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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拒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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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尾巴拖曳着期末考试沉重的余韵,和端午艾草菖蒲的清香一起悄然溜走。
七月炽热的阳光迫不及待地炙烤着大地,也带来了高一学年最后的重磅消息——学业水平考试,而期末考试成绩,则正式为高一画上了句号。
毫无悬念,官听渡再次荣登年级第一的宝座,总分以令人望尘莫及的姿态遥遥领先。
顾北冥紧随其后,稳坐第二把交椅,与官听渡的分差依然微小,却似乎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亦或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距离。
然而,这次期末考最大的黑马,是唐甜甜。这个总是带着羞涩笑容、努力得令人心疼的女孩,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虽然她的数学依然只有119分,但她的历史和地理双双拿到了惊人的高分,不仅是班级第一,甚至是全校最高分,比官听渡在这两科的分数还要高出几分。总分一跃升至班级第三,年级第三。
成绩公布那天,唐甜甜看着自己的名字紧挨在官听渡和顾北冥之后,激动得手都在发抖,眼圈微微泛红。她知道,这里面有自己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汗水,也有……官听渡一次次不厌其烦讲题的功劳。
暑假前的最后一天上课,气氛有些微妙。既有即将放假的松弛,又笼罩着一层关于未来的淡淡迷雾。
郭志博抱着一大摞假期作业走进教室,脸色是惯常的严肃。他将厚厚的练习册和试卷一一发下,分量比寒假时只多不少。
“暑假作业,都在这儿了。量不小,但都是为你们高二打基础。别以为放假了就解放了,糊弄了事,开学检查,谁要敢像上学期某些人那样‘临时抱佛脚’……”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的扫过后排某两个身影,“后果自负。”
顾北冥在下面小声嘀咕,“老郭这指桑骂槐的功夫见长啊……”
官听渡面不改色,专心整理着刚发下来的各科练习册。
发完作业,郭志博提高了声量,压下了底下的“蛐蛐”,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却带着更重的分量。
“成绩大家都看到了,高一学年正式结束了。接下来,你们将面临高中阶段一个非常重要的选择——选科分班。”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学生都抬起了头,神情变得专注而凝重。
“结合自己的成绩、兴趣、未来的职业规划,还有大学相关专业的要求,好好跟家长商量,慎重考虑。”郭志博继续说,“我们辽宁今年是第一年改革,是‘3+1+2’模式,物理历史二选一,剩下四门选两门。开学第一周就要提交意向表,之后会根据意向和成绩进行分班。这是关系到你们未来两年学习状态甚至高考方向的大事,别不当回事。”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缓缓移动,“有些同学,可能目标非常明确。有些同学,可能还在犹豫。没关系,暑假还有时间想清楚。但记住,选择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适合不适合。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说完这些,下课铃声正好响起,郭志博宣布下课。教室里却没有立刻喧闹起来,学生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选科的事情,空气里弥漫着兴奋、迷茫与憧憬交织的复杂情绪。
顾北冥没有参与讨论。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旁边的官听渡身上。官听渡正低头在刚发下来的那一摞假期作业上写名字,懒汉如他,就写一个洋洋洒洒的“官”,动作不疾不徐的,力求怎么省笔油怎么来。
他的侧脸在窗外盛夏明亮的光线下,轮廓清晰,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两腮因为气候炎热浮起一点红晕。
看着看着,顾北冥心里就忍不住泛起一丝柔软的涟漪,嘴角不自觉往上翘。怎么这么乖宝宝呢?稳稳当当写名字……长得怎么这么好……这小脸长的……他脑子里不合时宜的蹦出这些念头,随即又被自己麻了一下。
意识回笼,顾北冥也开始收拾自己的作业,想着这回得早点洗澡完作业,而选科?对他和官听渡来说,这几乎不是一个问题。
他们未来注定要走竞赛保送的路子,选科就是随手学学,而顾北冥几乎能肯定官听渡会选物化生,他自己也一样。
可是……分班呢?
万一……学校根据成绩分班,把他们分到不同的物化生班级怎么办?虽然还在一个学校,虽然放学还能一起回家,但白天就要分开上课了……一想到可能一整天都看不到这张冷淡又好看的脸,听不到他讲题时清冷的声音,顾北冥心里就莫名的揪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恐慌和失落。
他完全忘了之前是如何请求满天神佛不要把他和官听渡分到一起的时候了。
燥热的风穿过走廊,带着外面樟树叶子哗啦啦的响声。到了午餐时间,吃完中午饭的学生们三两两的往教室走。
顾北冥和官听渡也吃完了午饭,他们刚走进教学楼,就在通往二班教室的走廊拐角,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唐甜甜。她似乎特意等了一会儿,脸颊被热气蒸得有些红,手里拿着两个浅粉色、印着精致花纹的信封。
看到他们,唐甜甜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先是看向官听渡,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和感激,“官神!我这次期末数学能稳住,多亏了你平时给我讲题!真的特别感谢!”
然后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顾北冥,也礼貌地点点头,“也谢谢顾哥。”
官听渡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真诚,“祝贺你,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得到官听渡的夸奖,唐甜甜的脸更红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深吸一口气,似乎鼓足了勇气,将手里的两个信封分别递向官听渡和顾北冥。
“那个……7月22号是我的生日,我家里会办一个小型的生日聚会,都是同学和朋友。”
唐甜甜的声音有点紧张,但努力保持着清晰,“我想邀请你们来。我知道你们是好朋友……”她看了一眼顾北冥,意思很明显,因为顾北冥和官听渡关系好,所以也一并邀请了顾北冥。
顾北冥看着递到眼前的粉色邀请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声,随即一股郁气直冲头顶。
又来?
他几乎能预料到官听渡这个“中央空调”会怎么反应——大概率是没什么表情的接过,然后淡淡说句“看时间”或者“嗯”,留下无限遐想空间。
他黑着脸,做好了这个“傻子”会答应的心理准备,甚至在脑子里开始盘算那天要找什么借口不去,或者去了要怎么“看好”官听渡。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官听渡并没有伸手去接那个信封。
他看了看唐甜甜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那精致的邀请函,沉默了两秒,轻启薄唇,“谢谢你的邀请。不过,我就不去了。生日快乐。”
他没有解释原因,没有说“没时间”或者“有事”,就是直接而明确的拒绝。甚至,他连一句“礼物回头补上”之类的客套话都没说,仿佛这只是一件不需要多余解释的小事。
唐甜甜举着邀请函的手僵在了半空。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和失落。她似乎完全没料到官听渡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但她很快调整了表情,努力让笑容看起来自然一些,慢慢收回了手,低声说:“……没关系,还是谢谢官神。”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顾北冥也愣住了,心里的酸味还没来得及漫开,就被官听渡这意料之外的拒绝给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窃喜,还有一丝困惑。
唐甜甜很快调整了情绪,她收起邀请函,抬头看向官听渡,换了个话题,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官神……马上要分班了,你……会选什么科目呀?”
“物化生。”官听渡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唐甜甜的眼神明显黯淡了一下,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预料之中的了然,也有更深沉的犹豫和挣扎。她勉强笑了笑,点点头,“嗯,猜到了……假期快乐。”
官听渡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抬步准备往教室走。
顾北冥还沉浸在官听渡竟然拒绝了邀请的喜悦和惊讶中,下意识跟着转身。
然而,就在官听渡即将踏进教室门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慢转过身,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唐甜甜。
走廊里喧闹的人声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他们三人之间微妙的静默。
官听渡的目光平静的落在唐甜甜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他人心底的犹豫。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唐甜甜和顾北冥都有些意外的问题:
“……你要选什么?史地政吗?”
他的语气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基于观察的确认。
唐甜甜愣了一下,没想到官听渡会突然问这个。她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的攥紧了衣角,声音有些低,“我……还没想好。”
官听渡沉默了几秒钟。
走廊窗外,知了在声嘶力竭的鸣叫,阳光白花花的泼洒进来,照亮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给唐甜甜讲了这么久的题,官听渡太清楚她的思维模式了。她认真、刻苦、记忆力好,对于有固定规则和大量记忆内容的学科能掌握得非常好。但她缺乏那种跳跃的、抽象的、严密的理科逻辑思维。
这并不是说她笨,而是天赋点和思维习惯使然。强迫她去学物化生,也许凭借努力也能取得不错的成绩,但过程一定会非常痛苦,且难以达到顶尖水平。
他并非喜欢对别人的选择指手画脚的人,但看着唐甜甜那双盛满迷茫和一丝期待的眼睛,想起她这一年的努力和进步,官听渡觉得,有些话,或许应该说清楚。
他走回半步,距离唐甜甜更近了一些,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平时多了一分像是劝告的温和:
“唐甜甜,”他叫她的名字,清晰而郑重,“你的历史和地理能考到全校最高分,证明你在文科方面有非常出色的天赋和能力。纯文科……也许对你来说是更合适、也更能发挥你优势的选择。”
他没有说“你理科不行”,而是从正面肯定了她在文科上的卓越。这比直接的否定要委婉,却也更加有力。
唐甜甜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听懂了官听渡的弦外之音,也明白他话里的好意。但这句话,也彻底戳破了她心底最后一点隐秘的幻想和挣扎。
“可是……”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混合着委屈和不甘,“大家都说学纯文……将来找不到好工作,选择面窄……也……也不能和你……”后面几个字低得几乎听不见,但那份“想和你继续同班,想离你近一点”的卑微期待,却已经传递了出来。
官听渡的眉头几不可查的蹙了一下。他听明白了。他看着唐甜甜泛红的眼圈和强忍泪意的样子,心里掠过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必须划清界限的清醒。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用比刚才更疏离一些的语气说道:“唐甜甜,我一直把你当作努力认真的同学,也愿意在你需要的时候提供学习上的帮助。如果之前的某些做法,让你产生了超出同学关系的误解……”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却决绝,“那我道歉。是我的行为不够妥当,让你误会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唐甜甜身上。官听渡对他们的关系界定,甚至不是朋友。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就红了,慌忙摆手,“没有没有!官神,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的,你……你就是人很好,很温柔……我知道的……”
她语无伦次的解释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但……但我就是想……想跟在你后面,我想变得和你一样优秀……万一……万一……”
“万一你能看看我呢”——这未尽的话语,带着少女全部卑微的期待和心碎,无声的回荡在空气里。
官听渡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竭力隐忍的泪水,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心里那点歉意更浓,但同时也更加坚定了。显然,他知道,此刻任何含糊或心软,都是更大的伤害。
他轻轻吸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刺眼的阳光,然后又转回来,落在唐甜甜低垂的脸上。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却带着能穿透迷茫的力量。
“唐甜甜,你能把文科学到我达不到的高度,这说明你本身就在发光。为什么要跟在我后面呢?”
他顿了顿,看着唐甜甜猛然抬起的、蓄满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的说:
“你本身就是太阳,为什么要去做月亮?”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唐甜甜耳边,也炸响在悄悄竖起耳朵听的顾北冥心里。
唐甜甜彻底愣住了。
她呆呆看着官听渡,泪水瞬间划落,又凝固在脸颊上。
官听渡的眼神清澈而坦荡,没有怜悯,没有居高临下,只有纯粹的、对她自身价值的肯定和指引。
“我……”唐甜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翻江倒海,有被彻底拒绝的痛楚,有被点破心思的羞窘,但更多的,是豁然开朗的冲击。
太阳……月亮……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
官听渡没再说什么,只是对她极轻的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这次真的走进了教室,没有再回头。
顾北冥还僵在门口,看着官听渡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又看看走廊里神情恍惚的唐甜甜,心里百感交集。
他既为官听渡的明确拒绝和划清界限而松了口气,又为他最后那番堪称“温柔绝杀”的话感到震撼。这家伙……拒绝人都拒绝得这么有水平,这么……让人恨不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也停下脚步,探出头,对着还在发呆的唐甜甜,难得用认真的语气补了一句:
“他说的对。”
说完,他也赶紧溜进了教室,生怕看到唐甜甜更汹涌的泪水。
唐甜甜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阳光炙烤着地面,知了声声。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两张没送出去的粉色邀请函,眼泪终于再次决堤,但这一次,似乎不再仅仅是因为被拒绝的伤心。
她慢慢走回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同桌乔智妍刚好从外面回来,看到唐甜甜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凑过去小声问,“甜甜,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唐甜甜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忽然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乔智妍的胳膊,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很小声的抽泣了一下。
那哭声里,有青春初次心动无疾而终的酸涩,有被点醒后的茫然与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对未来的重新思考。
乔智妍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温柔的拍了拍她的背,低声安慰着。
教室后面,顾北冥坐回自己的座位,心不在焉的翻着假期作业,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的飘向旁边已经拿起一本竞赛书开始看的官听渡。
窗外的蝉鸣依旧喧嚣,盛夏的热浪滚滚而来。高一结束了,选科的十字路口近在眼前。有人明确了方向,有人还在徘徊。
而青春里那些朦胧的好感、真诚的帮助、理智的拒绝与温柔的指引,都化作这个夏天独特的印记,留在了十六岁的风里。
暑假,就在这复杂难言的心绪和炽热的阳光中,姗姗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