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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过去 ...

  •   平繁不喜欢回忆那段经历,但脚上那个东西让他没法忘记。

      作为重刑犯的标志,终生无法被取下的电子脚铐无时无刻不在彰显存在感,提醒他曾经犯过多大的错误。

      “我犯了罪,很严重的罪。”

      他放下长长的裤腿,盖住那个罪犯的标志。

      直到现在林赛才意识到,为何平繁的衣柜里只有长裤,为何他申请不了救助金。

      “那时,好像全世界都把我当成了敌人,不管我怎么申辩,也没有谁信。”

      他轻声诉说着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用轻描淡写将痛苦一带而过。

      “我被捕了。”

      法庭上,那位雄虫阁下声泪俱下,不讲道理地指控他侵犯了处于虚弱期的自己,导致那位阁下精神力觉醒失败。

      所有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不翼而飞,虚假的证据却被一件件带上法庭,没有人听他说话,没有人信他的辩解。

      当全世界都指认是他做错的时候,最后,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难道错的真的是自己?

      他在本该最明亮的地方被黑暗压得无法动弹。

      “其实我的运气挺好的,事情发生那天,我还差几天才满十八岁。”他无奈地笑笑,自嘲道,“否则我就要变成你的雌奴前辈了。”

      未成年的亚雌罪犯,案件不会被公开审理,也不用被送进关押所,但服刑是免不了的。

      侵犯一位位高权重的准高阶雄虫,在虫族是最不可饶恕的罪之一。

      “因为未成年,我只被判了三年。”

      财产充公,巨额赔偿,亲友疏远,学校劝退,服刑,劳改……

      那段时间真的很难很难熬。

      那段痛苦的回忆,现在他主动剖开,将它讲给另一个痛苦的人听。

      “我年纪轻,体格也比不上同龄虫,经常完不成劳动任务,完不成任务就得加班,别的虫可能一周只需要四五天完成的任务,我至少要六天。”他轻轻地说。

      “每天干完我都要累死了,结果吃饭铃响的时候就没力气跑,但他们都跑得老快,好多次我站在食堂的时候,那些虫一块面包都没给我留。”

      “那一段时间,我几乎被焦虑压垮。”

      他的视线落在病房里虚无缥缈的某一点,思绪似乎被拖回那段梦魇。

      手背突然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平繁这才回过神,发现那只缠满绷带的手不知何时移到了他的手边,轻轻触了一下他。

      他抿了抿唇,两只手非常轻地回握住。

      “而我之所以能坚持下来……”

      阴霾缓缓散开,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终于落在大地。

      “是因为元帅。”

      179号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因为……他?

      “其实也没有发生特别的事。”不需要太多时间回忆,平繁对那天的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天我也在工作。”

      说是工作,罪犯虫的待遇可不会好到哪里去。

      不同于雄虫,虫族社会对待雌虫非常简单粗暴。他们有许多颗亟待开采的矿星,犯罪虫是很好用的劳动力。

      皮糙肉厚的雌虫负责下坑开采,体格稍逊的亚雌则负责搬运分拣。

      那天矿星下了雨,他的载具被卡在泥泞的小路里,他不得不将货物卸下来背在身上,徒步送到处理地点。

      平繁不喜欢下雨,但下雨在矿星并不少见。

      别的亚雌背着货物匆匆从他身旁掠过,即使极力向前走,他也追不上那些虫的背影。

      为什么我这么弱?

      雨越下越大,泥巴像枷锁一样牢牢拖住他的脚步。

      好累。

      他喘着粗气,雨水顺着眼眶滑进嘴里,又咸又涩。

      集合的钟声响起,就连雌虫也纷纷展开虫翼迅速离开,渐渐地,周围再也看不见虫影。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谁等等我……

      半截小腿陷进泥地,平繁脚下一个踉跄,狼狈地一头栽了下去。

      他艰难地抬起头,几双皮靴出现在视野里,好几个护卫打扮的雌虫警惕地看着他。

      “雄……不对,亚雌?”最前列的护卫眼中闪过一抹疑惑,看清他身上的囚服后才敢确信。他厉声质问,“为什么还不去集合?”

      平繁胡乱擦着脸上的泥土,结结巴巴地道歉,头也不敢抬。

      他想从地上爬起来,但地面太滑,箱子又太重,无论他怎么努力,最后也只是狼狈跪在地上。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难不成你想越狱?”

      “头抬起来,你的ID号是多少?不服从集合令不听管教,我看你是想在这里待一辈子是吧?!”

      质问的话一句接一句,就像那天一样。

      所有的眼睛都转了过来。

      怀疑、轻蔑、不耐烦……并不友善的情绪在身边翻腾,像一座座大山,压弯了他的腰,压得他直不起身子。

      肩膀上的重量却突然一轻。

      一双雪白的军靴从众护卫的包围里走出,不疾不徐,鞋面的金属扣泛着冷光,一点泥水也没有沾上,干净得和他仿佛不在一个世界。

      “别对小孩子这么严格。”

      一袭白色军装的雌虫轻易将他背上沉重的货物拎起,向他伸出手。

      “你只是迷路了,对吗?”

      对方的语调带着笑意,清脆又轻柔,是他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那只手带着雪白的手套,平繁愣愣地正要递出自己的手,看到手上的泥又急急忙忙收回来,在自己衣服上胡乱擦拭。

      对方轻笑一声,强势伸手将他拉起来。

      “我就说这孩子只是迷路了。”

      冰冷的雨滴不再落到身上,但这里并没有谁撑伞,平繁疑惑地抬起头,发现竟然有无形的墙壁挡住了雨水。

      “精神力具象化的屏障,这种时候很好用。”

      竟、竟然还能这样用?

      他听说至少得A级才能进行精神力具象化,而能够具象化出一根成型的精神力细丝就已经是天才中的天才。

      天……这么大且稳定的具象化屏障,得是怎样的级别才有可能?

      “好听吧?像雨滴落在窗户上,我每次雨天都喜欢这样做。”

      平繁忍不住微微偏头,看向身旁的军雌。

      比太阳还要温暖的金发,比海水还要温柔的碧蓝眼眸,那张脸完美得让他想用所有好词来夸赞。

      直到军雌忍不住笑起来,平繁才恍然回神,红着脸低下头。

      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居然依旧得寸进尺地拽着对方的衣袖,赶紧收回来,果然在那雪白的军装上留了一个黑手印。

      恐惧冲淡惊艳,他立刻鞠躬道歉,害怕得头都快缩到胸口了。

      “我好像没有凶你吧?”军雌忍俊不禁。

      不仅没有,还很温柔。

      您是第一位会将我从地上拉起来的人。

      金发的军雌偶尔有点小任性,在护卫都劝说长官远离这个身份不明的亚雌时,他依旧坚持送亚雌走一段。

      在护卫们急切的劝说里,平繁知道了他的名字。

      ——林赛。

      那位传说中的军雌。

      对于平繁来说比巨石还沉重的货物箱,被他像单肩包一样随意挂在一边的肩膀上,湿嗒嗒的泥水弄脏了那漂亮的长披风,平繁慌慌张张想把箱子取回来,却只是被对方小鸡仔一样拎回去。

      “这个重量对于你这样的小家伙来说太沉了吧,怪不得走两步摔一跤。”

      平繁脸上一红,“啊,嗯……对不起。”

      “你成年了吗?比未成年亚雌还瘦。”他摇了摇头,“该多吃点东西,体力锻炼的时候也不能偷懒。”

      “没、没有偷懒,”和这样只在新闻上听过的大人物走在一起,平繁紧张得说话都结结巴巴起来,“但我练不好,嗯,就是不管怎么练都追不上大家。”

      没有天赋、没有才能。

      这是平繁听过最多的评语,往往伴随失望或怜悯的眼神。从小到大,各种领奖台与聚光灯都与他无缘,雄父雌父的夸奖也从未落到他的身上。

      无论他怎么努力,也无法追上同龄亚雌,更遑论雌虫。

      真的要坚持吗?努力有用吗?

      反正……他什么也做不到呀。

      “这样呀。”

      林赛歪着头想了想,似乎是在回忆,他皱起眉头,“嘶,你让我想起了不好的回忆。我那会也一样,书背不会挨老班骂,步跑不动体测拿倒一,叛逆期还爱闯祸,让我雌父可伤脑筋了。”

      平繁瞪大了眼,愣愣地问:“元帅也会这样吗?”

      “元帅也是普通虫,也会有干啥啥不行的时候!”

      也许是小亚雌柔软的黑发看起来手感太好,林赛突然伸手撸了一把。

      “但——”他勾起嘴角,碧蓝的眼眸仿佛倒映着天空,无数星星在其中闪烁。

      “只要一直向前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吗?”

      平繁像是被什么蛊惑了,缓缓问:“即使是我也可以吗?”

      他点头,缓慢而坚定。

      “如果你自己不信的话,我来相信你。”

      冬天的脚步渐渐走远,病房外,一根枯枝悄悄抽出新芽。

      179号已经维持呆滞的神情很久了。

      平繁忍不住咧嘴笑起来,点开手腕的光脑“咔嚓”将这一幕记录下来,换来179号不满地挠了挠他的手背。

      闹够了,平繁才重新坐直身子,继续说:“我知道他在骗我。”

      元帅是史无前例的3S级雌虫,他的履历完美无缺,根本不可能出现他嘴里那样的睚眦。

      “他知道我想听那些话,所以他那样说给我听。”

      “但我愿意相信他。”

      ——因为他向我伸出援手。
      ——因为他将我从泥水里拉起。
      ——因为他说他相信我。

      所以,我也想试着相信我自己。

      179号张了张嘴,神色处在茫然和难以置信之间,整个人仿佛被冻住了一般,他想告诉平繁:

      那家伙早就忘了那件事。
      那家伙什么也没帮到你。
      那家伙只是在作秀而已,故作大方,享受别虫的艳羡和孺慕。

      但事实上,他嘴唇蠕动良久,只是恍惚问了一句:“那你好起来了么?”

      平繁用自己的手包住雌虫的手,捂热冰凉的指尖。

      “如你所见。”

      “我走出了那座高墙,将一副实心脚铐换成了一只电子脚铐,租了房子,找到了工作。”

      他微笑着眯起眼,轻轻说:

      “还遇见了你。”

      他的话似乎把雌虫唤醒了,179号终于从呆滞的状态里挣脱出来,眼眸中那双怖人的竖瞳缓缓融成一轮暖黄色的明月。

      那片压抑的死亡海域终于停止了电闪雷鸣,开始尝试接纳一缕阳光的进入。

      平繁神情无比郑重,一字一句道:“我和你说这些,并不只是在说漂亮话,也不是在和你卖惨。”

      “我只是希望你能相信你自己,也相信我。”

      “坚持”这个词读起来简单,平繁走过,他知道有多难。

      那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荆棘之路,他吃了无数苦头,才总算见到黎明的曙光。

      但偶尔,他难免会幻想,如果能有谁陪他一起,是不是能走得稍微轻松些呢?

      他微微俯身注视雌虫的双眼,像是对着雌虫,又像是对着过去的自己。

      平繁深吸一口气,认真地问:“所以,我们一起加油,好不好?”

      179号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

      哈哈,好奇怪……阳光并没有那么刺眼,他怎么会觉得眼眶发热呢?

      握住他的手的那只掌心温度也正好,他又为什么会觉得滚烫得心脏都要被灼伤了?

      对亚雌而言,他只是个纯粹的拖累,他只是个从头到尾什么忙都没帮上的可有可无的存在……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这在几天前甚至他前几十年的生命里,都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虫族的血脉里本就带着慕强的因子,他又是在利益至上的名利场中浸润生长的,如果是以前的他,大概已经在暗笑一只D级可怜虫的大话。

      可现在他想的竟然是:面前的亚雌,或许真的比自己强大太多了。

      自己真是……太丢人了……

      在平繁期待的目光里,雌虫又一次抬手盖住了自己的脸,闷闷地笑起来。

      受伤的手无法用力,只能做几个简单的动作。

      平繁感到自己的小指被那只手轻轻圈住了,在一堆仪器的运作声中,雌虫低哑的声音悄然响起。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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