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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裂痕与谰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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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游泳馆比平日更安静。没有训练安排,只有零星的几个学生在水里嬉戏,笑声被空旷的穹顶放大又稀释,显得遥远而不真切。
江述白靠在深水区的池边,看着水面倒映的天窗。
下午三点的阳光斜射入馆,在水面泛起了的金色的光带。
顾昭准时推门进来。
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肩上搭着一条毛巾,手里提着一个透明收纳袋,里面整齐地叠放着泳裤、泳镜和沐浴用品。
“很准时。”江述白从水里跃出,水花溅在池边,两人的距离在刚好能让顾昭感受到他身上的水汽。
“我习惯准时。”
“好习惯。”
“继续保持。”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佻,像是在评价什么物品。
顾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今天学什么?”
“先热身。”江述白转身跳回水里,朝浅水区游去,“跟上。”
顾昭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走向更衣室。他的背影挺直,步伐均匀,但江述白注意到他握着收纳袋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有趣。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江述白展现出一种近乎苛刻的“专业”。
他教顾昭换气,手指捏住他的下巴调整角度,力道大得会在皮肤上留下红印;他纠正划水姿势,手掌按在顾昭的腰侧,每次触碰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不像在教学,更像是测试对方的底线在哪里。
“放松。”江述白第三次说这句话,手还停在顾昭的腰间,“你这么僵硬,是在防我?”
顾昭在水里转身,琥珀色的眼睛透过泳镜看着他:“如果你正常教,我就不用防。”
“我哪里不正常?”江述白无辜地摊手,“江氏私教,一对一,包教包会。”
“你的手。”顾昭说,声音在水声中显得冷静,“不需要一直放在我身上。”
江述白笑了。他向前游了半步,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水波在他们之间荡漾,推着彼此的身体轻微碰撞。
“顾大会长,”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是在暗示我性骚扰吗?”
顾昭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之前那种教学中的僵硬,而是更深的、从脊椎蔓延开来的紧绷。他的眼睛在泳镜下睁大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平静,但江述白捕捉到了——那零点几秒的动摇。
“如果是呢?”顾昭反问,声音依然平稳,但江述白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硬度。
“那你现在就应该上去,穿好衣服,去找学校举报。”江述白又逼近一点,他的膝盖在水下碰到了顾昭的腿,“你是个好学生,好记者,讲究证据和程序正义,不是吗?”
水在他们周围晃动。远处传来其他学生的笑声,但在这个角落,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昭盯着他,很久。然后,他忽然抬手摘下泳镜,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接暴露在江述白面前,没有镜片的阻隔,里面的情绪清晰得惊人。
“江述白你想测试我的底线,可以。但别用这种拙劣的方式。”
“拙劣?”江述白挑眉。
“因为它不需要任何技巧,只需要无耻。我以为你至少会玩得更有创意一点。”
说完,他转身朝对岸游去。动作依然生涩,但每一次划水都带着决绝的力道。
江述白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真实的、近乎兴奋的笑容。
好。太好了。
这才是他想看到的顾昭——不是那个完美无瑕的学生代表,不是那个永远温和有礼的记者,而是会生气、会反击、会用语言当武器的真实的人。
他潜入水中,像鲨鱼一样悄无声息地追上顾昭。
训练结束时,顾昭已经能勉强游完二十五米。他趴在池边喘气,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在池边的瓷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江述白游到他旁边,双手一撑坐到池边。“还行,没我想象中那么笨。”
顾昭没理他,只是调整呼吸。他的胸口起伏明显,皮肤因为运动和缺氧泛着淡淡的粉色,在白炽灯下几乎透明,能看见锁骨下方细小的青色血管。
江述白的目光在那片皮肤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去冲澡?”他站起身,水顺着身体流下,“一身氯味。”
顾昭终于抬起头。“你先去。”
“一起。”江述白已经朝更衣室走去,头也不回,“节省时间。”
这是明显的挑衅。顾昭知道,江述白也知道。但几秒后,身后还是传来了水声——顾昭从池里出来了。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江述白径直走向淋浴区,打开最里面的隔间。热水哗地涌出,瞬间蒸腾起白色水雾。
顾昭选了最外面的隔间,两人之间隔着三个空位。他拉上浴帘,动作很快,布料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淋浴间里格外清晰。
江述白笑了。他故意把水开得很大,水花溅到隔板上的声音像一场小型暴雨。
“顾昭。”他隔着水声喊。
那边没有回应。
“你小时候,”江述白继续说,声音在水汽中变得模糊又清晰,“是不是特别怕黑?”
浴帘那边,水声停顿了一瞬。
“我姑姑说过。”江述白抹了把脸,热水顺着手臂流下,“她说林阿姨告诉她,你七岁那年,有次在开罗的公寓停电,你一个人在房间里,吓得发抖,但硬是没哭。”
水雾越来越浓,模糊了隔板,模糊了视线,连声音都仿佛被湿气包裹。
“她说你从小就那样,再害怕也不说,只会咬着嘴唇忍着。”江述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像在讲什么温馨往事,“真乖啊。”
“哗——”顾昭那边传来浴帘被猛地拉开的声音。
江述白也拉开自己的浴帘,隔着水雾看向对面。顾昭站在花洒下,热水冲刷着他的身体,皮肤被烫得微微发红。他没有看江述白,只是低着头,双手撑在墙上,背脊的线条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怎么?”江述白关小水,声音在突然减弱的噪音中显得格外清晰,“我说错了?”
顾昭还是没说话,但他的呼吸声透过水声传来,明显比刚才急促。
“其实我一直好奇,”江述白向前走了半步,靠在隔板上,这个角度能看到顾昭半个侧影,“你维持这个‘完美’人设,累不累?”
“关你什么事。”顾昭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水汽。
“好奇嘛。”江述白笑,“你看,你成绩好,人缘好,老师喜欢,学弟崇拜——连我那个眼里只有肌肉的队医罗锐,提起你都难得没翻白眼。你是怎么办到的?”
顾昭关掉了水。突然的寂静中,只剩下江述白这边淅沥的水声。
“江述白,”顾昭说,声音很轻,“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了解你啊。”江述白说得理所当然,“毕竟我们现在是‘师生关系’。”
他故意把“师生”两个字咬得很重。
顾昭转过身。热水把他的眼睛蒸得有些湿润,睫毛上挂着细小水珠,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蒸汽中显得更深,几乎变成暗金色。
“那你现在了解了吗?”他问。
“了解了一点点。”江述白也关掉水,拿起毛巾擦头发,动作慢条斯理,“比如,你耳朵后面有一颗很小的痣,在水下的时候会随着你的脉搏轻微起伏。”
顾昭的手指猛地收紧,抓住挂在墙上的毛巾。
“比如,”江述白继续说,一步步走近,“你紧张的时候,左边眉毛会比右边抬得高一点点,虽然只有零点几毫米的差距。”
两人之间只剩一个隔间的距离。水雾在他们之间缭绕,像一道薄而脆弱的屏障。
“还比如,”江述白停在顾昭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的热气,“你其实很讨厌被人触碰,尤其是腰和后背。每次我碰到那里,你的呼吸会停半秒,然后才恢复正常——你在强迫自己适应。”
顾昭的脸色在水雾中显得苍白,只有眼眶和嘴唇因为热水而泛红。他盯着江述白,眼睛一眨不眨,像在审视什么危险的生物。
“观察得很仔细。”他最终说,声音出奇地平静,“然后呢?这些观察对你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是,”江述白向前倾身,嘴唇几乎贴到顾昭耳边,用气声说,“我知道你的盔甲在哪里,也知道底线在哪里。”
热气喷在耳廓上,顾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你知道吗,”江述白退后一点,看着他的眼睛,“我最讨厌你这种人。永远得体,永远正确,永远站在道德高地上俯视众生。”
“你知道?”顾昭反问,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纹。
“我当然知道。”江述白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我从小就知道,钱可以摆平大多数事情,包括你这种人最在乎的‘公平’和‘正义’。我也知道,所谓的‘原则’在现实面前脆弱得像张纸——只要轻轻一捅,就破了。”
他伸手,不是碰顾昭,而是指向淋浴间的天花板。
“就像现在。如果我在这里对你做什么,谁会信你?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和一个名声在外的纨绔子弟,在浴室独处——你说,大家会更愿意相信谁在撒谎?”
顾昭的呼吸停止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停止。江述白看见他的胸口不再起伏,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冻结。
“你不敢。”顾昭说,但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
“我不敢?”江述白重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顾昭,你太看得起我的道德底线了。”
他向前一步,顾昭本能地向后退,背脊撞到冰凉的瓷砖,发出一声闷响。
“或者,”江述白的声音放得更轻,“你其实很享受,对吧?”
顾昭的眼睛骤然睁大。
“享受这种刺激,享受这种越界的快感。”江述白继续说,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顾昭裸露的胸膛、腰腹,以及更下方的位置,“好学生当久了,也需要点调剂,不是吗?”
“闭嘴。”顾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为什么要闭嘴?我说中了吗?”江述白笑了,那笑容恶劣得惊人,“你每天活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按部就班地完成每一个‘应该’,不累吗?难道从来没想过,把这一切都砸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
他的话被打断了。
不是被语言,而是被动作。
顾昭的手抬了起来——不是推,不是打,而是抓住了江述白撑在他身侧墙壁上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皮肤里。
江述白愣住了一瞬。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顾昭此刻的眼神。
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琥珀色眼睛,此刻燃烧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江述白。”顾昭开口,声音低哑,却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刀,“你以为你了解我?你以为你那些幼稚的把戏能触到我?”
他的手在颤抖,但握力丝毫未减。
“我见过真正的恶意。在安曼的难民营,我见过为了一口干净水能出卖亲人的人;在内罗毕的贫民窟,我见过为了生存能做任何事的孩子。你这种——”他停顿,像是在寻找最精准的词汇,“这种温室里培养出来的、自以为是的恶劣,在我眼里可笑得像小孩发脾气砸玩具。”
江述白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以为你在测试我的底线?”顾昭逼近一步,热水早已停歇,但他的皮肤还在散发着热气,“不,你只是在暴露你自己的浅薄。你所有的‘坏’,所有的‘叛逆’,都建立在你知道有人会为你兜底的基础上——你父亲的钱,你姑姑的权力。拿掉这些,你还有什么?”
他松开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你什么都不是。”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江述白站在那里,水珠从发梢滴落,顺着脸颊滑到下颚,然后坠地。他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然后,顾昭做出了让江述白彻底愣住的举动。
他没有离开,没有继续斥责,而是转身重新打开了花洒。热水再次涌出,冲刷着他的身体。他背对着江述白,开始正常地洗澡——打沐浴露,搓洗,冲水。每一个动作都平稳、有序,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江述白看见,他撑在墙上的那只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还有他的肩膀,在水流的冲击下,在轻微地颤抖。
顾昭关掉水,用毛巾擦干身体,裹上浴巾,全程没有再看江述白一眼。他走向储物柜区,打开柜门,开始穿衣服。
江述白还站在原地,热水早已变凉,冰冷的水流打在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又关上。顾昭离开了。
淋浴间里只剩下江述白一个人,和水滴坠地的声音。
嘀嗒。
嘀嗒。
嘀嗒。
像某种倒计时,又像某种审判。
江述白慢慢蹲下身,双手插进湿漉漉的头发里。水顺着他的手臂流下,在地面积起一小滩。
他想起顾昭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什么都不是。”
然后,他笑了。
先是低低的笑,然后越来越响,最后变成几乎癫狂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淋浴间里回荡,撞在瓷砖墙上,反弹回来,层层叠叠,像一群嘲弄的鬼魂。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混着脸上的水,分不清是热水还是泪水。
笑了很久,直到嗓子发疼,直到肺里的空气被抽空。
他扶着墙站起来,抹了把脸,看向顾昭刚才站过的位置。瓷砖墙上还残留着水汽,模糊地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一个扭曲的、破碎的影子。
“顾昭,”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淋浴间说,声音嘶哑,“你终于……终于看见我了。”
不是那个扮演坏学生的江述白,不是那个游泳冠军江述白,不是那个富家子弟江述白。
而是那个藏在所有标签下面,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
真实的、空洞的、什么都不是的江述白。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穿好衣服。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走出游泳馆时,夕阳已经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校园小径上,温柔得像一个谎言。
江述白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日光。
而他,江述白,会继续他的游戏。
只是现在,游戏的性质变了。
不再是单方面的捉弄,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测试。
他拿出手机,给顾昭发了一条短信。
只有两个字:
“回见。”
然后他关掉手机,双手插兜,走进渐浓的暮色里。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道缓慢愈合的伤口。
而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顾昭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动作。
窗外的夕阳落在他脸上,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睫毛在轻微颤抖,嘴唇抿得太紧而失去了血色。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他又按亮。
那三个字还在。
“回见。”
顾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被完美地收拢起来,重新变回那片平静的琥珀色海洋。
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继续看摊开在面前的书。
只是那页书,已经十分钟没有翻动了。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