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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分歧 半小时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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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
焦浅站在全身镜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大地色的夹克,里面配一件黑色背心,没个正形的裤子被塞进马丁靴里,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焦浅扯了扯面料昂贵的皮衣,不满道:“我像夜里骑摩托的鬼火青年。”
这就是当今新一代艺术家的审美?
不愧是拿钱堆出来的,没有一点含金量。
谢殷从侧面接近,往对方胸口挂了副墨镜,“你比他们帅。”
焦浅在镜子里瞥了眼对方,又移开目光,小声嘀咕了句,转头就走。
“无事献殷勤。”
准没好事。
联系伏志宇后,几人将会面的地点定在一家安静的会员制茶室。
虽然不了解深层次的原因,但谢殷上次晕倒,伏志宇家里那股难闻的气味大概是诱因。
尽管本人表示不会再有事,可焦浅执意避免。
自己这几天去医院的次数都快赶上以往一年了。
“我已经配合换上这么掉面子的衣服,你是不是也得礼尚往来一下?”打电话的时候,焦浅大张双臂展示自己那身休闲风服饰。
然而谢殷非但不赞同,居然还上下欣赏起来,像很满意自己的作品。
焦浅顿时一阵恶寒,夺过电话,对伏志宇说道:“去茶室,就这么定了。”
谢殷的衣服大多都是量身定做,肩膀那里有点宽,皮衣也有点长,其他倒是挺合身。
只不过,这身衣服还是让焦浅浑身不自在,他习惯了束手束脚的西装,总觉得身上有约束反而能让人时刻打起精神。
到了茶室,伏志宇已经在门口等待。
总是含胸低头的男人今天也没变样,衣服倒是穿厚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感知不到冷暖似的。
焦浅下车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转头巡视,发现几个旅客在朝他们的方向拍照。
他挑挑眉,回头观摩了一番店面装潢。
嗯,的确挺气派的,算是个值得小年轻们发朋友圈的景点。
“走吧。”谢殷揽了一下他的肩,动作很轻很快,没觉察到的时候就撤走了。
几人登上二层,进了最隐蔽的一间。谢殷包了一整层包厢,嘱咐服务员送了茶就不要再打扰。
这样,不管用多大声音交流都不会被人听见。
焦浅不禁感慨,这就是有钱的好处,跟着混了这么多天终于让他体验到了。
茶室装潢复古,颇具格调,矮方桌四周摆着四张椅子,全都是实木制作。
伏志宇坐在桌子一侧,另外两人便在另一侧落座。本来三人一人一边正好,然而谢殷非要过来和焦浅挤。
“谢先生没事吧?昨天吓了我一跳,怎么会突然就晕倒了。”伏志宇关心道。
“没事。”谢殷回得简洁,也不多做解释,抓住焦浅屁股下面的凳子不让他挪走。
“那就好。”伏志宇似乎当真安心下来,没注意到对面两人的小动作。
此时,服务员敲门,端进来一个盘子,在矮桌上摆上茶具和小食。
谢殷非常自然地拿过茶壶,先给焦浅倒了杯茶,又给自己满上,无视了对面的伏志宇。
伏志宇没感受到尴尬,反而赞赏地看着两人,“谢先生和焦律师看起来关系很好,老板给员工倒茶我还是第一次见。”
话语听起来像是讽刺,但他其实没有。
焦浅只觉得“员工”这两个字非常刺耳,闷声喝茶不想说话。
谢殷倒是看起来心情不错,身体微微向另一个人的方向倾斜,冲对面的人说道:“伏先生,我们聊正事吧。我从焦律师那里了解到,你认识抢你狗的那个人,方便介绍下这个人吗?我们也好展开调查。”
伏志宇知无不言,态度极为坦诚,“在这次的事情发生之前,我从来不知道他原来是这样的人。
“他抢走了我的曼陀罗之后,连一次都没来看过我,我也不方便去见他。”
“他是你的家属?”谢殷问。
“不是。”
“什么年纪?”
“14岁。”
喝茶吃糕点的焦浅听到这句话,有些意外地看了眼伏志宇。
谢殷似乎也没想到这点,“小孩子?”
“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伏志宇低头道,发帘遮挡住了双眼,“我以为我们关系很好,我很久没见到他了,出事那天,我以为他是特意来找我的,然而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果。”
谢殷用指尖点了点茶杯杯壁,思索片刻道:“这个人现在住哪,还在盛凡市吗?”
“在,他一直都在。”
“你有他的地址?”
“我有。”伏志宇点头,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找到一个收藏起来的地址,把手机推给对面的两个人看,“在这里。”
谢殷刚要拿出自己的手机拍照,可是动作却蓦地一顿。
焦浅留意到了他的迟疑,目光落向手机上的地址。
地址在大学城附近,是一个专门提供给教师和博士生租房的小区。
这有什么奇怪吗?
“……”谢殷没说什么,手指在快门键上落下,指尖一顶,手机滑回伏志宇面前,“接下来我们去见这个人。”
焦浅边吃桂花糕边看向谢殷。
不合适吧,对方是未成年人,要以什么名义去见?
而且总觉得,谢殷对这个人的关注程度,好像比伏志宇本人还高。
他不应该重点盯防伏志宇吗?
伏志宇拿回自己的手机,听到要去和抢狗犯见面,肉眼可见地紧张局促起来,“要、要现在就去?”
“别急。”谢殷将装着糕点小食的盘子从焦浅面前挪到桌子中间,把他手里那块桂花糕夺过来,紧接着托着胳膊肘,硬是把人薅了起来,“伏先生慢慢享用,我和焦律师有话要说。”
焦浅盯着谢殷手里那块白白糯糯的桂花糕,上面还有残留的一小口牙印,他才刚尝了个味道,“喂你、你别总、别推我了!”
然而抗议无效,还是推推搡搡被带出了包间。
谢殷把人塞进隔壁再隔壁的房间,关上门掏出手机,搜索刚才的地址,“这人神神叨叨的,总觉得说话半真半假。”
焦浅看他一脸严肃,忍住了没发出诘问。
找到机会,他一定要和对方好好聊聊这个随便动手的臭毛病。
“所以呢,你要做什么?”焦浅又扫了眼谢殷手里的桂花糕,询问道。
谢殷搜到了地址,手指划动,大致了解周围的情况,表情更加凝重了。
“邓樾。”他蓦然开口,头都没抬,仿佛确信呼唤的对象会回应他。
包厢的墙壁轻轻颤动,邓樾从中走了出来,站得笔挺,双眸垂下,像在等待接受命令。
“去叫武哲接替戚琳,让戚琳过来。”谢殷道。
焦浅一听,第一反应是困惑为什么要找戚琳,第二反应觉得不对劲;邓樾更是鲜少地在命令前犹疑了。
“老大,戚琳……现在可能还在生气。”邓樾低着头说,看起来没什么底气,“我觉得现在不太适合叫她。”
谢殷放下手机,漠然打量对方,没有一丝感情开口,“那你问问她,是赎清身上的罪孽重要,还是和我作对重要。”
邓樾听了这番话,眉毛纠结地缠在一起,表情压抑,然而还是说:“知道了……我这就去。”
男鬼走后,包厢内只剩两人,谢殷没事人一样摆弄着手机,焦浅盯着他,脸上写着一百个不赞同。
“你对他们的态度为什么总是这样。”想到昨天失望而归的戚琳,还有一脸难言的邓樾,焦浅忍不住开口道,“你和鬼相处的时间应该比我长吧?应该清楚地知道他们生前都是人,很多都保有人的七情六欲,会受伤也会难过,并不是一味被执念驱动的机器,你不能像机器一样对待他们。”
谢殷没抬眼,侧坐在座椅上,拿着手机的那条胳膊随意地搭在矮桌边缘,“你又在替他们说话。”
“是,我就是在替他们说话,而且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焦浅搬了把椅子,面对面坐在另一个人面前,像非要今天把话说清楚,“你总说他们身上有罪孽,能有多大的罪,连死都赎不清?”
谢殷依然盯着手机,“规则不是由我制定,就算你问我——”
他话没说完,突然,手机被人抽走了。
焦浅盛气凌人地瞪着他,“给我认真回答。”
紧接着视线垂下,“还有,把桂花糕还我。”
谢殷低头看了眼手里被咬去一口的糕点,眼也不眨扔进了自己嘴里。
“你——!”
“第一次坦诚布公的那次饭局上。”谢殷嚼着香糯的桂花糕,含糊不清开口,“我带着邓樾来见你。当时,我让你去查临县市轰动一时的连环杀人案,你应该没去查吧。”
焦浅一时语塞,他确实没去。
谢殷:“现在你可以查查。”
焦浅狐疑地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进几个关键字。
很快,页面返给了他一长串资讯。
大大小小的图片有些模糊,有些清晰,但看起来都是八九十年代的画质。
每张照片拍摄的场景地点不同,唯一不变的是其中的主人公,一名大约二十左右的青年,穿着上个世纪的服饰,气质文质彬彬,炯炯有神。
仔细看去,这人和邓樾有十分相似。
焦浅大致翻了一下新闻内容,年代久远,故事反而细节详尽,但其中有多少是杜撰便不为人知了。
“邓樾这个人。”谢殷在此时开口,身体往椅背上一靠,胸腔随之发出一声叹息,“十四岁开始,到十九岁之间,杀害了临县市二十六名成年男性。
“作案手法在当时堪称完美,甚至可以说是优雅至极。
“他出身富家子弟,掌握着旁人没有的资源,阶层特权成为了最好的隐蔽手段,最终还是他自首才被发现抓捕。”
“……”焦浅沉默不语。
但说实话,并没有太震惊,反而很冷静地接受了。
谢殷最初让他查,他没太当回事,也没太理解。但结合邓樾这阵子的反应,猜也能猜出来了。
“再说戚琳。”谢殷一股脑把自己跟班的背景交代了出来,“人数上到没有那么壮观,但作案手法极其恶劣,她曾将自己的母亲开膛破肚,并躺在血肉模糊的尸体里等待警方到来。”
焦浅听到这些,脸色自然不会好,但更令他介意的是谢殷的作为,“你说这些,是想证明自己行为的正确性?因为他们生前罪恶多端,你就有权力代行惩戒。”
“不。”谢殷微微扬眉,像是意外,“我从没这么说过。你难道还没理解,我不关心他们生前做过什么,只关心他们为我所用时趁不趁手。”
“而且我也没说他们罪恶多端,我口中的罪孽是个中性词,它是事实。”谢殷继续解释道,“邓樾杀害的那二十六个男性,都是流氓恶霸一类,在当时那个年代没人能够制裁。他毁掉自己的人生也要这么做,或许是嫉恶如仇,又或许有什么别的隐情。”
焦浅怔了怔。
背后原来是这样?
“戚琳十一岁被拐卖,然而实际上,是被亲生母亲用一颗花生糖哄骗,卖给了中间人。”谢殷缓缓道来,“后来她暗中蛰伏,直到成年,等到机会,把中间人煮了扔进猪圈,又将买她的丈夫肢解送上家人的餐桌,最终找到母亲并将其杀害。
“警方发现她的时候,她躺在亲手卖了她的女人‘怀’里,仿佛在静静听她的心声,母女都已不在人世。”
“……”焦浅愣愣听着,半晌才吸收了这些信息,“……那你不是应该更关照他们吗?”
述说完这些,谢殷的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淡漠冷静,“他们选择待在我身边,不是为了获取心理关怀;和我的家族签订契约,也是为了下一辈子好过。”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音色淡弱两分,“你那么同情他们,就没想过我们有可能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焦浅抿抿嘴。
他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谢殷一直在单方面使唤他们,怎么看都不像是他口中的互相利用。
所以这个意思是,如果不履行某种承诺,帮助洗清杀孽,他们甚至还会对谢殷有所不满?
“我还是觉得你的做法有问题。”焦浅的眉头染上一丝自己都未能觉察的忧虑。
谢殷闭眼起身,从他身边擦过,推开门,“你大可不必担心,很快他们就能赎清罪孽,获得自由。”
转过头来,话音轻松,“到时候,顺理成章就能离开你口中这个所谓的奴隶主。”
焦浅垂下头。
谢殷的脚步声远去,似乎是回到了伏志宇的包厢。
直到那人再也听不见,他才小声张口。
“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捂住自己的脸,声音闷闷地从指缝溢出来,“连我到底在担心什么都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