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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返基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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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午后,骄阳似火。
宁城西郊山坳旁的唤星动物救助基地里,江樾正抱着十来个不锈钢食盆,从动物宿舍的东头往前面的小楼走。
阳光照得他裸露在黑色背心外的皮肤烧得慌,可一躲进小楼的阴影里,风里已有些许凉意。
仰头看了眼院子中央的大槐树,上面的叶子正随风沙沙作响。秋天要来了。
他走进二楼小食堂,在砖砌的水池前放下食盆。
这个角落是专门给小流浪们洗碗的地方,伴着源源不断的流水声,他仔细地用丝瓜瓤擦去盆里的污渍。食盆叮叮当当,很快重新变得锃光瓦亮。
水池正对着窗户,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空旷的前院和敞着的红色大门。再往前边去,就都是连绵起伏的大山了。
这样的夏日午后,这样的偏安一隅,时间好像都慢下来,人和动物也安静得如同周围的草木,不作声响。
他心不在焉地想,现在这样,大概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只有死水一般的寂寥和平静,才能带来真正的安宁——不会再有多余的任何波澜,也不会再伤害到谁了。
身后传来浓重的呼吸声,江樾回头,一只皮毛黑亮的大狼狗正站在他身后。
“罗宾!”江樾笑着腾出只手敲了敲它脑门,“刚才跑哪去了?找你半天都没找着。”
罗宾“唔”了一声,伏下身子撅了撅屁股,在他身后安静地趴下,呼哧呼哧地吐着长长的舌头。
正是午休时分,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江樾也困了,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喂,小暴发户!”
罗宾机警地起身,江樾回头一看,原来是徐嘉。
“嘉哥,你来了。”
徐嘉是旁边南港镇一家动物诊所的医生,经常来这里给动物看病,出现在这里也不奇怪。
他露出副看热闹的表情,抱臂倚在门框上:“你那老情人来了,不想被发现的话,现在跑还来得及。”
他朝大门望了一眼,又抬手看了眼时间,露着八颗牙善意提醒:“你有最多,八分钟。”
“……”食盆“咣当”一声掉落。
江樾当然知道对方说的是谁。
不啻于一枚核弹落入平静的深潭里,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只感觉喉咙一阵阵发紧。
他不是去美国了么,怎么突然又回来了?为什么又来这里,难道他知道自己回来了……不,这绝无可能,自己已经切断了所有和基地外人的联系,可如果不是,他又是来做什么呢……
他眼神逐渐失焦,脸色也迅速灰败下来。
徐嘉远远欣赏了半天才舍得开口解释:“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其实他上礼拜就给我打过电话,说是刚从国外回来,听说基地搬了新址,想过来看看,我还以为他说着玩呢!没想到刚才他又打电话过来,跟我确认地址,”他“啧”了一声,“谁知道他还真来啊……”
“五分钟。”
江樾大梦方醒,慌乱中一掌关了龙头,身上的围裙都来不及摘,便一阵风似的从徐嘉身边掠过。
没跑出多远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退回两步,再次向徐嘉确认:“别说我在这!”
“哦。”徐嘉嘴角挂着弧度,歪着脑袋目送对方远去。
他跑路的速度太快,以至于在楼梯口拐弯的时候江樾差点没刹住,不慎扭到了脚踝。幸好关键时刻他抓紧了栏杆,只向前踉跄了几步,总算没摔下楼去。
隔着那么远都能听到疼痛的呻吟,徐嘉忍不住在背后“嘶”了一声,他盯着江樾消失的方向看了良久,这才吹着口哨不慌不忙跟着下了楼。
几分钟后,一辆黑武士版本的奥迪sq5驶进基地大门。
牧也放缓了车速,摘下墨镜,又抬起正前方的遮阳板,眯起眼睛打量起眼前的一切。
宽阔平整的院子,三层的灰色小楼,崭新的花坛和硬化的地面,右侧围墙边甚至还有一小块停车坪,他想起刚才大门边那块新得不能再新,几乎能倒出人影的银色招牌,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又新奇。
他正准备去停车,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
一辆黑色的越野摩托呼啸着迎面驶来,与他的车擦肩而过后,飞速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真奇怪,这么大太阳披着雨衣,连头都包得严严实实,甚至还戴了黑色口罩,也不嫌热。
牧也不理解地摇摇头,下车的时候仍想着刚才那画面,完全没注意到一只黑色狼狗不知何时已在他车外守候了。
果然,一开门就被吓了一大跳。
“……罗宾!”牧也强装镇定,友好地跟它打招呼。
虽然已经打过多次照面,但初次见面时罗宾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仍挥之不去,这还是他第一次跟它单独相处,心中难免惴惴不安。
罗宾慢悠悠晃着脑袋贴过来,在他周身嗅了嗅,又看了他一眼,便一摇一摆地朝小楼方向走去。
牧也看着它的背影,意识到对方可能是在给自己带路,一种别样的情绪涌上心头。
徐嘉从楼梯口旁的小房间里现身,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冲牧也笑嘻嘻道:“真是稀客呀!牧医生,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刚才他明明就在那里看着罗宾却不出来阻止,现在又这副谄媚嘴脸,摆明了就是故意想看他笑话,牧也没好气道:“我朋友盖的楼,我来看看不行?”
徐嘉笑吟吟:“当然,当然。”
目光却在牧也身上逡巡,天气这么热,对方还是一身搭配严谨的长袖衬衫加长裤。
他盯着牧也胸口那不怎么起眼的奢牌logo,这衬衫怎么也要五位数了,他忍不住伸手,想摸一摸这价值五位数的手感。
牧也显然对这只咸猪手早有防备,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避开,上前一步道:“那就麻烦徐医生带我参观一下吧!”
徐嘉笑眯眯收回手,嗔怪道:“牧医生还是跟从前一样讲究,不过出国镀金后怎么还变小气了,国外不是挺开放的么?”
牧也扫了他一眼,对方还是跟从前一样吊儿郎当的白t恤和花裤衩,于是微笑回敬:“徐医生也没差。”
两人走进长廊,一眼望去,崭新的门牌上依次是办公室,监控室,医务室。
徐嘉领他往里走,房间宽敞明亮,各类办公安保甚至是简单的医疗设备也一应俱全,
牧也忍不住感慨:“还真是鸟枪换炮了。”
“当然,都是托了纪总的福。”
整栋楼空空荡荡的,好像没有人。牧也好奇道:“陈阿姨呢?志愿者也都没来?”
陈阿姨是基地的主人,名叫陈恩,牧也与她其实也只有过几面之缘。
“你认识的那批学生们早毕业了,后面陆续来过不少新人,不过现在放暑假,大热天的也没什么事,陈阿姨就没让他们过来。”
徐嘉难得正经,“现在只有一个刚毕业的兽医小年在这里,今天南港镇有喜宴,他跟陈阿姨一道化缘去了。”
牧也哦了一声。
三百多条流浪狗,四十多只流浪猫,每天一睁眼就是口粮和医药费,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她要维持整个基地的运转,不在基地也是常事。
“现在物资还跟不上?”牧也问。
“暂时应该还行吧,至少这个冬天肯定没问题了。不过基地么,你也知道,没什么收入来源,能省则省。”
“唔。”牧也点头,若有所思。
“二楼是食堂,三楼是宿舍,仓库和动物宿舍在那边,喏——”徐嘉手一指,两人便往楼后走。
犬舍大概有十来间,有点像学校的教室。地面干干净净的,几乎没什么水渍和脏污,明显有人刚打扫过,就连先前那种令人不适的味道,似乎也淡了许多。
天气炎热,头顶上的吊扇嗡嗡地吹着,房间两头甚至各有几台工业风扇,不间断地驱散着暑气。
四面统一铺设的彩色塑料床上,流浪狗大都在安逸地打着盹,连风扇的噪音都扰不了它们的梦。察觉到有人来了,有的好奇地坐起观望,大部分则连起身都懒得起,睁眼看了一会,确认没有危险后,便合上眼睛继续呼呼大睡。
流浪猫数量不多,集中在一个稍大的房间里,除了崭新的木质联排别墅外,四面墙上都装了可供穿梭的爬架和跳台。各种五颜六色的装饰,与其说是猫舍,倒不如说更像个幼儿园。
“怎么样,还不错吧?都是小姑娘们弄的。”
牧也没有说话。
他想起来自己两年前第一次到旧基地的样子,残垣断壁四处漏风,霉斑肆虐污水遍地。那时候能遮风挡雨已是奢求,谁也不会想到它们竟会过上今天这样的好日子。哪怕是牧也这个外人,也感到由衷的欣慰。
“这趟来得匆忙,没带什么东西,如果有什么需要的,我下次可以一并带过来。”临上车前,牧也问道。
他能想到的无非就是粮食药品之类,但他还是低估了对方的狡诈。别人客套一句,这人就真顺杆儿往上爬。
徐嘉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一肚子坏水便迫不及待从嘴巴里漫出来:
“呐,你也知道,现在狗又比从前多了嘛,那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就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所以……”他欲言又止,眨巴眨巴眼睛像在暗示着什么。
牧也盯着他狭长的狐狸眼:“你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你可真够意思!”徐嘉兴奋地拍拍他肩膀,自动忽视对方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头,“下礼拜我刚好有几台绝育手术,你呢就先跟小年一起观摩学习一下,顺便给我打下手。”
牧也冷哼一声,亏他想得出来。
自己好歹也是在顶级三甲医院工作的医学博士,居然沦落到要给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宠物医生当助手。
这人果然还是像从前一样,无耻、贪婪,还欠揍。
他朝院子周围远眺,满眼浓郁的绿,美得让人叹息,他点头:“行吧。”
徐嘉得寸进尺:“不是我说牧医生,隔行如隔山,虽然你刚从海外学成归来,但是动物这块你肯定没有我熟。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牧医生,谦虚一点。”
牧也一瞬间有些后悔自己这么快就松口。
学医的谁没做过动物实验,绝育又算哪门子有技术含量的活?就没见过这么没脸没皮的人。
但他实在懒得跟一个无赖计较:“徐医生说的对,这方面还得向你学习。”
他打开车门:“我走了,再见。”
徐嘉得偿所愿,隔着窗玻璃满足地朝他挥手,眼睛快乐得快要眯成一条缝。
牧也忽然想起件事,降下车窗:“对了,刚才我过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个骑摩托车的人出去,也是新来的?”
徐嘉笑容凝固。
牧也奇怪了:“怎么?”
“啊哈哈,没事,”徐嘉又笑起来,“新来的,一个小暴发户,今天过来送点东西。怎么,牧医生认识?”
“不认识。”包得跟木乃伊似的,亲妈都认不出来吧。“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