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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画中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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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烛站在自己的画作《门·一》前,胃部传来熟悉的紧缩。
不是紧张,是“它”又来了。
一种低频的震动,不通过空气,而是沿着骨骼直接传导至耳蜗深处的嗡鸣,像遥远地底传来的规律震颤。与此同时,他的视野里,展厅西北角消防通道附近的空气“颜色”变了——变成稀薄的、灰蓝色的雾状物,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向展厅中央弥漫。
那雾的颜色,和他面前这幅画中心那道赭石色的笔触,一模一样。
“沈先生真是年轻有为啊。”头发花白的老藏家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将沈烛拉回现实。
“李老过奖。”沈烛扬起无可挑剔的微笑,侧身让另一位藏家加入谈话。他右手端着的香槟杯壁上已凝出一层细密水珠,左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内衬布料。
他的目光掠过藏家们的肩头,落回《门·一》上。
这幅宽两米四、高三米的巨作占据着美术馆主展厅最核心的墙面。画面是靛蓝与墨黑交织成的狂暴旋涡,笔触粗粝得像要把画布撕裂。但旋涡中心,一道极细的、水平方向的赭石色笔触横贯而过——远看像光,近看却更像一扇门。一扇将开未开、不知通向何处的门。
沈烛盯着那道赭石色,能感觉到画布深处传来的微弱吸力。不是物理上的,是感知上的。仿佛那道“门”不仅是颜料构成的图像,而是某个真实存在的阈限在画布上的投影。
西北角的灰蓝色雾气又浓了一分。
“沈先生?”有人轻碰他的手臂。
沈烛肩背肌肉瞬间绷紧又迅速放松。是馆长李维明,五十多岁的老派绅士,此刻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谨慎的微妙神情。
“李馆长。”
“有位客人,想介绍你认识一下。”李维明压低声音,“陆临川先生,市刑侦支队特聘的心理学教授。他对艺术与心理的交叉领域很有研究,这次……算是慕名而来。”
刑侦心理学教授。
沈烛指尖在杯壁上收紧。这个身份出现在画展的庆功宴上,像一把手术刀落进了绒布首饰盒——突兀,锋利,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审视意味。
“当然。”他笑容的弧度未变,“是我的荣幸。”
穿过人群时,沈烛用余光锁定了那个站在《门·一》侧前方的男人。
陆临川看起来三十出头,身高约一米八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他背对着人群,专注地看着画,身姿挺拔,肩膀线条利落,有种介于学者和军人之间的气质。最让沈烛在意的是,在这个情绪色彩泛滥的空间里——兴奋的金色、奉承的橙黄、嫉妒的墨绿四处流淌——这个男人周身却弥漫着一层极其稳定、近乎冷冽的“颜色”。钢灰色,理性、清晰、边界分明,像精密仪器的外壳。
“陆教授。”李维明在适当距离出声。
陆临川转过身。
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一副细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目光平静而直接。在看到沈烛的瞬间,那目光里掠过一丝极快的、专业的审视——不是评判艺术的那种审视,更像是在读取一组复杂数据:微表情、肢体语言、呼吸节奏。
“沈先生。”陆临川伸出手。
握手简短有力,掌心干燥温热。虎口和指腹有明显的薄茧——不是画家或文员的茧子分布,更像是长期握枪或某种器械留下的。一触即分,分寸感恰到好处。
“陆教授,幸会。”沈烛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和茧子的粗糙触感,“感谢您来参观。”
“你的作品比画册上更有冲击力。”陆临川的目光重新投向《门·一》,语气像在陈述客观事实,“尤其是现场的尺幅和颜料质感。影像很难完全传递。”
“确实。绘画的物理在场性很重要。”沈烛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画作,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对方。
陆临川看画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漫无目的地浏览,而是像在解构——视线从画面边缘开始,沿着笔触走向移动,偶尔在某个局部停留,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思考什么难题。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旋涡中心那道赭石色笔触上,停留的时间远超其他部分。
“我研究过一些艺术家的创作心理,”陆临川开口道,声音不高,但在逐渐平复的展厅背景音里听得很清晰,“也接触过几位有特殊感知经验的创作者。你的画……有种特别的东西。”
沈烛的心跳很轻微地顿了一下。
“不仅仅是技法或理念上的创新,”陆临川继续说,目光仍盯着画,“更像是在描绘某种直接的、第一手的感知经验。比如这道笔触——”
他用手指虚指画布中心那道赭石色。手指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它太具体了。具体得不像是抽象的‘门槛’或‘边界’的象征,更像是对某个真实存在的、具有明确轮廓和质感的‘门’的写生。甚至……”他顿了顿,“有厚度,有阴影。”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周围的谈笑声、侍者推餐车的轮子声、远处某个女人清脆的笑声,都仿佛退到了很远的地方。沈烛感到后颈的汗毛微微立起。不是恐惧,是高度警惕。这个男人的洞察力尖锐得超出预期,并且他提问的方式——平静、直接、没有任何铺垫——反而让人更难招架。
“陆教授对‘门’这个意象很有研究?”沈烛反问,语气放得轻松,像在聊一个有趣的学术话题。同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西北角。
灰蓝色的雾气已经蔓延到展厅中央区域,距离他们所在位置大约二十米。普通人只会觉得那里有点冷,或者有点“压抑”,但沈烛能“看见”——那些雾气正在缓慢旋转,形成一个直径约三米的模糊涡流。
“职业需要。”陆临川的回答滴水不漏,目光重新落回画上,“在心理学里,‘门’是常见意象。代表过渡、选择、未知。也代表……隐藏和开启。”
他说“开启”时,语速有微不可察的放缓,目光似乎在那道赭石色笔触上多停留了半秒。
就在这时,西北角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声音不大,但紧接着是玻璃器皿摔碎在地上的刺耳脆响,以及一个女人失控的尖叫声:“人呢?!人去哪了?!”
人群骚动起来。
沈烛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立刻看向西北角——在他视野里,那片灰蓝色的雾气涡流正在急剧收缩、变浓,颜色从灰蓝转为深蓝,中心位置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近乎黑色的核心。而那个核心周围的空气,像高温下的柏油路面一样扭曲、波动。
“怎么回事?”李维明脸色一变。
一个年轻工作人员慌慌张张跑过来,脸色煞白:“馆长!那边……那边有几个人……好像……好像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刚才还在那站着看画的,好几、好几个人,就一眨眼……没了!原地消失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恐慌的涟漪瞬间扩散。更多人涌向西北角,议论声、询问声、不安的私语声混成一片。
陆临川已经收起了刚才闲聊般的姿态。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投向骚乱中心,整个人像一把瞬间出鞘的刀——冷静,但紧绷。
“过去看看。”他说,不是询问,是简洁的指令。没等李维明回应,他已经迈开步子朝那边走去,步伐大而稳。沈烛和李维明立刻跟上。
西北角聚集了二三十人,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人人脸上写着惊疑不定。而原本该站在这里的人——根据旁边目击者语无伦次的描述,至少有十几个人——消失了。凭空消失。
“就、就在我眼前!”一个穿着银色礼服的中年女士声音发颤,手指着面前空荡荡的地面,“我和王太太正在说话,转头看了一眼那幅画,再转回来……她就不见了!还有旁边的张先生、李律师……都不见了!”
“我也看见了!”另一个年轻男子脸色发白,“大概……三四个人,就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唰一下就没了。”
陆临川已经走到人群中央。他没有立刻询问,而是先快速扫视了一圈地面和周围环境。然后他抬起手,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穿透力:“大家保持冷静,不要挤在一起。工作人员,请维持一下秩序,让围观的人稍微后退。你——”
他指向那个穿银色礼服的女士:“请描述一下,他们消失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现象?比如光线变化、声音、或者奇怪的气味?”
女士努力回忆:“光……灯光好像暗了一下?很短,就一瞬间……然后,好像有点冷风……不对,是那种……一下子很闷的感觉……”
陆临川一边听,一边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似乎在记录或发送信息。然后他抬头看向展厅高高的天花板和四周的墙壁,目光锐利得像在勘查现场。
沈烛站在人群边缘,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冒汗。
不是为失踪的人——虽然那也很可怕——而是因为,在陆临川专注调查的时候,沈烛清晰地“看见”了:以那片失踪区域为中心,深蓝色的雾气涡流正在加速旋转。而在涡流深处,那道赭石色的“门”的轮廓,在现实与感知的夹缝中若隐若现,像沉在水底的倒影。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黏稠而缓慢。
有人开始试图打电话,但发现手机信号变得极其微弱。李维明在焦急地联系保安和报警。陆临川则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甚至用手指轻轻触摸了大理石地砖的表面。
然后,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诡异的事情再次发生。
毫无征兆地,就在那片空荡荡的区域中央,空气像水面一样波动、扭曲了一下。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人影如同褪色的影像重新上色,由模糊迅速变得清晰。
短短两三秒内,十三个人——七男六女——重新出现在了原地。
他们保持着消失前的姿态:有的端着酒杯,有的双手插兜,有的微微仰头看着画的方向。但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片空白,眼神空洞,仿佛刚从深度睡眠中惊醒,又像灵魂还未完全归位。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这片区域。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先“回来”的是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他眨了眨眼,眼神逐渐聚焦,然后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酒杯,仿佛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看着他。接着,其他人也陆续“活”了过来,脸上浮现出困惑、恍惚、不知所措的神情。
“发、发生什么事了?”一个年轻女孩声音虚弱地问,“我……我刚刚怎么了?”
陆临川是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人。他迅速站起身,但动作并不慌乱,而是以一种控制的、观察的姿态靠近那群刚刚回归的人。
“各位,请先不要动,站在原地。”他的声音依然平稳,“有没有人感觉身体不适?头晕、恶心、或者记忆有断层?”
回归者们面面相觑,然后纷纷摇头或低声表示“没有”、“就是有点懵”、“好像发了个呆”。
“发呆?”之前那位银色礼服的女士尖声问,“你们消失了整整三分钟!凭空不见了!我们都看见了!”
“三分钟?”一个回归者愕然,“不可能……我就感觉……好像晃了一下神,顶多几秒钟。”
“真的!你们不见了!监控!看监控!”有人喊道。
李维明已经带着保安主管跑过来,脸色铁青。保安主管手里拿着对讲机,急促地说着什么,然后抬头,表情像见了鬼:“馆长……监控……那个时间段的监控,全是雪花……什么也没录到。”
恐慌再次升级。但这一次,多了一层更深邃的、对无法理解之事的恐惧。
陆临川眉头紧锁。他走到其中一个回归者——那位最先恢复的深蓝色西装男人面前,用更缓和的语气问:“先生,在您‘晃神’之前,您在做什么?在看那幅画吗?”他指向远处的《门·一》。
男人迟疑地点点头:“是……在看那幅画。看得有点入神……然后,就感觉……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好像……画里的那道颜色,”男人指了指画中心赭石色的“门”,“……变亮了?或者说,变深了?好像……在动。”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摇了摇头。
陆临川没有质疑,只是点点头,转向其他回归者,问着类似的问题。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都在看画,尤其是看中心那道笔触,然后感到瞬间的恍惚或“断片”。对消失的三分钟,无人有记忆。
沈烛站在几步外,感觉自己像站在冰窟边缘,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他的目光无法从那些回归者身上移开。在他们空洞的眼神深处,他“看见”了一丝残留的、极其稀薄的灰蓝色,像沾染上的雾气,正慢慢消散。而那幅《门·一》中心,赭石色的“门”在他感知中,正缓缓“闭合”,活跃度在下降。西北角的异常气息也在减弱,但并未完全消失——它退缩了,像某种活物在试探后暂时缩回了触角。
事件暂时平息。回归者们被请到旁边的休息室,由工作人员安抚并登记信息。李维明焦头烂额地处理善后,尽量安抚其他宾客,并坚决否认任何“灵异事件”的说法,坚称可能是“集体错觉”或“暂时性电力波动导致的视觉现象”。但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
陆临川没有离开。他退到人群外围,重新打开手机,快速输入着什么,表情凝重。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逐渐散开的人群,精准地找到了沈烛。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接触。
沈烛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身走向露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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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冷得多。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萧瑟。沈烛靠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支,点燃。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摇曳了几下。他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充满肺部,再缓缓吐出。
只有尼古丁能暂时麻痹那根一直紧绷的神经。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平稳,不疾不徐。
沈烛没有回头。陆临川走到他旁边,同样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城市的璀璨灯火。两人沉默了片刻,只有风声和沈烛吸烟的细微声响。
“十三个人,”陆临川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原地消失一百八十秒,无记忆断层,监控失灵。回归后生理指标看似正常,但瞳孔对光反应有0.2秒的延迟——不明显,但存在。这不是集体错觉能解释的,沈先生。”
沈烛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颤,烟灰飘落。“陆教授想说什么?”
陆临川从口袋里取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举到沈烛面前。
那是一张翻拍的老旧文件,上面有一个手绘的符号——螺旋中心,环绕几何线条,边缘有波浪纹。
“认识这个吗?”
沈烛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是什么?”他强迫自己用平淡的语气问。
“过去两个月,两起非正常死亡案件的现场,都发现了这个符号的变体。刻在墙上,画在纸上,甚至……”陆临川顿了顿,“烙在皮肤上。死者没有关联,但都接触过与‘门’、‘通道’、‘阈限’概念相关的艺术作品或理论。其中一位,书桌上放着你的上一本画册。”
夜风更冷了。沈烛感到裸露的手腕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在怀疑我和死亡案件有关?”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在寻找关联。”陆临川收起手机,语气依然平静得可怕,“你的画,这个符号,今晚的集体消失事件,还有那些死者……它们之间可能有一条线。一条我们普通人看不见的线。”
他特别加重了“普通人”三个字。
沈烛掐灭了烟,烟蒂精准地弹进几步外的垃圾桶。“我只是个画家,陆教授。我提供不了刑侦线索。”
“或许你能,只是你自己还没意识到。”陆临川向前迈了半步,距离拉近。沈烛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像是某种药皂的干净气息,“沈先生,你创作这些画的时候,到底是什么状态?仅仅是‘心流’?还是……会感觉到一些别的东西?比如,被注视?比如,听到不该听到的声音?比如,觉得画布上的‘门’,真的可以打开?”
沈烛沉默。
陆临川等了几秒,见他不答,也不再逼问。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薄薄的皮夹,抽出一张名片:“陆临川”,下面只有一个手机号码。
“如果,”他将名片递过来,语气恢复了最初的、保持距离的礼貌,“如果你在任何时候,想起任何可能与这些‘符号’、‘门’,或者今晚这种‘异常事件’相关的信息,无论你觉得多荒诞、多不合理,都可以打这个电话。”
沈烛看着那张名片,没有接。白色卡纸在昏黄灯光下边缘泛着微光。
陆临川也不勉强,手腕一转,将名片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栏杆台面上。
“今晚打扰了。你的画……”他回头望了一眼美术馆内灯火通明的展厅,“确实了不起。但有些领域,一旦踏进去,就再也回不了头。希望你知道自己在探索什么。”
说完,他转身离开。
沈烛独自站在露台上,看着那张名片在夜风中微微颤动。远处城市的灯火连绵成片,像一片倒置的星河。而在那片光海之下,在他工作室的方向,在他感知的深处,那种熟悉的、灰蓝色的“潮汐”又开始缓慢涨起。
他拿起名片,指尖触到卡纸坚硬的边缘。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陆临川离开的方向。
那个男人已经消失在展厅的光影中,但他留下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烛心中荡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沈烛将名片放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夜空。
他知道,今晚之后,有些事情再也无法假装正常。
那扇“门”已经不再仅仅存在于画布上。
它正在渗入现实。
而他,或许是唯一能看见门正在打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