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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速度与静默的较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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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夜晚十点,城市边缘的滨海公路上几乎看不到车辆。路灯在浓重的夜色中隔得很远,每两盏之间是大片大片的黑暗,像被剪碎的影子铺在沥青路面上。
江述白跨坐在改装过的黑色摩托车上,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风中格外清晰。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黑色皮夹克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旁边停着另外三辆摩托,车灯在黑暗中切割出锐利的光柱。
“述白,真不等陈乐川了?”一个染了灰头发的男生喊道,声音在风里被扯碎。
“他养生,十点前必须睡觉。”江述白点燃一支烟,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了一瞬,“不等了,走。”
四辆摩托同时启动,引擎声瞬间撕裂夜晚的宁静。江述白一马当先冲出去,车速在几秒内飙到一百二,风像实体一样砸在脸上,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这种速度感是他需要的——大脑被风声灌满,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回忆,只剩下本能。
所以他要更快,更危险,更接近失控的边缘。仿佛只有在极限的速度里,才能短暂地逃离那个清醒的、自我厌恶的自己。
与此同时,三公里外的“城西社区服务中心”门口,顾昭正和记者团的几个人站在路边。
夜晚的凉意已经很明显,周屿裹紧了外套,不停地看着手机上的打车软件:“还是没人接单……这地方也太偏了。”
“再等等吧。”顾昭平静地说,手里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他们今天来采访社区改造项目的进展,结束时已经九点半,没想到这个时间点城西这么难打车。
罗锐靠在一旁的路灯柱上,双臂抱胸。她今天是被周屿硬拉来的——“罗教练,你对运动康复的了解绝对能帮我们问出专业问题!”——虽然她全程只说了三句话,但确实问到了点上。
“要不走回去?”记者团另一个女生小声道,“也就五公里……”
“五公里走到学校都几点了?”周屿叹气,“明天还有早课。”
远处传来隐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几秒钟后,四辆摩托车的车灯刺破黑暗,像一群咆哮的钢铁野兽,从他们面前的公路上疾驰而过。
“哇……”周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摩托车队掠过他们面前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带起的风吹乱了顾昭的头发。就在那一瞬间,最前面的那辆黑色摩托突然刹车,轮胎在路面上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车尾猛地甩了半圈,稳稳停在路边。
另外三辆也相继停下。
江述白单脚撑地,转过头看向路灯下的一行人。头盔镜片反射着灯光,看不清表情,但顾昭几乎立刻就认出了那个身影。
“哟。”江述白的声音透过头盔传来,闷闷的,带着某种刻意轻快的调子,“这不是记者团吗?大晚上在郊区采风?”
他摘下头盔,头发凌乱地翘着,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一种顾昭熟悉的、危险的笑容。
周屿愣住了:“江、江学长?”
罗锐皱起眉,没说话,只是站直了身体。
顾昭看着江述白,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笔记本的手指收紧了。
“打不到车?”江述白扫了一眼他们,目光最后落在顾昭身上,“真可怜。”
“我们在等。”顾昭终于开口,声音像夜风一样凉。
“等到什么时候?明天早上?”江述白笑了,踢下摩托车的撑脚架,下车朝他们走来。皮靴踩在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压迫感。
他在顾昭面前停下,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江述白是机油、烟草和海风的味道,顾昭是纸墨和淡淡的洗衣液香气。
“我送你们。”
“不用。”顾昭拒绝得很快。
“不用?”江述白挑眉,“那你们打算在这儿过夜?”
他转身朝自己的摩托车走去,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上车,顾昭。其他人坐他们的车。”
另外三个骑手吹了声口哨,纷纷招呼剩下的人。周屿犹豫地看向顾昭,罗锐直接走向最近的一辆车,跨上后座——她似乎不在乎谁载,只在乎能不能快点离开这里。
顾昭站在原地没动。
“顾昭。”江述白已经重新戴好头盔,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有些失真,“别让我说第二遍。”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太明显。周屿紧张地看向顾昭,小声道:“学长,要不我们就……”
“上车。”江述白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慢,更清晰。
顾昭看着他,看了很久。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像某种无形的屏障。
然后,顾昭走向那辆黑色摩托车。
江述白递给他一个头盔。顾昭接过,手指碰到江述白的手套,皮革的触感冰凉而粗糙。他戴上头盔,动作有些生疏,系扣带时手指不太灵活。
“抱紧。”江述白说,引擎重新轰鸣起来。
顾昭的手悬在空中,犹豫了一秒,然后轻轻抓住江述白皮夹克的两侧。
“我说抱紧。”江述白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带着明显的嘲弄,“还是说,顾大会长连坐摩托车都要保持社交距离?”
顾昭的手指收紧,抓住了皮夹克下面的T恤布料。很薄的一层棉,能感觉到下面身体的温度和肌肉的轮廓。
然后,江述白松开了刹车。
加速的过程几乎是瞬间的。顾昭的身体因为惯性猛地向后仰,又因为江述白突然的转弯被甩向前,胸口撞在他的背上。他本能地收紧手臂,整个人贴了上去。
风声瞬间灌满头盔,世界变成模糊的色块和流动的光线。速度表上的数字疯狂跳动:八十、一百、一百二、一百四……
江述白在飙车。不是普通的快,是故意将摩托车的性能压榨到极限的快。每一次过弯都不减速,车体倾斜到几乎贴地,轮胎与路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每一次直道加速都像是要把引擎烧毁,排气管喷出的热浪在夜色中扭曲空气。
顾昭的呼吸在头盔里变得急促。他不是害怕速度——外交官家庭的孩子,从小经历过各种交通工具的极限状况。他是在愤怒,愤怒于江述白这种明显的、故意的挑衅。
“慢点!”他在风声中喊道,但声音被头盔和风声吞噬。
江述白没有减速,反而拧大了油门。速度表指向一百六。
前方是一个急弯,公路在这里贴着山崖转弯,外侧就是十几米高的陡坡,下面是大片礁石和黑色海浪。江述白不但没有减速,反而在入弯前又加了一档。
顾昭的心脏几乎停跳。
摩托车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弯道,车体倾斜到顾昭能看见下方黑暗中的浪花。轮胎发出濒临极限的哀鸣,有那么一瞬间,顾昭觉得他们真的要飞出去了——
然后,江述白猛地拉正车体,摩托车像挣脱了什么束缚一样冲出弯道,重新回到直路。
顾昭的双手死死抓着江述白的衣服,指尖几乎要穿透布料。
江述白感觉到了。
他甚至能想象出头盔下顾昭此刻的表情——那双总是平静的琥珀色眼睛,此刻一定燃烧着火焰。他几乎能听见顾昭咬牙的声音,能感受到那具紧贴着自己后背的身体里,压抑着怎样汹涌的怒火。
对,就是这样。
江述白笑了,笑容在头盔下扭曲成某种近乎痛苦的表情。
他要的就是这个。要顾昭失态,要顾昭失控,要顾昭在他面前再也维持不住那该死的完美面具。
他要证明,顾昭和他没什么不同——都会恐惧,都会愤怒,都会在极限的压力下暴露出真实的样子。
他要证明,自己不是“什么都不是”。
至少,他能让顾昭这样的人,为他破防。
后面三辆摩托已经追不上江述白了。灰头发男生在通讯器里大喊:“述白!你他妈疯了!慢点!”
江述白关掉了通讯器。
世界只剩下风声、引擎声,和身后那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前方出现城市的灯光,滨海公路即将汇入城区主干道。限速标志一个个闪过:80、60、40。
江述白没有减速。
一百四的速度冲进限速六十的城区道路,摩托车像一道黑色闪电,在稀疏的车流中穿梭。几次险些擦到其他车辆,喇叭声、刹车声、司机的咒骂声被甩在身后,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顾昭已经不再喊了。他只是死死抓着江述白,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知道江述白是故意的。
每一个危险的超车,每一个不减速的转弯,每一次故意贴近其他车辆又险险避开——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一场专门为他准备的、以生命为赌注的胁迫。
他想让江述白停车,立刻,马上。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开口求饶,如果他表现出更多恐惧,那就正中江述白下怀。
所以他咬牙忍着。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在头盔里深呼吸,一遍遍告诉自己:江述白不会真的找死,这只是场恶劣的游戏。
直到前方路口,红绿灯从绿变黄。
正常人都该减速了。
江述白加速。
油门拧到底,摩托车咆哮着冲过路口,在黄灯变红的瞬间,车身已经越过停止线——
刺眼的警灯在侧面亮起。
“吱——!”
急刹车的声音。摩托车在路面上划出长长的黑痕,终于停下。
顾昭因为惯性整个人撞在江述白背上,头盔磕在他的头盔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警车停在他们旁边,车上下来两个警察,脸色铁青。
江述白慢悠悠地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脸上竟然还带着笑。
“警察叔叔,”他说,声音轻快得不像刚飙到一百六的人,“晚上好啊。”
滨海区警察分局,晚上十一点。
审讯室外的走廊里,记者团的几个人坐在长椅上,脸色都不好看。周屿还在发抖——他坐的那辆车虽然没江述白那么疯狂,但也够他受的了。罗锐靠着墙站着,双手插兜,表情冷漠,但顾昭注意到她的视线一直落在审讯室紧闭的门上。
门开了,一个警察走出来,脸色很难看。
“江述白家属联系上了吗?”
“他父亲电话打不通,”另一个警察说,“联系了他姑姑,说马上到。”
顾昭抬起头。江述白的姑姑,江月华——那个严厉的、干练的、他母亲多年的闺蜜。他小时候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个永远穿着套装、说话像下命令的女人。
“顾昭同学,”警察转向他,“你确定不用联系你父母?”
“不用。”顾昭平静地说,“我已经成年了。”
“但你是受害者——”
“我不是受害者。”顾昭打断他,声音很稳,“我只是坐了他的车。”
警察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行吧。但你要知道,他的行为已经涉嫌危险驾驶,如果追究起来——”
“我不追究。”顾昭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罗锐一个眼神制止了。
顾昭站起身:“我可以走了吗?”
“还要等——”
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所有人都转过头。
江月华来了。
她穿着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气质让她即使在这种地方也显得格格不入。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手包,脚步很快,眼神在走廊里扫过,先看到了顾昭。
“昭昭?”她愣了一下,眉头皱起,“你怎么在这里?”
然后她看到了从审讯室走出来的江述白。
江述白已经被取下了手铐——不知道是警察没上铐,还是江月华动用了什么关系。他看起来毫发无伤,甚至嘴角还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只是那笑意在看到顾昭时,僵了一瞬。
“姑姑。”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
江月华没有理他。她走到顾昭面前,上下打量他:“你没事吧?受伤了吗?”
“我没事,江阿姨。”顾昭礼貌地回答,“只是配合调查。”
江月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一巴掌扇在江述白脸上。
声音清脆,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述白的脸偏到一边,脸上迅速浮现出红痕。但他没有躲,也没有生气,只是慢慢转回头,看着江月华,笑容更深了。
“消气了吗,姑姑?”
江月华的胸口剧烈起伏,她指着顾昭,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他母亲和我是什么关系吗?江述白,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我知道。”江述白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选他。”
这句话里的意思太深,顾昭的心脏猛地一缩。
江月华显然也听懂了。她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话来,只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的校长。
“王警官,”她对旁边的警察说,“手续办完了吗?我可以带他走了吗?”
警察点点头:“江女士,但我要提醒您,您侄子今晚的行为非常危险,如果再有下次——”
“不会有下次。”江月华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保证。”
她转身,看向记者团的其他人:“你们几个,我安排车送你们回学校。今晚的事情,希望你们能——”
“我们不会乱说。”罗锐突然开口,声音平静,“江校长放心。”
江月华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谢谢。”
然后她看向顾昭:“昭昭,你跟我车走。”
“不用了江阿姨,”顾昭说,“我自己打车。”
“不行。”江月华的语气不容反驳,“我必须亲自把你安全送到。否则我怎么跟你母亲交代?”
顾昭沉默了。他看着江月华,又看向江述白——后者正靠在墙上,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但嘴角那抹笑还在。
“好。”顾昭最终说。
黑色轿车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车内一片死寂。
江月华坐在副驾驶,顾昭和江述白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掠过,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光痕。
“述白。”江月华突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冷硬,“道歉。”
江述白看着窗外,没说话。
“我让你道歉!”江月华猛地转身,声音拔高,“对顾昭道歉!”
江述白慢慢转过头,看向顾昭。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黑得深不见底,脸上的红痕还没消退,在偶尔掠过的路灯下格外明显。
“对不起。”他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歉意,反而带着某种挑衅,“吓到你了,顾大会长。”
顾昭看着他,没说话。
“顾昭,”江月华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疲惫,“今晚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林阿姨那边……我会亲自打电话解释。”
“不用。”顾昭说,“我不会告诉我母亲。”
江月华愣了一下:“为什么?”
顾昭的目光仍停在江述白脸上。两人在昏暗中对视,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因为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顾昭最终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需要家长介入。”
江述白的笑容僵住了。
江月华也愣住了。她看着顾昭,又看看江述白,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神变得复杂。
车停在学校门口。顾昭推开车门下车,然后转身,对车里的江月华微微鞠躬:“谢谢江阿姨,路上小心。”
“昭昭——”江月华还想说什么,但顾昭已经关上了车门。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到江述白那边的车窗。车窗降下,江述白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是顾昭从未见过的——不是恶劣,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迷茫的空白。
“江述白。”顾昭说,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江述白等着。
“你以为今晚你赢了?”顾昭问,“你以为把我弄进警局,让我在你姑姑面前丢脸,你就证明了什么?”
江述白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只是证明了,”顾昭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锥,精准地刺进最脆弱的地方,“你连伤害别人,都要靠这种幼稚的方式。”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江述白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失望?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江述白看不懂。
然后顾昭转身,走进校门,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江述白坐在车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车窗缓缓升起,隔断了外面的世界。
车内,江月华的声音疲惫而苍老:“述白,你到底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江述白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感受着脸颊上还在隐隐作痛的巴掌印。
和心脏深处,某个更痛的地方。
宿舍里,顾昭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头埋进臂弯里。
身体在发抖。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
是某种更深、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他想起摩托车冲过那个急弯时,下方黑暗中的海浪。
想起江述白在浴室里说“你其实很享受,对吧”时,那种恶意的、精准的刺痛。
想起江月华那一巴掌,和江述白脸上瞬间浮现的红痕。
想起江述白说“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选他”时,那种近乎自毁的坦率。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顾昭拿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说得对。我什么都不是。但至少,我能让你记住我。”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掉了。
但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时,停顿了整整十秒。
窗外,城市的夜晚还在继续。车流、灯光、无数人的故事在其中流淌、碰撞、消逝。
而在某个宿舍楼里,一个从来都冷静自持的人,第一次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任由某种陌生的情绪将自己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