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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晒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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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莺失踪了。
生莺的母亲面色慌张地推开我的门,整张憔悴的脸就这么无措地放大在我的面前。
“你看见生莺了吗?”生莺的母亲情绪激动,抓住我的手。
我怔怔看着她,摇头。
生莺的母亲眼泪涌出,颤抖地开口:“你不是生莺的好朋友吗,你也不知道生莺去哪里了?”
好朋友……
我自诩生莺是我的爱人,如同意淫。
生莺当初不就是把我当成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吗?
友情与爱情的界限模糊。
我的性别让我不费力气进入生莺的生活,也让我跨越界限时如临深渊。
从冬天的雪到春天的雨,我和生莺在几个月间,一同说笑,像朋友一样一起在食堂吃饭,一起回宿舍睡觉,问不懂的数学题目。
除此之外,我找不到爱的痕迹。
我像一个患有幻想症的盲人,明明什么都看不见,还妄图幻想被爱。
最后一片黑暗,我自认倒霉。
生莺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
可我要找到她。
我找遍所有我和生莺一起去过的地方,没有人。
梨树,街道,从白昼走到黑夜。
生莺抛弃我了吗?
可是我把自己交给她,但她从未收下我。
直到我走到路灯下,还没开的花丛间蹲着一个生莺。
“生莺?”我试探性地开口。
声音传到生莺的耳畔,我看着那团身影微微一颤,随后转身看着我。
“韩泠……”
生莺满面泪水,路灯下闪着光。
我把她拉起来,把她抱紧怀中,问:“冷吗?”
“比冷要多一点。”生莺说话声很小我差点没听见。
可是后来想想,冷多一点,是韩泠的“泠”。
我没问她多余的话,带着她回家。
生莺坐在我的床上,过了很久才悠悠开口:“他们又吵架了。”
“你母亲反抗了。”我说。
生莺点头,我没再说话。
安静地陪着生莺。
“你喜欢晒太阳吗?”过了一会儿生莺开口。
我点头,“挺暖和的,就是容易晒黑。”
生莺擦干了眼泪,说:“我们出去吧。”
我问:“晒太阳?”
生莺笑笑,看着窗外一片漆黑,说道:“晒月亮。”
我和生莺搬了两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色如水入我怀,我眯上眼睛,昏昏欲睡。
可是生莺还在这儿。
我强撑着睁开眼,陪着生莺观月。
今晚的月亮皎洁,像是一碗炖得极好的汤。
风是吹过月亮又吹到我和生莺身上的。
“生莺。”我缓缓开口,“我喜欢……女生。”
我咽了口水,小心翼翼又明目张胆地把我的意志强加在她的身上。
“我知道。”生莺平静地开口。
我愣住,蹦起来,吃惊地看着她:“那你不怕我对你……”
生莺捧着自己的脸,抬头告诉我:“我觉得你不是喜欢女生。”
我连表情都忘了做,只觉得天旋地转,缓过神问她:“为什么?”
“你喜欢的如果是一个具体的人,而她恰好是女生,我觉得不算什么。”
“那我如果说……我喜欢的人是你呢?”
我脱口而出,说出来便有些后悔。
“那我很荣幸,被你喜欢。”生莺平静地笑。
我知道,生莺平静地拒绝我。
此后很久,我都没再见过生莺。
高三的关键时刻,生莺休学了。
我住在生莺的宿舍里,但是宿舍里没有生莺了。
留下我一个人住在空空荡荡的宿舍里,被她传染失眠。
可是生活还在继续,就算世界天翻地覆,活着的人依旧一尘不变。
高考前,被关在学校整整一月。
直到高考前一个星期,我们收拾东西回家。
下了公交车,我直奔生莺的家。
生莺打开门,穿着一身素色的裙子。
生莺家里遭受了变故,我不愿讲她的痛。
“可以……把你的电话留给我吗?”我开口,说完把头低下来,不敢想生莺的回答。
她冰凉的手捧起我的脸,说:“我就说一遍,你能记住吗?”
我点头。
生莺说的很慢,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吐出来。
她说完,我却说:“我忘了。”
生莺流下眼泪,“你真笨。”
“对啊,生莺,我好笨,考不上大学怎么办?”
“考不上又能怎样?”生莺歪着头,眼泪顺势流下。
“我想和你考上一个大学。”我开始哭。
不知道什么时候,生莺叹了一口气。
“我拿你没办法。”生莺说。
“你不是说帮我打败失眠症的吗,可是你让我失眠了,从雪人那天晚上,到讲故事,再到昨天晚上,我一直没有睡过好觉。”
“我太没用了,生莺愿意再相信我一次吗?”
生莺捏了捏我的脸,“韩泠,你不许哭了。”
我耍无赖:“你答应我我就不哭了。”
生莺把她的书包扔给我,“我已经好几天没学了,你得给我补习。”
我忙不迭点头,一把抱住生莺,笑着说:“你怎么那么好啊,生莺。”
生莺笑我孩子气,我不在意,生莺在就好。
距离高考七天,我们俩每天睁眼就是学。
我赖床,生莺就把我从卧室的床上拖起来,无奈地对我说:“是谁要和我考一个大学的啊,韩泠?”
我从被窝里钻出来,问生莺:“你是不是又失眠了,怎么起的那么早?”
生莺摇摇头,对我说:“是你太懒了。”
“你放心,生莺,我以后家务活都是我干,你信我。”
生莺嗔怪地斜睨我,“少说这种没用的话。”
我点点头,从床上爬起来。
洗漱完就翻开书和生莺一起看。
看了一会儿,生莺不动声色把一块面包递给我。
我装作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先不经意地握住生莺的手,再顺着着生莺的指节接过面包。
我动作很快,以至于生莺没有发觉我是故意而为之。
生莺看我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皱眉叫我:“韩泠。”
我撕开面包的包装袋,听见生莺叫我,手顿住,应她:“在呢。”
“我看你是人在这,心不在这。”生莺语气一点也不客气地说。
我呵呵笑过去,把面包吃完复习。
学了一上午,我腰酸背痛,不在学校,学习状态还是有些不同。
生莺注意到我心不在焉,放下课本,手托腮,对我说:“韩泠,我得考虑一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我了。”
我一听肯定不乐意,嗓门扯大:“我当然喜欢你!”
生莺挑眉:“现在喜欢,但是你这人三分钟热度,我不信你会一直喜欢。”
我明了,这是生莺的激将法。
悻悻坐下,又是两套卷子。
生莺看着我,倒是很欣慰。
夏天常至,生莺身上的冰雪消融了。
我本以为我会是温暖生莺的那个人,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是我走向生莺才摆脱了我的冬天。
“谢谢你,生莺。”
生莺愣愣地看着我,似乎不知道我这话的来由。
最后冲我笑笑:“也谢谢你,韩泠。”
我逗她,“韩泠叫的好官方。”
生莺嗤笑一声:“不叫韩泠叫什么?”
我凑过去,“看生莺想叫我什么。”
“我想叫你韩泠。”生莺挑眉,嘴角不自觉上扬。
“行~”我咬着牙。
复习的日子更多的是无趣的,睁开眼就是书和资料。
除了抬眼能看见生莺这一个好处以外,我恨透复习。
我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子,只是我做其他的事未必能比读书高强多少。
我说我是无用人。
生莺问我:“什么才算有用?”
难道要所有人都拿上博士的学历,满腹经纶,饱读诗书才算有用?
未见得这些人万事如意。
他们的目标是读书,日夜奋战,为自我理想。
我的目标不在读书,在感受。
我肆无忌惮地感受读书,感受生活,感受一切我能感受的。
我的目标是这些,生莺的目标是成为花店和烘培店的老板。
我们在为理想奔波,每天做的一点点都在凑近自己的目标。
辛苦,疲惫。
幸福。
我问生莺:“你成绩那么好,大好前途亮的睡不着,为什么要去开花店?”
“理想和现实不一样,开花店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但花是美好的。”
同理,开烘培店没有想象中那么幸福,可蛋糕是幸福的。
去爱一个人没有那么浪漫,但我的爱人是浪漫的。
晚上,趁着月亮还在,我拉着生莺在院子里晒月亮。
生莺笑着看着月亮,躺在躺椅上睡着了。
我轻轻起身,拿出毯子盖在生莺身上。
夏夜的晚风吹起变得郁郁葱葱的梨树叶。
我和生莺错过了春天的梨花开。
生莺觉得有些遗憾。
我说:“我们看到了雪啊。”
岑参拿雪比梨花,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雪替梨花,生莺不赞同。
汪曾祺先生在《人间草木》里有这么一段:“都说梨花像雪,其实苹果花才像雪,雪是厚重的,不是透明的。梨花像什么呢?一梨花的瓣子是月亮做的。”
可是我说爱人的眼泪是月亮。
梨花也是月亮。
爱人的眼泪是我错过的春天。
好在爱人不再流泪,我的春天还会再回来。
我不等待春天,我要先好好过夏天了。
考前一天,我要买两支冰激凌放松一下,生莺把我的钱包扣下来。
“吃坏肚子了怎么办?”
我拗不过生莺,点头认栽。
生莺又哄我说:“等考完再吃,我和你一起。”
生莺选生物,最后一天的最后一门。
我选了政治,在她之前。
出了考场,外面熙熙攘攘挤满了家长。
生莺是坐我的车来的。
生莺父母的一些变故,没有一个人能来给她送花。
我比生莺大一岁,自诩为家长七十五分钟。
掏出口袋里所有的钱,给生莺买了一捧向日葵。
我想买最大的那束,可惜我的钱包在生莺手里。
捧着花,我又走到考场门口的超市。
夏日炎炎,买冰激凌的学生不少。
我顺手拿了两袋排队,快到我付钱了,生莺给我发信息说她考完了,问我在哪?
我给她打了视频,生莺顺着我的画面走到超市门口。
我把花递给生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生莺笑了,把我的钱包递给我让我付钱。
拿着冰激凌和花,生莺还是空出来一只手。
我不着调地说:“还要讨回我的钱包?”
生莺不接我的话:“爱牵不牵。”
“牵!”
我跑生莺身旁,紧紧握住她的手。
十指相扣,知道爱人掌心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