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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质疑 鬼帝震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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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帝震怒,从地上站起,姿态宛若一个无骨的怪物。
“那是我的狗,我的曼陀罗。”鬼帝的表情抽搐着,脸上淤肿的痕迹很明显,刚才焦浅打在他脸上的那一拳似乎让他伤得不轻,“它登上了这辆车就是我的,你是把它带走了……你也是我的!”
话音落下时,门扉的另一侧突然探出了无数鬼手,齐齐抓向焦浅。
焦浅神色一凛,往敞开的衣领里一掏,掏出一把乌黑发亮的乌木刀。
在家中分别的时候,谢殷把这把雕塑用刀留给了他,焦浅一直贴身带着。之前见过邓樾使用电锯的场景,他当时就在想或许贴身武器一类能带过来,结果真的可以。
下一刻寒光一闪,乌木刀斩过那些鬼手,霎那间残肢尽断。白礼帽往后闪了一下身,堪堪避开了这一击。
“你身上居然还有这种东西……”他目眦欲裂盯着焦浅手里的雕塑刀,指着他恶狠狠开口,“给我抓住他!”
忽然,焦浅的心脏咚咚剧烈跳了两下。他回头,就见地铁上那些一路默不作声的鬼魂们像突然接到指令,齐刷刷地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朝他围拢而来。
滞留在车厢的鬼魂们形成了一个不断收紧的包围圈,阴冷的气息逐步逼近,唯独让出了下车的那条路,仿佛只给了焦浅这一个选项。
以一敌多的局面非常不利,他攥紧了手里的刀,利落地戳进离他最近的两个鬼魂身体中,鬼魂痛苦地呜咽一声便倒在地上。
虽然他们行动笨重,但奈何数量过多,就在焦浅思考该如何破局时,突然,一个高大的鬼影冷不丁从背后死死箍住了他,力量大得惊人。
焦浅用力挣扎,然而却听自己的骨骼咯咯作响,丝毫挣脱不开。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那股蛮力推向车门,车门外,白礼帽再度张开双臂,笑容是混着胜利与癫狂的扭曲。
即将被推出车门的刹那,焦浅的心跳得剧烈,仿佛要从喉咙里一跃而出。
不行,他不是为了落得这样的下场才来到这里!
就在这时,他手中紧握的乌木刀被抽走,身后的鬼夺过了它,反手往前猛地一掷。
刀光如一道转瞬即逝的彗尾,精准无比地没入了白礼帽的眉心,一口气灌到了刀柄。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白礼帽脸上贪婪的笑容还未来得及降下去,惊愕出现在那双浑浊的眼中。
“……什么?”焦浅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愣住。
紧接着,一双手毫无预兆从他背后伸出,越过他的肩头,稳定有力地扒在列车门上。
嘭——!
一声沉重的闷响,门被紧紧地关死,将两边的事物彻底隔绝开来。
焦浅茫然地转头,就看到谢殷站在他身后,近在咫尺,脸色是鬼身特有的透明苍白,眼神依然沉静如渊。
谢殷的视线垂落在焦浅的脸上,对视的那一瞬间,紧蹙的眉头平缓了几分,整个人似乎从一种焦躁的状态中解放出来,他用安抚的声音道:“暂时没事了。”
那些围拢在一旁的鬼,在车门关闭后,像是突然失去了指令官,一个两个迷惘地环顾四周,而后默默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如之前一般继续静坐。
车窗外的景色变成了一片虚无的黑,不再是幽冥地府的景象,另一侧也没有破门的声音。
一切都归于寂静。
焦浅依然怔愣地盯着谢殷的脸,谢殷以为他还没有从惊慌中缓过神来,为了让他安心而解释道:“他暂时不会追过来,这趟地铁比较特殊,这里的门一旦关上——”
“你为什么在这里?”焦浅的脸色有些空白,打断他道。
谢殷顿了一下,“蒋未雪虽然没说要带你去哪里,但怎么想都是不夜站,我醒了之后就赶了过来……”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登上这辆车!”
焦浅猛然抓住谢殷的领口,绝望地发现手里的触感是那么的轻,对方的身体上没有一丝习惯的温度,那么的寒冷。
一股怒意混杂着酸楚从胸膛冲到面门,他无法遏制地大吼。
“谁让你来了!?”
谢殷被吼得一怔,可紧接着脸色也黑了下去,声音压得又低又重,“那你呢。”
他逼近一步,用力捉住焦浅的双肩,眼中燃烧着暗火。
“你有想过活下去吗?”
听到这句话,焦浅的双眼蓦然瞪大,一阵剧烈的情绪涌上胸膛。
他不敢相信,谢殷居然对他抱有这样的想法。
“我□□——”他猛地推了谢殷一下,嗓音因吼叫而沙哑,“我就那么不值得你信任?!”
谢殷还想说什么,“你……”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焦浅剧烈地呼吸着,咬紧牙关,几乎是在牙齿间发声,“你觉得我是那种自己不想活,还去招惹别人的下三滥?”
谢殷的下颚崩得很紧,双眼近乎是忧郁地望向另一个人。
两人对峙着,期间有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像两颗炽热的火球相撞,最终都撞得粉身碎骨。
谢殷的确害怕,从见到这个人的第一天就在害怕,他亲眼看到过谷底的他,看过他那与将死无异的状态,记忆如同噩梦一般缠绕了许多年,在心底凿出了难以修复的坑洞。
焦浅沉重地呼吸着,声音弱了一些,眉间染上了深沉的忧伤,“我看不顾自己死活,让人揪心发疯的人是你吧。”
看他这幅模样,谢殷只觉得心脏被无情地撕扯着,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骤然吻了上去。
焦浅挣扎着,那些愤怒与苦闷在胸口得不到纾解,加剧了这个吻,让它变得更像是一场撕咬。
片刻后,激烈的纠缠分开,两人的气息又沉又乱,在寂静的车厢里清晰可闻。
“去你的谢殷,这算什么。”焦浅的眼神十分哀怨,带这些痛恨,“一点滋味都没有,冷冰冰的。”
他抵上对方的额头,威胁般咬牙切齿地说:“我要亲活的。”
谢殷深深地望向另一人,疯狂已在眼中沉静下来,像被对方的鲜活所感染,先前的那些质疑与忧惧已然消失不见。
“好。”他坚定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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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中的不夜站17号站台。
地铁已经停运,就算工作人员都已下班回家,然而,仍有一个人身影滞留在此处。
地上掉下又一个烟头,和先前的混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山丘。
谢振风吸着刚点燃的烟,盯着停在站台里的一辆破旧的车厢。
车厢只有一截,铁皮早已老化,窗户上的玻璃全都碎了,看起来连开都开不起来。
里面斑驳生锈的座位上,坐着两个静悄悄的人,那是谢殷和焦浅,他们闭着眼睛挨在一起坐,似乎像是睡着了,一动也不动。
谢振风方才尾随谢殷来到这里,映入眼帘的就是这幅场景。
就这么盯着看了不知多久,烟抽完了一盒,这时候,一个脚步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高跟鞋的声音非常清脆。
她没有试图隐藏自己。
谢振风呼出一口烟,没有回头,声音并不见外,“你还没走啊,不是已经完成任务了吗。”
蒋未雪来到谢振风的身后,与他一同盯着对面那两人。
“还没结束。”蒋未雪简略地回答。
“看到你们姐弟自相残杀,我有点唏嘘。”谢振风用吸烟的手挡在脸前,目光飘得有些远,“蒋晴和焦禄真是生下了两个不得了的人,不过他俩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了。”
蒋未雪似乎并不打算接话,靠在半高的安全门旁,开始闭目养神。
谢振风的思绪却飘回了多年前的大学教室。
刚入学时,因为长得太凶戾可怕,没有一个人愿意和他组队做小组作业,焦禄是第一个伸出援手的人。
两人很快就处成了好哥们。后来,谢振风在焦禄的手机相册合照里看到了一个笑容非常美丽的女孩,第一眼就陷了进去,问焦禄这个人是谁。
焦禄不好意思地回答,是社团里的人,叫蒋晴。那一刻,看到他脸上那腼腆的笑意,同是男人的谢振风瞬间明白过来,焦禄也喜欢她。
烟又燃至尽头,谢振风在脚底踩灭,金属打火机咔嗒一声,又是一缕火苗窜起,新的烟丝开始燃烧。
“所以,他们两个接连自杀的原因,是焦浅吗?”
蒋未雪半睁开眼,走过来,从谢振风手中的烟盒中取走了一根烟。谢振风为她点了烟,倨傲又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却微微俯下身,无声地照应着。
面前的女人是蒋晴与焦禄的女儿,长得更像焦禄一些,谢振风每次见到她,心情是复杂的,见到焦浅时也是一样。
蒋未雪吸了口烟又吐出来,目光穿透薄雾看向车厢里的人,一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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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部透着一种阴冷的气息。
每节车厢里都坐着默默无声的鬼魂,甚至连面容看起来都差不多,容貌是模糊的,他们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在座位上或板正或颓然地坐着,也不去尝试找出能离开这里的门。
焦浅和谢殷走过一节又节车厢,寻找能够回去的门。然而四周的景象几乎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坐在每节车厢里的鬼有细微的差别,甚至会以为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循环。
“以前没有这么多鬼。”焦浅打量着那些一声不吭的鬼魂,“我是说我十四岁来的那一次。”
谢殷与他并排往前走,沉吟一声道:“引导亡魂进入地府是鬼帝的职责,然而他们现在淤积在这里,久而久之无以解脱进而堆积怨念,连人间的怨气也日渐深重。”
焦浅回忆了一番刚才那带着白色礼帽的身影,“鬼帝就长那样,一点也不威风,看起来也没什么本事。”
“的确,会造成这样的状况,要么是他玩忽职守,要么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已经不再具备引领众魂的权能。”谢殷道。
“听起来很菜。”
“这应该是常态了,我们家族的历史存在两百年,说不定也和他失权有关系。”
两人就这么明目张胆在对方的地盘上冷嘲热讽。
走到新一节车厢的时候,谢殷突然停下了脚步。
焦浅:“怎么了?”
谢殷竖起手指,“嘘。”
一种极其隐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起初好像遥远的海啸,逐渐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剧烈。
远处的车厢灯光明灭,最远端的尽头正被一片黑暗吞噬。
焦浅眯起眼睛望过去,只见远处似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玩意越来越近,如同奔涌的黑色泥石流,朝他们的方向涌来。
谢殷顿时皱眉沉声道:“跑!”
话音落下,两人当即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狂奔之间,焦浅回头远眺,只见那团污浊中似乎还伸出了人一样的四肢,十分可怖。
“那是什么玩意!?”
没等谢殷回答,那庞然丑陋的身躯居然发出了声音,像地狱中传来的咆哮。
“你必须跟我走……!你敢不跟我走……?!我是鬼帝,你也要臣服于我!”
那声音仿若无数的鬼魂在一同嘶吼,但依然能辨析出一个耳熟的音色。
“我靠,他是听见我们损他所以追过来了吗?”焦浅目前的心态还算平稳,虽然眼前所见光怪陆离,但一想到这是在什么地方也不意外了。
“那大概是他的真身。”谢殷道。
“他癞蛤蟆变的吗那么丑。”
谢殷的冷静不比焦浅少几分,此刻审慎分析道:“之前见到的应该是他生前的模样,是他自己堕落成了这个样子,他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刚才那把刺进鬼帝眉心的乌木刀成了最后的导火索,揭开了他外皮之下丑陋的样貌。
那庞然的身躯所经之处,座位上一直静默的鬼魂骤然发出痛苦的尖叫,一个个被卷入漆黑的身体中。
那样子简直就像是恶念本身。
“谢殷,它越来越近了,这样下去会被追上……!”意识到可能和那么恶心的东西混为一体,焦浅这才感受到一丝紧张。
“手给我。”谢殷伸过来一只手。
焦浅不疑有他,搭了上去。
下一刻,谢殷突然驻足,用力拉开身旁一道车门,就这么把人甩了出去。
焦浅:“什——”
谢殷站在门内,在关门之前快速说道:“你先躲一躲。”
焦浅踉跄地跑出去好几步才站稳,抬头发现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回头看向车厢,只能看到一个四四方方的车门,车窗透着黄色的光,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谢殷!”他急忙回头拍打车门,又用力从门缝中将它拉开。
然而出乎意料地,门非常好拉,几乎不怎么费力,他还差点撞在门框上。
焦浅侧身钻回车厢,却因眼前的景象愣在原地。
车厢里空空荡荡,谢殷和鬼帝都消失了。
前后望去,只有无尽的相似的车厢与静坐的鬼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