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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项圈与镣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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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赛昏迷中并不安稳。
他躺着,那个沉重的金属项圈依旧卡在脖子上,用压迫与窒息感彰显自己的存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醒来了。
睁眼后入目的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萦绕鼻尖,病床边数台维生仪器平稳运行。
门外传来若有若无的争吵声和道歉声。
“救什么救?又治不好,直接销毁得了!”
“说真的,换演员吧。”
“草,这次直播都毁了。”
“这雌奴太不稳定了,你要是真的雄虫,连关押所都得被判个管教不力。”
“抱、抱歉,一定是有原因的,我会和他谈谈……”这是平繁的声音。
他现在一定很无助吧。
也是,那个亚雌本来就性子软,容易被其他虫牵着鼻子走。
林赛木讷地盯着天花板,听着门外断断续续的争吵,以及平繁低声下气的哀求。
为什么还在坚持?
林赛有时无法理解小亚雌的想法,该不会救赎剧入脑,还在天真幻想自己是能拯救任何人的救世主吧?
争吵声慢慢停了,他听见同事骂骂咧咧走远,只留平繁停在门外,他停了很久,林赛猜那个小家伙正在摆弄自己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可怜。
门被推开,黑发的亚雌若无其事走进来。
当然,这个淡定的表情在看到179号清醒的双眼时差点就破了功。
“你醒啦……”平繁扯了扯嘴角,努力露出一个正常的微笑。
“我都听见了。”林赛轻易撕开了平静,嗓音比前几天更加嘶哑。
平繁笑容一滞,终于慢慢褪去。他脚步沉重地搬来椅子,一言不发地坐在床边。
林赛叹了一口气,转头看着他:“对不起。”
平繁疑惑。
“我那时是不是攻击你了?”
“啊,没关系的,我没有受伤。”他摆了摆手。
年轻亚雌规规矩矩坐在那里,眼中满满的都是关心,没有预想中的恐惧或是疏远,居然也没有产生芥蒂。
好到这种程度的虫在整个虫族社会也找不出几个吧?
反正林赛是没见过。
“你该听他们的,小繁。”
林赛闭眼又睁开,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一下善良的小亚雌,在他这样的废虫身上浪费精力是一件很不划算的买卖,“换一个雌虫演员,也许你已经红了。”
平繁却抓住了另一个重点,“你刚才叫我的名字了!”
还想继续劝的林赛成功被噎了一下。
“这还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晃得林赛有些睁不开眼。
干净,明亮,和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清楚知道,即使披着“和平使者”、“战神”、“雌虫之光”的光鲜外衣,林赛??叶博格的内里也是肮脏腐朽的,和那些虚伪的同僚们没什么两样。
不是为了国家,也不是为了民众。
他只是个不择手段争名夺利的庸俗者罢了。
现在,他已然成为名利场里下作斗争的失败者,像小丑一样滚蛋出局就是所有失败者的宿命。
“医生说很佩服你哦,这么严重的伤也能坚持下来,你一定是超级厉害的雌虫!”
而不是在这里,隐秘地渴求一个孩子的安慰。
“等你出院了,教我锻炼吧,说不定我还能再长高点呢。”
平繁拍了拍自己头顶,有几簇毛绒绒的黑发调皮翘起,林赛忍不住动了动指尖,他的手心有点痒。
明明自己也承担着很大的压力,却什么都不和他说。
林赛抬手盖住脸,处在黑暗太久的人突然见到光就是这种感觉吧。
真丢脸。
他还不如这个孩子啊。
“我……大概没法教你锻炼了。”林赛的嗓音近乎嘶哑,语调很平静,但平繁能听出来,他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他们给我注射了异虫毒液,我的伤这辈子也不可能好。”
平繁的微笑僵住了,故作轻松的伪装被现实轻松击碎,寒意如跗骨之蛆可怖蔓延。
——咦?患者是军雌吗?伤口居然检测出了异虫毒液的反应。
——先生,看你不像钱多没地花的虫,我说实话,别治了,异虫毒液的特效药极其珍贵,每年那可怜的产量全是军队特供,你买不到的,而且越拖到后期越难治,毒液深入骨髓,那时活着对他都会是折磨。
——雌奴项圈本就抑制了他恢复的速度,再加上异虫毒液对完好组织的破坏性,坚持治疗的结果只会是延长他的痛苦,以及拖垮你。
医生的忠告又一次在耳边响起,平繁揪紧裤子的布料,他知道医生本意是好的,但他不想接受。
他听见自己说:“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深深呼吸,目光坚定地抬起头,“如果元帅在这里,一定会这么说。”
179号笑了,笑得非常难看,他的手滑下来了一点,平繁看到了他的眼睛,玻璃似的眼瞳空洞涣散,像是被淤泥覆盖的沼泽。
在平繁的感知里,雌虫的情绪已经完全变成了腐烂发臭的死亡之海,绝望像空气一般无处不在,连呼吸都变得愈发困难。
他不信他的话,一点都不信。
“一定会有办法,我会帮你。”年轻的亚雌不愿意放弃,他将手放在心口,宛如起誓一般认真。
“我说过,元帅后援队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队员。”
什么后援队?
哈。
分明是天真到让人发笑的发言,为什么……他会觉得似天籁一般?
“小繁。”179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说:“我其实很讨厌元帅。”
所以,别管我了,你这样的好家伙,不该被我拖垮。
平繁:“……”
林赛偏过头,不想看见亚雌惊愕甚至失望的表情,“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他,但他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阴暗、虚伪、无利不起早,却偏偏喜欢装得光正伟岸,享受无知者的吹捧,那家伙烂透了。”
恍若诋毁的恶语,却是最真实的肺俯之语,林赛自顾自地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平繁,又像是在嘲笑自己。
也许是麻醉还没过的缘故,向来话很少的林赛破天荒有了倾诉的念头。
他断断续续说着,有时候声音很低,有时候没有逻辑,渐渐地,林赛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肮脏的内里被翻出,那些曾作为光芒万丈的元帅不能说的话,此刻都没有掩饰的必要了。
平繁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林赛一眼都没敢看他。
“我有时候会想,这恶心的东西……”最后,扎满绷带的手移到脖颈的电子项圈上,给自己下了定论。
“要是能戴在那个恶心的家伙脖子上,也算老天开眼,恶有恶报。”
很久很久,病房里只听得到维生仪器运作的沙沙声。
179号依旧偏着头,手背盖在双眼上,他仔细听着亚雌压抑的呼吸声,像是在听法官的最后审判,等他开口的那刻,就是刑罚降临的时刻。
亚雌现在是什么表情?
失望?愤怒?后悔?
哈,那样最好,看吧,他就是这样惹人厌,别再缠着他了,放弃他吧,他已经累了。
他已经……不想挣扎了。
床边的椅子被推开了,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然后是沉重的脚步与开关门的闷响,最后变得一片寂静。
亚雌终于离开了。
对,就是这样。
林赛试图勾起胜利的微笑,但失败了,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死亡之海如同漩涡,吞噬所有生物的尸骸,现在,终于连灵魂也要一起吞噬了。
他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没在那片死海里。
最初被亚雌带回去的时候,他还天真地幻想过重回巅峰,用冷静遮掩心底深处恐惧,哈……说到底就是不敢正视现实而已。
直到现实血淋淋的撕开伪装,将他打回原形。
维生仪器运转时会发出轻微的“嘀嘀”声,跟随心跳的频率,每一次跳动都是昂贵的金钱消耗。
这一次急救花了多少钱?没有剧组的担保,医院很快就会把他这个身无分文的雌奴扫地出门了吧?他漫无边际地发散思绪。
“咔哒——”
门被打开了。
但推门而入的并不是来驱赶他的工作虫,而是平繁。
林赛怀疑自己的表情管理可能失败了,不然对方怎么会笑得那么明朗?
“你渴了吗?刚刚来得太急,我居然忘了打水。”平繁懊恼地拍了下脑门,晃了晃手里的水杯。
椅子被重新搬回来,平繁坐回床边。
一只手覆上来,轻轻拉开他的手。
光明又一次闯进眼瞳,于是他看见了亚雌那张精致的脸,逆着光,被光晕勾勒出很温和的弧度。
平繁用棉签沾了些温水,细细擦拭对方干涩起皮的嘴唇。
“刚动完手术,医生交代暂时不能喝水。”
他将水杯放回床头柜,看见雌虫难得呆愣的表情,忍不住伸手去戳他的脸。
可惜179号的脸上到处是溃烂的伤口,他不敢随便下手,指尖在空中悬了半天,最后只是捻起耳边一缕灰色的发丝把玩。
“你该不会以为这样就能把我气走吧?这种程度的激将法也太小看我了。”
平繁觉得自己早就看穿了179号,刷的一下拉出星网留言记录,眉飞色舞地炫耀:
“我在网上跟小黑子对线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混呢,那些虫给元帅泼黑水的时候可比你骂得脏多了!”
179号似乎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他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双眼依旧浑浊得仿佛一滩死灰,但平繁能感觉到,里面有火星悄然燃起。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他想,不能让它们熄灭。
他说:“反正我是不可能放弃的。”
179号说:“但现实就是现实。”
“那就坚持下去,直到改变它。”
“好吧,也许是。”
孩子气一样的话,很好听,但没人会信。
179号的回答很敷衍,像是在哄小虫崽子,平繁皱起眉头,他明明是非常认真的在表态。
“你怎么这么喜欢泼我冷水呀!”
平繁深吸一口气,突然跳起来,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你肯定觉得我很幼稚对吧?像我这样温室里长大的年轻虫只会给你讲大道理灌鸡汤对吧?”
亚雌一脸“嗯哼,那你就看错虫了”的小表情,突然抬起一条腿“砰”地踩上床头柜。
挽起裤腿,露出形状漂亮的脚腕。
在179号愕然收缩的瞳孔中,一个不可能出现在亚雌身上的东西露出狰狞真容。
“不就是个破环,我也有啊!”
卡在雪白的脚腕上,金属制的环状物运作的红光快速闪烁,就像他跳动愈发快速的心脏。
“你看,”他说,“我们是一样的。”
那是一个电子脚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