立刻严肃站立,一个直截了当的纠错以生涩的泰语提出。
他认为,xxx藻类繁殖率与现有模型存在错位,并补充:“此处,尚未列举前年曼谷港疏浚工程补偿方案的数据,但我有特意了解。”
苏万问:“请介绍一下你自己。”
这名学生答道:“Caster Clark,来自剑桥的交换生,河流生态学专业。”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这样。他叫江觉,来BTR大学也不是为了学知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其实是一个多功能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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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混浊,物什杂乱,静物灯的猛光打在老头子的手艺上。
总共五个人身处这狭小的工作室内,忙活着锤磨核壳的老头子,名唤老刀,老刀眼戴寸镜,满手巧劲,刀尖在核桃核上刻出极细的纹路;皮肤干白的红发女子手握锉刀机械地打磨半成品手串的轮廓,她是阿九。阿九不时地瞥一眼老头子手上的核壳。
防潮箱的一侧站着个叫作阿K的年轻男子,面无表情,手指敲打不同的原始核壳的外壳,敲完了便放进箱里。防潮箱的另一侧,衣衫破旧的少年阿钉紧抱帆布包,蹲在角落无所事事。
靠近入口缩着一位身穿廉价西装的中年人,脚下放着个鼓囊的公文包,他紧张地搓着手指,金表从袖扣露出一角。这是老宵。
一声“喀哒”响传来。屋内的所有人,都因此停下活儿,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欣喜的神色。
老刀放下刻刀,用软刷拂去核雕上的微尘。那枚“罗汉”在静物灯下栩栩如生,眉眼和衣袂惟妙惟肖。
阿九“啧”了一声,罢手锉刀;阿K盯紧罗汉,低声说:“这又会是谁的几百万美金呢。”阿钉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老宵提起公文包。
老刀拿蘸了特制核油的软布凑近核雕,姿态虔诚,进行最后的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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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了。”阮董事长枯枝般的手指掐断一朵凋谢的花苞,说,“在《出租车司机》里有一段自言自语,”
阮董事长直了直身子,看向方伊然光洁的额头,“‘You talkin'to me? Then who the hell else are you talkin'to? You talkin'to me? Well, I'm the only one here.’”
他绘声绘色地模仿着比克尔的独白,自己先笑了,接着说:“《教父》里,Vito Corleone教导儿子说:‘不要憎恨你的敌人,那会影响你的判断。’”
方伊然说:“我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她双手递与从褂衣内袋抽出的辞职信。
阮董事长接过,粗略一看,平静地说:“果然。”
防弹玻璃书柜被伸手打开,信甩了进去。
他说:“我并非学术出身。这栋楼里绝大多数人脑子都比我强,包括你。但坐在这里的,只能是我。换而言之,我是天选之子。”
玻璃书柜里展示的《REACH法规》,书脊间夹着泛黄的赌场股权转让书。
“理解。”方伊然颔首应道,“但不认同。哲学是哲学,人生是人生。”
阮董事长脸上浮现出厌烦,“当年你老师烧掉合约时,烟灰就掉落在这个桌子上。他厌恶我的精明,骂我贪得无厌、丧失人性。”他停顿顷刻,“……我很痛惜他的离去,我清楚他的才学。每年,我去你老师墓前送祭品时,都忍不住浮想联翩,假如当初他没有陷入选项过于纷杂的大好形势,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重归教诲:“不要犯傻。爬出这口井,只会掉进更大的坑。我在你这个年纪也疾呼自由公平,你到我这个年纪也只会感谢当初不被猪油蒙心的自己。那时的我和现在的你都还没通晓:权力和财富的复合结构在当今已经趋于完美,在此框架下,万物公平,众生自由,而愤世嫉俗是巨婴和空心病人的泛娱乐。很多事情你务必要思考清楚。”阮董事长反常地放言高论起来。
“随便。我来只是想告诉您:我需要离开了。”方伊然回应。
阮董事长表情晦涩,起身拉开抽屉。
枪身轮廓小巧的款式、通透的金属质感和一截漂亮的紫色,无一不透露着这把柯尔特郊狼.380转轮手枪艺术品般的精美。
他窥了一眼窗外。乌云正吞噬着高楼,二十三层楼下,市民络绎不绝地涌动。
一声枪响,短弹撞中防弹玻璃柜。弹壳坠至地砖,发出金属落地的清脆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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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着潮气的穿堂风吹动了窗户的纱帘。罗汉核雕被捧在掌心,苏万浮肿的脸庞离它时远时近,眼睛细致打量核雕的每处细节。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份温润,突然,目光从核雕转向一旁的文启砚。苏万温柔地开口:“你看。”
“是很精美。”
苏万叹道:“如果没有你,我可享受不到它带给我的价值。”
“您过奖了。虽不寻常,然而其他法律从业者也可以做到。”客人客气地回应。
“我很喜欢你这点,”苏万朗快地赞许说,“你很有自知之明。”
接着,他这样说:“雕刻此核的匠人可悲地缺乏这份洞见。他们天真地耽溺于自身技艺的奇巧,并相信一切荣光皆源于此。”
客人眼底透出快速的审视,表情谨慎,口气豁达地说:“手艺人有自己的生存逻辑。那么想,不过是遵循着那个世界的规矩罢了,无可厚非。”
苏万收回目光朝东南角走去,他别过文启砚,把核雕随意地放进桌上的小瓷盘中。“拍卖会记得来。”苏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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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堂将结束时,苏万当着全班的面宣布,任命江觉下周加入他的研究组。
此言一出,大家顿时都愣住了,脸上带着吃惊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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