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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局 轰隆隆,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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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隆,新的班次即将进入站台,遥远的声音仿若远在天际。
周围的空间仿佛凝固,焦浅在这一刻似乎与整个世界隔绝。
然而,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把他从深渊中唤醒。
似乎有小孩子在哭,而且离得不远。
焦浅下意识转头,木讷地寻找发声源,然而却发觉声音来自自己的正前方。
他前面就是半高的屏蔽门,再往前就是地铁轨道了,声音怎么可能会从这个方向传过来?
往前走了两步,低头往隧道中一看。
顿时浑身的血都凉了。
有个小男孩蜷缩在轨道上,背对着他抽泣。
“你怎么会在那里!?”焦浅厉声质问。
不夜站是盛凡市早起修建的地铁线路,采用的不是现代化的全包安全门,而是大约有大半个成年人的半高式。
这种高度小孩子根本不可能翻过去,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而且是什么时候翻过去的,自己怎么完全没有觉察到?难道是刚才和母亲的交流使他过于投入……
不远处的列车飞速而来,眼看着就要碾过一条幼小的生命。
焦浅的心脏跳得厉害,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判断——来不及。
然而余光里,母亲的身影无言的站在那里,就仿佛在看他到底会怎么做。
瞬息之间,焦浅做出了决定。
西装其实不适合大幅度的动作,他感觉自己翻越安全门的过程处处掣肘,紧接着掉落在轨道上,这里很暗,十分幽邃,伴随着地狱般的轰鸣声,让人莫名想到还未埋土的墓坑。
他奔向那个男孩,估算着把他从安全门上方抛出去的可能性。
至于那之后自己怎么办,他没有想过。
伸手抓住男孩的衣领,把人提起来。
然而,手上的感觉却是一空。
他的确是把男孩拎起来了,可是,对方没有重量。就像他和肉丸玩闹时一样。
焦浅的眼睛蓦然睁大,看向怀中。
男孩在朝他笑。
……他是鬼。
脑海里嗡的一声,万千思绪闪过。
列车刺眼的灯光近在咫尺,焦浅仿佛能感受到皮肤被灼烧的热度。
在这一刻,他的头脑完全空白。
然而深处,却感受到一丝解脱,和一丝遗憾。
这是个陷阱。鬼很危险,比之前以为的都要危险。
可是,他所经历的这些,却是没有机会传达给重要的人了。
他感受到猛烈的撞击。
紧接着是地动山摇般的震动。
轰隆隆,轰隆隆,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压缩成一团,挤进脑海里,又仿佛是深海而来的一团细密的气泡,将身体彻底吞噬。
片刻后,这些都安静了下来,陷入一场永恒的宁静。
过于安静。
焦浅猛然睁开眼睛,视野一片黢黑,然而他的脑海里却是泛白。刺鼻的金属味和灰尘掺杂在一起,耳鸣声由远至近,所有的感官都告诉他,自己还没有死。
他眨眨眼,发觉自己陷在两个厚重的广告牌的缝隙间,被动地感觉到自己身前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像是一堵坚实的墙。
那似乎……是个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话语沙哑破碎,“你还真是,一天看不住,就陷进麻烦里……”
焦浅尚处于震惊之中,依稀辨别出对方的轮廓,难以置信地张口,“……谢殷?”
脑海渐渐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方才的千钧一发之际,他感受到的撞击明显不是来自于列车,否则身体早已四分五裂了。
是这个男人在危机关头出现,在死神到来之前掠走了他。
然而,刚刚还在说话的人,此刻却没了回应。
焦浅感觉挤在自己身前的重量越来越沉,像是彻底失去了掌控。
“谢殷……!”焦浅想伸手扶住他,然而广告牌之间的缝隙极其狭窄,手臂连伸直都做不到,容纳两个成年人已是极限。
胸腔被挤压着,连呼吸都困难,焦浅勉强兜住对方,仰头大声呼喊,“有人吗——!?”
很快,脚步声纷至沓来。
“里面的人别动!已经叫救援了!”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大声喊道。
站台门开着,列车紧急制动,上下车的乘客全都驻足围观。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有群众好奇问道。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人,似乎没经历过这种情况,也有些惊魂未定,“刚才司机说看到轨道上有人,好像是夹进缝隙里了。还好车辆进站速度已经很慢,不然被吸进去就……”
话没说完,他后怕地摇摇头。
群众咂舌,面部拧成一团,“太可怕了。”
一车之隔,嘈杂的议论仿佛隔了一层水膜,模糊不清。
焦浅低下头,两人的胸膛贴在一起,然而谢殷的呼吸却很微弱,他似是昏死了过去,不知道伤到了哪里。
“谢殷。”焦浅努力伸出一只手,试探着摸索对方可能受伤的地方,后脑、后背都没有血液溢出,可能是软组织挫伤,“谢殷,为什么你会在这?”
声音在轻颤,全身也在无法控制的颤抖,死亡的恐惧还未从身体上淡去,一种新的恐惧漫溢而出。
广告牌的光线不足以照亮缝隙,他努力辨别出谢殷那张沉郁的脸,那双时常淡漠的眼眸紧闭着,惹人厌烦的嘴却一字不说。
“你别睡过去,救援马上就来了,谢殷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别睡过去。”
三番五次的呼唤全部落空,焦浅微微低头,轻靠在对方的肩膀上,颓然不振。
“为什么要救我……”
地铁站内,一阵脚步和交谈的嘈杂临近,“这里,这个门,快!”
救援人员徒手登到车厢顶部,手电筒的灯光打进来,照亮了逼仄的广告牌缝隙。
焦浅抬起头,在强光中眯起眼睛,满是脏污的脸上浮现出急迫,因缺氧而脸色惨白,“把他先拽上去,他没有意识了,快点,先带他上去。”
两名救援人员一前一后形成了一条人体锁链,下方人员勾住谢殷的腋下,上方的人员发力后撤,一点点把嵌在隧道缝隙里的人拽了上去。
空间得到了释放,焦浅的呼吸顺畅起来,可胸口却是一阵闷痛,嘴里尝到一股腥甜。
他很快也被救援人员救了出去,然而双脚刚沾到地面,眼前突然阵阵泛白,明显的供血不足症状。
视野中,最终的画面是被放置在担架上的谢殷,男人依然双眼紧闭,没有转醒的意思。
焦浅死死盯着这一幕,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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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北铭展览馆外。
戚琳倒挂在停车场的垃圾桶上,乌黑的双眼泛着光,大红色号的嘴唇咧到耳根,边哼着歌边数星星,心情似乎很不错。
“迷路的星星快回家,什么,你说你回不了家,那就变成一只刺猬,钻进坏人的心脏~”
她被谢殷派来监视展览馆,一旦祁光印有什么动静,立刻向他汇报。
然而,这份差事实在轻巧,都快闲出屁了,也没见那只怕死的鬼有什么行动。
乌云藏起月亮,地面一暗,恍惚之间,一个身影出现在戚琳的身旁。
戚琳不以为意地偏头,倒着笑看向对方。
那是一只跟在谢殷身边的鬼,个头有两米多高,眉骨突出,嘴角总是向下,他沉默寡言,也不怎么经常现身。
“阿哲,你也被老大赶过来值班啦?”戚琳笑问。
被唤作阿哲的鬼一脸肃穆,像一尊摩艾石像。
“他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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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浅再度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方格纹的昏黄天花板,以及湛蓝色的悬挂隔断帘。
他缓缓眨动双眼,紧接着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虽然身体机能开始运转,然而大脑却好一阵子都在罢工。
“我在哪”“之前发生了什么”一类的问题问了个遍,终于恍恍惚惚想起来自己被列车撞了。
哦不对,应该说几乎被列车撞了。
这里不是重症监护病房,身体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适,看样子自己的情况不是很严重。
焦浅从床上坐起来,发了一会呆,没在附近找到手机,想出去找人,于是提着自己的吊瓶往外走。
走廊里,顶灯已然关闭,安全出口的提示闪着幽绿的光,远处的巨型绿植变成了漆黑庞然大物。
焦浅站在门口,原是想找护士要回自己的手机,顺便打听一下谢殷的情况。然而当下,不远处的异样使他停下脚步。
黢黑的廊道可见度很低,远处的绿植附近似乎有几个人影,交谈声回荡在幽寂的走廊,仿佛来自地狱的絮语。
“这个怎么处理?”开口的是一个冷漠的男声,听起来年轻又文质彬彬。
一个语调诡异的女声回应道:“这得等老大醒来了才能定夺吧,不是还得审问他吗。”
冷峻的声音再度响起,“还有什么可审问的,明眼人都知道是谁派来的。不是让你去看守展览馆吗,怎么还会有漏网之鱼。”
女声故作委屈,却听不出真情实意,“只说让我盯着祁光印,也没说让我盯着其他鬼呀,我们之前又不知道他能使唤别的鬼帮他做事。”
焦浅侧身躲在门口,听到了交流内容。
怎么会聊到祁光印和鬼?他们是谁?
他打算上前一探究竟,沿着墙壁小心翼翼往几个黑影的方向走。
这时候,一阵哭声响起,焦浅听了觉得有些熟悉。
男声咂舌,一丝愤怒染上音色,“烦死了,轮得到你哭?死得这么早,估计以前就是个到处惹事的祸患,死后还是不老实!”
一阵闷响过后,哭声戛然而止。
女声笑起来,诡异且开心,“哎呀,这么暴力,不像你。”
随着距离的接近,焦浅渐渐看清了那几个“人”。
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倒在地上,身体不断抽搐,是之前地铁隧道里的那只鬼。
男孩的后面,邓樾提着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电锯,粗矿的器具和他的使用者格格不入,嗡的一声,轰动声响彻走廊,高速运转的切割片抵在男孩的脖颈上。
一旁的戚琳笑得兴致勃勃,似乎很期待他被切成两半的好戏。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响起脚步顿挫的声响,有人来了。
两只鬼霎时抬头,警惕地看向前方。
一时间,六目相对。
焦浅有些意外会在这里见到他们,空气弥漫着尴尬的寂静,他顿了顿,抬起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你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