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网课 ...

  •   三月的沈阳,春意本该在枝头试探,却被一场旷日持久的“倒春寒”死死按住了喉咙。
      开学的日子到了,但校门紧闭,操场空荡,只有偶尔飞过的麻雀和呼啸而过的寒风,提醒着这座校园往昔的喧嚣。
      疫情非但没有结束,反而随着境外输入和零星本土病例的出现,变得更加令人揪心,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和压抑。
      测核酸成为了每一天的必修课,大白是每一天一定会风雪无阻见到的人,订菜的群里热闹非凡,一份又一份对生活的希望走进每一个家庭。
      二十一中的校园网课,便在这样一种氛围中,仓促而有序的拉开了序幕。
      清晨七点半,腾讯会议的提示音取代了校园的起床铃。摄像头一开,昔日整洁的教室变成了一个个背景各异的“直播间”,学生们被迫开始了“群魔乱舞”的居家学习生活。
      经过一个多月无法出门理发的“洗礼”,男生们的发型率先沦陷。
      体委王一凡,那个曾经精神干练的短发小伙,此刻顶着一头野蛮生长的“拖把头”出现在屏幕里,发梢几乎要戳到摄像头,他自己还浑然不觉,认真的看着屏幕上的PPT。
      贺飞天更惨,大概是他没有舅舅,而且他那位在化学研究所中叱咤风云的母亲,实在看不下去儿子那堪比鸟窝的头发,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也不知道从哪拿出了一把剪刀。
      结果是,贺飞天顶着个堪比刚还俗和尚的、青皮可见的“完美无菌发型”出现在第二天的语文早读课上,直接让屏幕那头的郭志博都愣了三秒,嘴角还一直可疑的抽搐。
      爱美的乔智妍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早上七点半的第一节英语课,当大多数同学还穿着睡衣、揉着眼睛、头发乱翘的进入会议室时,乔智妍的摄像头一开——嚯!全套底妆、精致眼线、卷翘睫毛、腮红修容一样不少,连口红都涂得饱满均匀,是当下最流行的“斩男色”。
      英语老师刘烨,这位以犀利著称的时髦女教师,第一眼就捕捉到了这份“不合时宜”的精致。
      她没急着讲课,而是扶了扶眼镜,隔着屏幕仔细端详了两秒,然后语气平和的问:“乔智妍,老师想请教一下,你今天的口红是什么色号啊?看起来挺提气色。”
      乔智妍正对着小镜子暗自欣赏自己的“战果”,被老师一点名,下意识就开了麦,声音带着点刚起床的软糯和被人夸赞的小得意,“老师,我这是杨树林的……”
      话说到一半,她猛然反应过来——这是在英语课!自己居然在回答关于口红的问题!顿时僵住,脸“唰”地红了。
      网络上的会议室里自然是一片死寂,但看画面就知道好几个男生快笑撅过去了。
      刘烨老师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调侃,“哦,YSL啊。下次请‘烈焰红唇女士’不用这么‘礼貌’的对待我的课堂了,好吗?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潜台词是:有这化妆功夫,不如多睡十分钟养足精神听课。
      乔智妍的脸更红了,抿了抿涂得完美的嘴唇,小声回了句“好的”,她明显有些不高兴,但只能默默关掉麦克风,懊恼的低下头。
      网课时代的“精致”,被扼杀在了摇篮里。
      相比之下,官听渡和顾北冥的“网课生存状态”要好得多——这完全得益于他们家有一位“首席后勤大主管”兼“纪律总监”:顾艾青校长。
      顾艾青的学校同样开展了线上教学,但作为管理者,他的时间相对灵活。更重要的是,他深知两个儿子虽然天赋异禀,但毕竟年少,自律性在长期居家且缺乏监督的环境下难免打折扣。
      于是,他精确调整了自己的工作节奏,在确保自己工作的同时,将一部分精力投入到了“管理”两个清北预备役身上。
      首先是作业。特别是语文和英语的书写作业。
      每次两人提交作业前,顾艾青都要先“审阅”一遍。他的字是真正的书法,硬笔遒劲有力,软笔行云流水,曾拿过省教育系统的书法比赛一等奖。于是,每次看完两个儿子的作业,他都会眉头微蹙,给出精准打击:
      对着顾北冥那笔越来越龙飞凤舞到放飞自我,几乎要突破纸面束缚飞上太空的字迹,顾艾青总会推推眼镜,语气平静却充满压迫感,“顾北冥,请问你是把‘一手干净字’这项技能,全都还给书法老师了吗?这字迹,说是医生开的处方我都信。”
      转向官听渡的英语作业,看到那些虽然正确但略显潦草且大小不均的单词,顾艾青则会摇摇头,“官听渡,你的英语单词写成这样,是打算让阅卷老师玩‘猜猜我是谁’吗?书面整洁是态度的体现。”
      数学和理科作业,顾艾青一般不插手具体内容,但会要求他们步骤清晰、书写整齐。
      偶尔遇到个“不是很会”的竞赛题,官听渡和顾北冥也会故意拿去“请教请教”。
      令他们惊讶的是,顾艾青这个语文特级教师、育才校长,解起数学题来居然也思路清晰,逻辑严谨,虽然方法未必是最巧妙的,但基础极其扎实。
      有一次,顾北冥拿着一道复杂的组合几何题去问,顾艾青沉吟片刻,竟然用平面几何的经典定理和巧妙的辅助线,给出了一个比标准答案更直观的证明,回去给“始作俑者”官听渡看后,两人对视半晌,纷纷发出一声“我靠?”
      其次是作息监管。
      顾艾青严格推行“学校的线上作息表”。早上六点十分,准时敲门叫早。课间休息,要求他们必须离开书桌,到楼下走动,远眺窗外,或者做几个简单的拉伸。
      中午,强制要求午睡半小时,哪怕睡不着也要闭目养神。
      顾艾青自己则会像“溜达鸡”一样,时不时“路过”他们房间门口,检查他们是否在认真上课而非神游天外或偷偷打游戏和看动漫。
      晚上,完成学校作业和必要的IMO习题训练后,十一点是雷打不动的睡觉时间。
      他甚至自己赋予了自己“查寝大爷”的职责——十点五十,他要去二人房间“巡查”,确认他们准备休息。
      官听渡对此嗤之以鼻,顾北冥也不胜其烦,这种全方位、无死角的“关怀”,让两个习惯了自由的少年苦不堪言。他们感觉自己像被关在精密饲养箱的蝴蝶,虽然衣食无忧,环境优越,却失去了振翅的空间。
      终于,在连续一周被顾艾青从早“盯”到晚之后,官听渡和顾北冥忍无可忍,决定“起义”。
      官听渡和顾北冥并肩站在客厅,表情严肃的向正在泡茶的顾艾青提出“严正交涉”。
      “爸!”顾北冥率先开口,声音洪亮,“我们需要私人空间!我们都多大了?上网课还要您像盯小学生一样盯着?午睡也要管,晚上睡觉也要查,作业写不好还要重写……这日子没法过了!”
      官听渡在一旁点头,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写满了赞同。
      顾艾青不慌不忙的斟好三杯茶,示意他们坐下。他抿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私人空间?可以。但前提是,你们必须保证上课效率和质量,并且保证自己的身体健康。这是底线。”
      “不是,爸,”顾北冥急了,“您是不是忘了?我俩数学国家集训队!保送清北板上钉钉!高中这些课,我俩闭着眼睛考也能过,您还怕什么啊?至于身体,我们年轻力壮,熬点夜怎么了!”
      官听渡连连点头,完全表现了什么叫我们穿一条裤子。
      顾艾青放下茶杯,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扫过,变得深沉而严肃,“未雨绸缪。这是其一。”
      他顿了顿,看向顾北冥,“而且,北冥,你想好大学要读什么专业了吗?听渡,你呢?”
      两人一愣。这个问题他们确实没深入想过。竞赛保送,通常意味着可以选择数学、物理、计算机等基础学科或相关工科,但具体方向……似乎还很模糊。
      “高中这些学科,”顾艾青继续道,声音温和却有力,“不仅仅是高考的敲门砖,更是让你们开眼看世界的最基础内容。它们像一扇扇窗户,让你们窥见不同领域的风景。的确,你们不需要高考就能站上最顶尖的舞台,但舞台上的角色,需要你们自己选择。不努力学一学,试着去理解、去感受,你们怎么知道哪一扇窗户后面的风景,是你们真正心动、愿意为之付出一生去探索的呢?”
      官听渡深吸了一口气,顾北冥的手攥紧成了拳。
      “也许,喜爱确实无法抵御岁月漫长。但是,”他加重了语气,“现在多花点心思,认真对待,总比将来因为保送而稀里糊涂选了一个专业,进去之后才发现根本不喜欢、不适合,却又因为沉没成本太高,舍不得离开,于是越陷越深、越来越痛苦要强得多吧?”
      客厅里一片安静,只有茶杯上氤氲的热气缓缓上升。
      顾北冥和官听渡都陷入了沉思。
      顾艾青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之前未曾深入思考的一扇门。他们一直以为,竞赛的成功意味着道路的终点,却未曾细想,那其实是另一段更广阔、更需要选择的征程的起点。
      顾艾青这一周来的“严加管教”,逼他们起义,原来是为了此刻这场关于未来、关于选择的谈话。
      “而且,孩子们,”顾艾青的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长辈的疼惜,“你们一个16,一个17,正是长身体、储备能量的关键时候。现在就为了些并非迫在眉睫的事情熬夜透支?相信我,如果你们将来真选择了理论数学、理论物理、或者某些工程研究类方向,有的是需要你们彻夜不眠、殚精竭虑的‘硬仗’要打。现在打好身体底子,养成良好习惯,学会张弛有度,非常重要。我可是你们的‘首席后勤大主管’,”他难得的开了个玩笑,“我得对你们的‘基本盘’负责。请二位少爷,不要害我丢饭碗啊。”
      最后一句略带调侃的话,终于打破了有些凝重的气氛。
      顾北冥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爸,您这‘后勤主管’当得也太尽职了……”
      官听渡也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顾北冥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转,笑嘻嘻的问,“那爸,妈妈是什么职位啊?”
      提到官媚媚,顾艾青脸上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眼里带上了笑意,“妈妈是董事长兼形象代言人,负责貌美如花,以及——”他模仿官媚媚的语气,“‘老公,儿子们就交给你啦!我相信你!’ 发布最高指令。”
      官听渡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那……”顾北冥还想说什么。
      顾艾青抬腕看了看表,温和但坚定的打断了他,“没有‘那’了。二位少爷,现在十点三十一分了。按照我们之前的‘协议’,是不是该准备洗澡,然后互道晚安了?”
      顾北冥和官听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理解和接受。
      顾北冥撇撇嘴,拉长声音:“知道啦——大主管——”
      官听渡也轻轻“嗯”了一声,站起身。
      “对了,” 顾艾青叫住他们,补充道:“从明天起,作业书写标准不变,但‘查寝’取消。我相信你们的自觉性。不过,如果被我抓到熬夜或者上课摸鱼……”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后果自负。”
      两人齐齐点头,这次是真的听进去了。
      顾北冥先上楼了,官听渡本来想去冰箱拿一瓶喝的,于是得以听到了顾艾青那声轻轻的“晚安。”
      官听渡愣了一下,快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核桃牛奶。他双手握着那冰凉的瓶壁,在经过顾艾青时,轻声说了一句,“晚安。”
      顾艾青微微一怔,随即欣慰的笑了,冲他挥挥手,“快去吧。晚安。”
      顾艾青独自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轻舒了口气。教育孩子,从来不是简单的管束或放任,而是在恰当的时机,用恰当的方式,为他们点亮一盏灯,推开一扇窗,剩下的路,终究要他们自己去探索和选择。
      而房间里的两个少年,一个泡澡一个淋浴,都快速的洗完,叼着牙刷,一起站到巨大的台盆前,认认真真的刷牙。
      两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对方,一个挑挑眉,一个直接抬手打了一下对方的狗头,成功获得“咳咳咳咳咳咳”……
      这个夜,注定,沉静,又温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