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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束般的恋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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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生莺在雪地里听了很久的歌。
她只静静听着我的歌单。
那时我思想反叛,歌单里全是摇滚,耳机里的呐喊外是呼啸的寒风。
我和生莺像是两个点,在宇宙里很渺小,看起来太孤单了,所以生莺愿意依靠在我肩头找一点安慰。
好在我求之不得。
生莺的眼睛从我的肩头上看着雪人,一眨不眨。
要不是寒风吹彻,我已经困得昏死过去了,可生莺的眼睛依旧亮亮的。
我叹了口气,在深夜的路灯下把手搓热放在生莺的脸上。
眼波流转,我明了我相爱的初始,原来是一见钟情。
“你回家吧。”生莺抬起头对我说。
我打了个哈欠,摇头。
“可是你快睡着了,在外面睡会感冒。”
生莺说话声很轻,像是害怕惊扰了谁,又有些失落:“我以为你和我一样失眠,结果发现你好像闭上眼就能睡着。”
我脸一热,被生莺轻而易举就看透了呀。
“你为什么会失眠?”我问。
生莺朝我投来羡慕的神情,“闭上眼脑子里忍不住清醒地做梦,怎么都不能真正睡着。”
我少女变骑士的热情在十七八岁的时候达到顶峰,为了保卫生莺,自觉地抽出骑士剑与盾,守护我心中的公主,我在那一刻决定要大战失眠症。
于是我信心满满看着生莺,交代骑士信息:“韩泠,十八岁,二中高三文科生,睡眠质量很好,成绩一般。”
雪人变成魔镜,告诉我生莺公主是二中高三的理科生,十七岁,成绩很好,睡眠质量很差。
差到想听物理网课催眠结果看完之后天已经亮了,最后考了那次考试的全校物理单科状元。
我欣慰地点点头,我和生莺真是天造地设互补啊。
我拍着胸脯保证,我要让蒋生莺同学睡个好觉。
生莺被我逗笑了,把联系方式给我,说拭目以待。
当夜,我把头像换成瞌睡的雪人。
我自己画的,生莺觉得好难看,把我的头像当底图,给我重新手绘了一张。
生莺很有美术天赋,偶尔生莺会画一些插画在纸质书签上送给我。
但仅限于某些书。
比如我看《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时,生莺就会给我画一张很夏天的画,配上李太白自由潇洒的诗。
生莺给我重新画的头像,背景是那场大雪。
我问她:“雪人在大雪中睡觉就不会感冒了?”
生莺小声“哼”了一句:“雪人有围巾。”
我说我也要。
生莺不理我,但是我上大学的第一年冬天,我脖子上挂了一条勾了一个小雪人的蓝色围巾。
哎,好难猜是谁给我织的。
高三的寒假是短暂的,我和生莺开学了,在拜完年的第二周。
开学见到穿着冲锋衣的生莺,我忍不住笑。
生莺皱眉看我,估计在想我莫名笑什么。
我是不会告诉她,我笑是因为想起来雪天下穿得乱七八糟失眠堆雪人的蒋生莺。
除非她问我。
生莺和我不住在一个宿舍,毕竟文理教室都隔了三层楼。
可骑士是不会被打倒的,我打了铺盖卷,就要搬到生莺的宿舍去。
刚好天公作美,选纯理的女生本来就少,到了高三复习的关键时刻,大家都选择在学校附近租房子让家长陪读。
生莺的宿舍里,只剩下生莺一个人,本来生莺也是要走的,可是有骑士的出现,公主选择留下。
办公室里,我大言不惭地对班主任讲自己要挑灯夜战,怕影响舍友,申请转宿舍。
老师听完很受感动,觉得某位叫韩泠的同学真是孺子可教,大手一挥把我划进生莺的宿舍。
这当然是在生莺的同意下,生莺在我的怂恿下。
我从图书馆借了一本王尔德的童话书叫《夜莺与玫瑰》,为了表现我没有浪费时间,特地借的中英对照版。
我指着封面对生莺说:“这简直就是你的天选之书。”
生莺一脸好笑地看着我说:“为什么?”
“你叫生莺,这叫夜莺,你是‘声音’,正好它会唱歌,而且……”我特地顿了顿,接着娓娓道来,“这是童话书,让我来给你讲睡前故事吧,说不定讲完你就能睡着了。”
平时我和生莺都是十点半洗漱完毕,学到十二点熄灯,收起作业,我们俩偶尔会做一点运动,仰卧起坐或者平板支撑。
收拾好一切,隔着一个窄窄的过道,我拿出小夜灯要给生莺讲故事。
生莺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塞进枕头和被子里,闭上眼,脸上带着笑,轻柔地说:“开始吧。”
我假模假样“咳咳”两声清嗓,翻到夜莺那页开始讲。
我并不专业,一板一眼地读。
生莺一直没有睁开眼睛,听我絮絮叨叨地讲。
只是怪我没有提前看过这个故事,讲到一半发现并不温馨。
尤其当夜莺嘶哑歌唱时我喉咙反而像是堵了一块棉花,发不出声音。
我猜到夜莺最后将要成为他人爱情的殉道者,下意识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不愿让生莺听到一个遗憾的故事。
顿了顿,我内心对王尔德说了句抱歉,相信这位混迹在年轻人之间的作家能体谅我这个鲁莽的人,毕竟我也是年轻的。
于是我说夜莺纵情歌唱使玫瑰绽放,少年人与姑娘跳了一支舞,玫瑰丛中停着一只夜莺,与玫瑰一同歌唱某一首关于爱情的古老曲子。
讲完,生莺睁开眼睛,有些疑惑,问:“这是谁写的童话?”
“王尔德啊。”我摸摸鼻子,“奥斯卡·王尔德。”
生莺坐起身,更诧异了:“怎么和我之前读的故事不一样?”
“啊?”我愣愣,“你以前读过这个童话故事?”
生莺点点头,“当时读完《快乐王子》很喜欢,所以我买了一整本童话书。”
我思索片刻,越说越错,最后选择起身把她被子拉好让她安心睡觉。
当我拿了一本盗版书。
就在我头刚沾上枕头要睡着时,生莺突然问我:“你想不想和我一起看个电影?”
“什么电影?”我迷迷糊糊睁眼,侧头看她。
她还是睁着她的大眼睛,说:“就叫《王尔德》。”
我点头应好。
只是没想到生莺真是说到做到,第二天便把手机从老师那顺到手上。
午休,我和生莺蹲在宿舍楼下,打开手机。
这一次是生莺把她的耳机分给我。
我手里握着那一只耳机,问生莺有没有看过一个电影,叫《花束般的恋爱》。
生莺也像想起什么似的,对我念起电影里的台词:“音乐不是单声道,是环绕立体声,用耳机听,左右两边的声音是不一样的。”
我接下她的话:“只用一边耳机听,那就是另外一首歌了。”
说完我们两个都笑了,笑里又有一点遗憾。
那么契合的人依旧走不到最后,即使那时我还没有和生莺在一起,我也不合时宜想到……我们呢?
生莺冲我笑,宽慰我:“分一个耳机没什么不好,如果我们听的歌不一样,我会永远好奇你所听到的歌是什么样。”
我半开玩笑回答:“那下次你用另一边。”
“好啊。”
耳机可以分,可是恋爱这种东西,不能一人一半,是一人一份。
我不明白这句话,那时我没有恋爱过,也不懂得如何相爱。
是邱妙津说的“海洋流泪”吗?
我们没有继续选择看《王尔德》,似乎是因为童话在白天失效。
生莺和我都来自乡村,在城市里读着中学和大学。
当我第一次进入商超时,看着电梯上下的红男绿女,我找不到归属感。
好在生莺打扮地很漂亮,时尚,牵着我的手走在街头,心里好像有了一个歇脚的地方。
怪不得一个人在异乡总想要认识朋友或是恋人。
除了孤独,还有生物本能对安全感的渴求。
乡村的思想和路一样窄、封闭。
贫穷把人变成鬼,村里的人只有看到钱才能踏实。
因为穷怕了。
突然想起“穷”的话题,是因为我和生莺那节午休又重温了一遍《花束般的恋爱》。
“没有钱的话,书也买不了,电影也看不了,不是吗?”
生莺望着我说:“我看见村里有人牙疼,在网上买几块钱的树脂去补,也在班级里看到一身名牌的女孩为了整牙特地去了上海和北京,找父亲的朋友面诊。”
“富有不是她的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贫穷也不是他的错”。
“嗯……”生莺的声音变得很小,过了很久才吐出最后两个字,“好苦。”
我们没有办法评判是非对错,那时我们俩作为十七八岁的少女,有着对世界的无限期盼,所以不停感受。
感受贫穷的悲泣,感受富有的欢歌。
可是我和生莺只是一个能吃上饭,有父母工作提供经济帮助,让我们能读书、看世界的索求者。
我们不富有,只是不贫穷。
这世上大多数的人都只是不贫穷。
因为仅仅是不贫穷对这世上大多数人而言已经是精疲力尽了。
生莺不愿意再谈论这个话题,她是比我感性的。
却又是不肯落泪的。
因为白天流下的眼泪太明显。
我和生莺在一起的时间里,我常愧疚于未能及时拭去她的眼泪。
生莺会哭,无力感让她在夜深时背对着我流泪,无声无息,好像她的眼泪生来就是为了浇灌天上的月亮。
难怪月色皎洁冰凉,看得人惆怅悲哀。
原是因为月光是爱人的眼泪化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