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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相反 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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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谢殷拔掉了吊瓶针,翻身就要坐起。黄世皑看到他的动作,上前拦住。
“你要干什么?是不是不要命了,还这么虚弱,现在小婴儿来了给你一拳都能把你打趴下。”黄世皑夸大其词。
“让开,黄叔。”谢殷抬眼看他,眼神里透出的是黄世皑从未见过的执着。
黄世皑一瞬有些晃神,他很久没见过这个年轻人露出过这样的目光。谢殷总是很随便,虽然整个人的气场看起来不容小觑,但对于大多事情都没有那么强的执念,行就行,不行就算,好像随时都可以放弃一切,什么也都不放在心里。
然而他现在外在这般破碎,内在却好像变得冷硬起来,有了己身无法丢弃的渴望。
黄世皑不由让开了一些。
谢殷趁这个空挡,起身抓起自己的外套,披上就往外走。
离开了病房,来到诊所的前台,正要走到外面的黑夜中去,却被一个更加漆黑的身影挡在了门口。
谢殷撩起眼皮,脸色苍白地盯着挡住他去路的谢振风。
一身沉肃气息的男人叼着一根烟,烟雾一般窜进室内,一半飘散在外界的夜色中消失不见。他神色有些复杂,鬓角沾染着一丝室外的寒意,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您怎么在这。”谢殷没什么好气地道,一方面也是因为伤口一直在撕扯着神经。
黄世皑追了出来,发觉气氛有些凝固,开口调节道:“呃,谢殷,我看你一直不醒,就把你爹叫过来了。”
收到了谢殷的眼刀之后,黄世皑有点慌,为自己辩解,“那我看你都那个样子了,也不可能不通知他啊……”
谢殷没再和老先生对峙,转而看向谢振风,“祁光印我解决了,交给我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又有什么事?”
他的口吻有些不耐烦。
谢振风在烟雾缭绕中盯着自己的儿子,夹着烟的手挡在嘴前,“然后呢,你打算做什么?”
谢殷沉默了片刻,“我要去不夜站。”
“你是想救那个小律师吧。”谢振风道。
谢殷的眼神变暗了一些,“……您知道?”
谢振风并没有遮掩,声音带着沉稳与洞悉,“这阵子,我为了弄清楚当年蒋晴和焦禄为什么会自杀,一直在与那个蒋未雪纠缠。也自然调查出来了她的目的。”
谢殷脸色不善,“您就没有想过把这个消息告诉我。”
如果能早些查处蒋未雪有问题,或许也不至于发展成当下的局面。
谢振风脸色未变,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只是神色变得寒冽,压低声音道:“然后看你像现在这样不管不顾往危险里冲,做出不理智的决定吗?”
父子两人面对面对峙着,气氛愈发严肃,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以下。
黄世皑受不了这样的低气压,默默退到前台后面,躲起来生怕被波及。
“不理智。”谢殷重复着,逼近了两步,气势丝毫不减,“那您告诉我什么是理智,是冷眼看着母亲摔下悬崖,第二天就举行了葬礼,第三天就把她所有的家当都从家里清了出去——这就是您追求的理智吗。”
提及那段不堪的过往,谢振风并没有动怒,他仿佛真的已经放下了,提及的时候镇定自若,“那个时候她冲出去的速度太快,我们谁都没办法拦住她。那是一场遗憾的悲剧,除了从中习得教训以外,没有任何其他值得记住的——”
“可我一直记得。”谢殷声音拔高了一些,打断了他的话,“就算您那么多次摧毁我对她的回忆,我也依然记得。
“您把我和我的狗关在五层商业楼的那次,我站在窗旁,脑袋里全是母亲生前最后见到的景象。”
谢振风神色微动,吸烟的手一顿。
“您不爱她。”谢殷像做决断一般道,“我一直知道,您爱的是焦浅的母亲。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您才恨他,因为他是别人的孩子。
“但我要说的是,如果不是焦浅,您早已只能在墓冢上见到我了。”
谢殷来到谢振风的身侧,从他身旁擦身而过,如愿走进了黑夜中。
“哦,不对,见不到。”他最终停下脚步,回头道,“您应该连我的墓也不会扫。”
留下这句话,谢殷离开了。
诊所内,目睹了全程的黄世皑从柜台后面直起腰杆,小心翼翼打量被留下的人的表情。
谢振风掐灭了嘴里的烟,眼底是一片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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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在轨道上轻轻摇晃,向既定的终点驶去。
焦浅坐在座椅上,窗外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他往周围看去——身边坐满了鬼,隔壁的车厢,还有隔壁再隔壁的车厢,每一节里面都装着沉默寡言的他们。
果然,这就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班次,现在自己应该已经不是人身,而是鬼身了。
不过在印象中,第一次登上它的时候,车上并没有这么多的鬼。
这些鬼应该都是等着轮回投胎的吧,为什么比上次多出来这么多?
车辆行驶了很久,在车上焦浅对时间的感知很模糊,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时间一眨眼而过。
某一刻,列车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噗嗤一声,车厢轻轻摇晃了一下,而后陷入静止。
车门打开,焦浅起身来到门口。
外面是一片骇人的景色,看得让人汗毛倒立,一道奔流不息的河仿佛把此处与彼端一分为二,远处的阴森雾气中,高楼仿佛是庞然不可名状的怪物。
就在那弥漫的雾气之中,一个人影渐渐走来。
他跨越河上的桥,朝列车的车门走来,停在近处,用指尖挑高自己的帽檐,而后张开双臂。
“终于,终于……”白礼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我等这一刻已经二十七年。”
焦浅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这梦魇经常出现在梦境中,一身礼帽礼服,看着绅士得体,但若仔细去看他的眼睛,就会从那外扩的瞳孔中看出一丝非人的寒意。
从前焦浅不知道他是谁,但经过这两天的一系列事件,想不知道也难了。
鬼帝,听着比鬼王的逼格还要高,既能指使鬼,还能影响另一个世界的活人,想必也不是什么庸碌之徒。
焦浅打量了一下彼端的景象,淡定地张口,“我还以为能见到一些更古老的建筑。”
像什么传统的阴曹地府,奈何桥阎王殿,然而目光所见并没有这些东西。
白礼帽愣了一下,紧接着收回邀请的手势,笑着解释起来,“这里刚刚装修过,怎么样,还算顺眼吗?我们地府也是要与时俱进,毕竟下来的人也都是新时代的鬼魂,带下来的家伙事也都日新月异,怎么可能一直停在过去。”
这种说法焦浅倒是头一回听见,觉得有点新奇。
“不管你喜欢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弄来。”白礼帽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容狡黠。
焦浅站在没有动,脸色冷淡地张口,“我能问问你为什么执着于我吗?”
白礼帽微微鞠躬,“当然是因为,你是非常重要的人。”
“重要?”焦浅挑了挑眉,并不信这番鬼话,“我刚出生你就盯上我了吧,一个人刚出生一无所有,有什么能称得上是重要的。”
白礼帽一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再度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过来,过来我就告诉你。”
焦浅皱眉盯着对方,手掌在暗中紧握成了拳。
这道分界如果跨过去,就没有回头路。
就在纠结时,突然,他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引力,违背了此生所有课本上学到的认知,身体根本站不稳,几乎要被吸出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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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烟灰掉到了手背上。
14岁的焦浅盯着手里燃烧的烟,那点灼热的痛感十分清晰。
他被蒋未雪赶出了家门,漫无目的走在街道上,一年行至末尾,新年即将到来,道路行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他想要抹掉手背上那一点烟灰,可是刚抬手,转念就放弃了。
就算有点烫手,但在寒冷的雪夜中,它是为数不多的热源。
苦辣的味道在胸腔中蔓延,他不知道该走到什么时候、走到哪里才可以停,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医生说这是抑郁症正常的状态,可是他不理解,为什么自己无法像街道其他那些行人一样,有各自的目的地,会因为小小的喜悦而露出笑容。
就这么走着走着,他来到了一栋商业楼下花坛旁。
一阵呜呜的叫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走过去,看到花坛里有一只奄奄一息的白狗,呼吸十分微弱,几乎和雪融在一起。
焦浅看了它两秒,转身就走。
那和他没有关系。
“等一等,请等一下——”
从头顶传来了呼喊声,焦浅抬头看去,只见商业楼的五层开了一扇窗,窗边都已经积满了落雪,似乎已经敞开很久了。
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趴在窗台上,身影摇摇欲坠。
“那是我的狗,能不能请你救救它,它快死了,求你救救它吧,我什么都可以给你……!”窗台上的人祈求着,话语中的感情仿佛要冲破胸膛,那么强烈,仿佛把自己的所有都倾诉出来。
焦浅陌然地盯着他。这一刻,两人像是处于地球的两极,一个寒凉一个充沛,是极其割裂一幅画。
谢殷看清了楼下的人的样貌,不由得一愣,怔怔问道:“你是在抽烟吗……?不要这样做,你才几岁?你的爸爸妈妈在哪里?”
焦浅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疏离在他的脸上刻出冷漠的轮廓。
太吵了。
为什么会有这么剧烈的情感,这条狗对他很重要?觉得一条狗重要又是什么感觉?
为什么对自己的事情多管闲事,就算他把肺抽黑,抽成肺癌,也和他没有关系不是吗。
焦浅敛下眸子,又吸了一口烟,默不作声地转身,就仿佛没有看到过那条狗,也没有与那个热烈的人对视过。
五层楼上。
谢殷看着那个远去的消瘦身影,单薄的,仿佛被所有人所抛弃。
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淤积在胸口。
他从窗台上滑了下去,蜷缩着蹲在地上,冰天雪地之中,方才那点激动的情绪逐渐散尽,逐渐与寒冷混为一体。
不知道过去多久,上锁的房门被打开了。
老管家站在门口,忧心地盯着里面的人,“少爷……您还好吗?”
谢殷像没有听到他的声音,蹲坐在角落,没有回音。
“少爷,可以离开这里了,老爷已经不生气了。”管家走过来,将谢殷从地上拉了起来。
谢殷像个听话的人偶,任凭如何摆弄都没有反应。
不过几个月之前,他失去了母亲,而就在刚刚,那些一度填满了心间窟窿的生灵们也离他远去。他什么也保护不了。
站在下行的电梯上,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他想起掉到悬崖底部时,母亲静悄悄躺在他身边的模样,因为剧烈的撞击,她的面容已经辨别不出来,身体也扭曲成了怪异的角度。
他想起陷进绞肉机里的阿奇,躯体直挺挺地斜在外面,僵硬的,失去了生前的灵动。
他想起刚才那个仿佛在走向绝路的孤独背影。
那些画面他忘不了,一生也忘不了。
如果再看到了了的尸体,他觉得自己可能——
电梯门开的时候,谢殷突然冲了出去。
一路跑出商业楼,喘息着扑到花坛旁,双手探进那摊白雪之中。
可是捞了个空。
了了已经不在了。
他怔翁地盯着自己通红的手掌,刚才那危险的念头顿时灰飞烟灭。
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泪水瞬间从眼眶中无法遏制地溢出来。
管家走过来,在他身上披上了一件外套,“少爷,走吧……”
白雪掩埋了过往,崭新的脚印在其上留下深邃的刻痕。
焦浅抱着奄奄一息的白狗,艰难地走在积满了厚雪的人行道上,怀里的温度已经足够温热,他丢弃了那拿了一路的烟头。
“为什么要那么伤心难过,又为什么要关心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我还是不懂。”
焦浅摸了摸怀里细软的毛发,手指间的触觉在心间激起小小的涟漪。
但是,算了。
“既然捡到了你,那我就再活一阵吧。”
他继续走,一直走进了雪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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敞开的列车门,一半是昏暗冰冷的车厢,一半是更加漆黑的幽冥。
白礼帽伸出去的那只手没有得到回应,焦浅立在车门口,定定地站着,没有被那幽邃的召唤吸出去半步。
白礼帽眉头一皱,当即上前抓住焦浅的胳膊,想要把他拽过来。
然而焦浅的身体只是一震,似乎并没有用多大力,整个身体却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白礼帽的脸上显露出一丝讶异,他似乎渐渐明白过来什么,“这股强大的——看样子那边记挂着你的人很多啊。”
被人遗忘的鬼会经历第二次死亡,相应的,那些一直被人记在心中的灵魂永不消亡。
此刻,仿佛有一双双看不见的手掌覆上焦浅的身体,将他从那深渊地狱中向回拉。
“或许吧。”
焦浅冷眉淡目盯着对面的身影,微微往后撤了半步,手掌紧紧拧成了拳。
“但是傻逼……那是因为我根本没想死!”
下一刻,嗙的一声,一记重拳打在白礼帽的脸上。
鬼帝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身体滑稽地在空中扭了半圈,被狼狈地揍翻在地。
焦浅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尽管现在鬼身的他感知不到痛觉,“终于能打到你这个瘪三了。”
他呿了一声,脸上是炯炯的恨意,那副怒火中烧的模样生龙活虎,完全没了被带来的这一路上展现出来的万念俱灰。
他这一生或许经历过诸多磨难,但那些都过去了,就算没过去也已经是过去了。
救了肉丸的那个冬天,他就决定不再思考那么多为什么。
“现在,把我的狗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