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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提琴 ...

  •   二月四日。
      顾北冥起得比平时晚一些。
      家里很安静,顾艾青在书房开着视频会议,官媚媚在楼下收拾鲜花。官听渡不在,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他随意洗漱一番,走到飘窗边,那里铺着柔软的垫子。他坐下,屈起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静静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沈阳冬日的天空总是显得高远而冷淡,就像此刻他心里的温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艾青发来的微信,只有简单两个字:北冥。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父子之间,有些话不必多说,但惦念一直都在。
      顾北冥回了个[嗯,爸,我没事。]
      但其实,怎么可能没事。
      妈妈的忌日,就是顾北冥心底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每年这个时候,都会破溃开来,隐隐作痛。
      不知过了多久,官听渡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瓶果粒橙。他没说话,只是走到飘窗边,把冰凉的瓶子轻轻放在顾北冥手边的窗台上。
      官听渡看着“故作深沉”的顾北冥,好像在感受温度,稍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他盖了一个羊羔毛毯。
      “哪来的?”顾北冥看看那瓶饮料,不禁苦笑了一下,大采购的时候他们买了NFC橙汁,也买了橙子,可没买果粒橙,这小崽子怎么就认准这玩意了呢……
      “外卖,门口便利店。”官听渡拧开自己的那瓶,闷了一口。
      “冰箱……算了,挺好,这个更好喝。”顾北冥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嘴角流下一滴可怜的……被遗忘者……
      “嗯,这个甜一点。”官听渡又喝了一口,拧好后把自己那瓶也放到飘窗上,看到他和顾北冥喝的差不多,又想拿回去拆了包装纸和顾北冥的那瓶作区别。
      顾北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谢了。”
      官听渡的手悬在空中,到底,没有对那瓶果粒橙做什么扒皮“酷刑”。
      他看着顾北冥微红的眼眶和那明显不开心的样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嗯”,然后转身又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门被轻轻关上,几乎都没有带起一阵风。
      顾北冥看着两瓶“成双成对”的橙黄色饮料,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气。
      他的眼睛几乎是瞬间就酸涩了,他记得哪瓶是他的,可他故意拿了官听渡的那瓶,拧开,喝了一口。
      冰凉的甜味滑过喉咙,却没能完全冲淡心底的涩意。也是,官听渡就这样。能记得给我拿瓶果粒橙,已经很好了。
      人,每个人都需要自己面对悲伤和恐惧。思念如此私人的情感,是需要无数次独处消化的。
      官听渡,是对的,他总是,冷静自持,只有真惹急了他,才会像只狐狸,不,还是猫吧,像只猫一样,给你一爪子,咬上你一口,可最后,还是会温柔的喵喵,舔舔你的伤口。
      你不能说他哪怕一句,跟你吵,是猫主子给你脸了……
      他自嘲的想着,重新把头埋进膝盖,等待熟悉的悲伤和无助将自己淹没。
      然而,没过几分钟,房门再次被推开了。
      这次,官听渡手里提着他那个昂贵又精致的黑色小提琴琴盒。他走进来,把琴盒放在书桌上打开,动作小心的取出那把保养得极好的小提琴和琴弓。
      顾北冥从膝盖间抬起头,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官听渡调试了一下琴弦,然后抬眼看向顾北冥,“我想练琴。”
      顾北冥愣了一下,点点头,“练呗。”
      他心里却有点纳闷,这家伙怎么突然想起来在房间里练琴?自从他们住在一起,他不都是在一楼琴房或者楼上阳台上练吗?
      官听渡没再多说,他拎着琴,走到离顾北冥大概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微微侧身,将琴架在肩上,下巴轻轻搁在腮托上。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琴弓落了下去。
      流淌出来的旋律,并不是顾北冥预想中的巴赫、莫扎特或者任何一首或激昂或忧伤的古典名曲。
      而是一段……有些陌生,却好像带着单纯怀念感的曲调。旋律简单,甚至有点“幼稚”,但官听渡拉得很认真,揉弦恰到好处,赋予它属于自己的细腻情感。
      顾北冥怔怔的听着。
      这曲子……他从没听官听渡拉过。
      但莫名的,那悠长的旋律,似乎轻轻挠动了他心底那个柔软的角落。
      他竟然回来了,还在陪他。
      顾北冥勾了下唇角。
      一曲终了,官听渡放下琴弓,睁开眼睛,目光直直的看向顾北冥,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顾北冥从飘窗外收回视线,转过头,对上官听渡清澈的目光,有点茫然,“怎么了?”
      “你没听过吗?”官听渡问。
      “什么?”
      “《月光船》。”官听渡说出一个名字,“《快乐星球》的片尾曲。”
      “《快乐星球》是什么?”顾北冥更困惑了。他的童年记忆里,基本就是竞赛和课外书,时不时练点兴趣爱好之类的。
      官听渡沉默了一下,似乎才想起来顾北冥曾经说过的某个事实——他家没电视。
      啧……真可怜……
      他抿了抿唇,“是个……算是特摄类的儿童剧吧。”
      他顿了顿,又问,“那你听完这个,有什么感受?”
      顾北冥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旋律,诚实的回答,“挺好听的……好像……有点悲伤?”
      官听渡蹙了下眉,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他没说话,重新架起琴,“算了。你再听下面这个。”
      这次响起的旋律,风格陡然一变。节奏明快,旋律跳跃,充满了昂扬的、甚至有点“傻乐”的活力,和刚才《月光船》的淡淡忧伤截然不同。
      顾北冥听着这欢快得几乎有点“吵”的曲子,看着官听渡一脸认真点拉着这把价值不菲的小提琴演奏如此“接地气”的旋律,先是有点懵,随后,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窜入脑海——
      官听渡……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安慰我?
      先用一首略显悲伤的曲子,贴合他此刻的情绪?再用一首欢快的,试图把他从悲伤里拉出来?
      还是说?
      啊!
      儿时看过的动画片,他用他的童年,来安慰我……
      安慰我。
      这个认知让顾北冥心里猛地一颤。他看着官听渡专注拉琴的侧脸,看着他轻颤的眼睫,看着他随着乐曲不断摆动的身姿……
      这家伙……竟然用了这么一种……别扭又笨拙,却真的独属于他的方式。
      官听渡拉完了这首《快乐星猫》,再次看向顾北冥。
      顾北冥明白了他的意图,忍不住笑了出来,是那种被戳中软肋、又温暖又无奈的、带着泪意的笑。
      很可惜,这首歌他依然没有听过,他也想不起来是哪个动画片里的,他好像,只在电影院看过《喜羊羊与灰太狼》的电影。所以,他对这两首歌毫无童年滤镜和共鸣感,有感动,但那是因为官听渡。
      官听渡看着顾北冥笑了,似乎松了口气,但好像又有点……挫败?他很少做这种“计划外”且效果不达预期的事情。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重新架起琴,再次拉响了《快乐星猫》的旋律。
      但这一次,他开口了。
      少年人特有质感的清澈嗓音,合着欢快跳跃的琴声,唱起了歌词:
      “我是一只猫,快乐的星猫~”
      “周围冒气泡,音乐的符号~”
      ……
      官听渡唱歌的声音不大,有点生涩,甚至句尾有明显的颤音,显然不常唱。
      也许是跟思念一样,都是在某个独处的时候,唱给自己,愉悦自己。
      可现在,他,主动,唱给了另一个人。
      他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但他还是坚持唱着,眼神却有点飘忽,不敢看顾北冥,显然已经做好了被顾北冥大肆嘲笑的准备。
      预想中的嘲笑,当然并没有到来。
      顾北冥先是愣住了,他看着官听渡一脸“视死如归”的唱着如此童真欢快的歌,还是用那把极其昂贵的小提琴伴奏……
      这幅画面太过震撼,也太过……可爱。他心里那沉郁到有形的悲伤,忽然就被这“快乐星猫安慰剂”冲开了一个口子。
      大口子。
      他忍住了眼泪,迅速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飞快输入“快乐星猫歌词”。页面跳转,他快速浏览着歌词。
      等官听渡磕磕绊绊唱完一小段,停下琴声,有点懊恼又强装镇定看过来时,顾北冥举起了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歌词。
      “再来一遍。”顾北冥看着官听渡,眼睛亮亮的,语气认真,“你拉琴,我来唱。”
      官听渡呆呆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发展。
      顾北冥没等他反应,已经清了清嗓子,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歌词,示意官听渡开始。
      官听渡眨眨眼,重新架起琴,拉响了前奏。
      顾北冥跟着旋律,尝试着唱了起来。他唱歌其实不难听,但显然对这首歌的调子极不熟悉,仅凭刚才听的两遍,唱得有些跑调,节奏也抓得不太准。
      “我是一只猫(调跑了)……快乐的星猫~(勉强拉回来)”
      “周围冒气泡(又跑了)……音乐的符号~(试图找调)……”
      官听渡一边拉琴努力托着顾北冥,一边听着顾北冥跑调的演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但他努力绷住了,没有笑出声。因为顾北冥唱得很认真,眼神专注的看着歌词,腰肢随着节奏在摆动,又不断点头,让官听渡想起了原来学乐理节奏型时某个老师教的口诀——点头、点头、您个点头、点头、点头头。
      是什么来着?
      他暂时不想去想。
      一曲毕,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官听渡刚把琴从肩上拿下,顾北冥就从飘窗上下来,几乎飞扑到官听渡面前,伸出双臂,结结实实抱住了还拿着琴和弓的官听渡。
      官听渡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放松下来。
      顾北冥把脸埋在官听渡的肩膀上,声音有些闷,却清晰无比,“谢谢。”
      官听渡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意,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应:“不会。”
      拥抱持续了几秒,顾北冥松开了手,眼眶还有些红,但脸上的阴霾已经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被温暖过的明亮。
      就在这时,顾北冥放在飘窗上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他走过去拿起来看,是官媚媚发来的微信:
      [北冥,你和听渡在楼上干嘛呢?下来打麻将啊!二缺二,就等你俩呢!【可爱】【可爱】]
      顾北冥看着信息,下意识回了个[好。]
      回完才猛地反应过来——他不会打麻将啊!他姥姥姥爷已逝,以前过年要么回爷爷奶奶家,要么就是一家人看看电视说说话,妈妈去世后,过年就特别冷清了,哪有打麻将的可能。
      官听渡已经小心将琴放回琴盒,走了过来,正好瞥见他看着手机屏幕一脸懵的表情。
      “怎么了?”
      顾北冥把手机屏幕给他看,愁眉苦脸,“妈叫打麻将……可我不会啊!”
      官听渡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地给出了一个非常“官听渡式”的回答,“没事。”
      “啊?”顾北冥的小脸皱了一下,满眼都是问号。
      官听渡一边拎起琴盒,一边理所当然的说:“输点钱,就会了。”
      顾北冥:“……”
      这算什么教学法!
      “你会打?”
      “嗯哼。”官听渡没说太多,但眼神里写着“总比你会”。
      顾北冥看着他,又看看手机里官媚媚催促的表情包,再想想刚才那温暖到有点滑稽的“音乐疗愈”,心里最后那点悲伤的余烬也被属于“家”的喧闹期待所取代。
      “行!”他把手机一揣,揽住官听渡的肩膀,“走!下去‘输钱’去!官少爷,等会儿可得罩着我点!”
      官听渡被他揽着往外走,嘴角扬起一个明显的弧度,轻声吐槽,“看心情。”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官媚媚兴奋的招呼声和麻将牌哗啦啦的洗牌声已经从客厅传来。
      窗外的冬阳似乎也明亮了些许,将两个少年并肩下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属于这个特殊冬日的琐碎快乐,显然,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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