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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烙痕与阴影 ...

  •   凌晨三点,刑侦支队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陆临川站在监控屏幕前,已经反复观看了四十三遍。画面定格在二十一点十七分——美术馆事件发生前三秒。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指尖在几个按键间无意识地轻点,这是他高度专注时的习惯动作。

      屏幕上,十三名即将消失的参观者站在展厅西北角。他们的姿态自然,表情放松,全然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陆临川将画面放大到极致,聚焦在光滑的大理石地砖上。

      倒影。

      所有人的倒影都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颜色偏差——偏灰蓝色。这种偏差肉眼无法察觉,只有在特定的光谱增强算法下才会显现。最诡异的是,倒影中灰蓝色的浓度,与个体消失的顺序完全一致:最先消失的人,倒影的色偏最深。

      “还在看?”张津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眼下的乌青比昨晚又深了一层,“技术队那边的报告出来了,你想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陆临川接过咖啡,抿了一口。廉价的速溶粉冲出来的液体又甜又腻,但他喝得很自然。“一起说。”

      “好消息是,地砖上的灰蓝色残留物成分分析出来了。”张津把报告扔在桌上,“坏消息是,分析结果没法用现有科学解释。”

      报告第一页是光谱分析图,第二页是质谱数据,第三页是结论摘要。陆临川直接翻到第三页。

      结论:样本含有未知有机-无机复合结构。有机部分与已知任何生物蛋白质序列均不匹配,呈现非自然折叠态;无机部分为结晶态硅酸盐,但其晶格排列方式在地球自然条件下无法形成。初步推测为某种未知物理-化学过程的产物。

      “技术队的老王说,他干了三十年痕检,没见过这种东西。”张津压低声音,“他还说,这玩意儿在紫外灯下会发出微弱的荧光,而且荧光光谱……和监控里那些偏移的倒影缺失的光谱波段完全吻合。”

      陆临川放下报告,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已经贴满了照片和笔记,中心是沈烛的名字。他用红笔写下“未知物质”,画箭头连接到“光谱异常”,再连接到“倒影色偏”。

      一条逻辑链开始成型。

      “还有更邪门的。”张津调出手机里的照片,“现场勘查组在那些消失者站立的位置,发现了这个。”

      照片上是大理石地砖的特写。在特定角度的侧光照射下,地面上隐约可见极淡的灰蓝色印记,形状恰好是鞋底的轮廓——就像有人用极淡的颜料踩过,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十三个人,十三个鞋印。”张津说,“位置、朝向,和他们消失前一模一样。像是他们的影子……被烙在了地上。”

      陆临川盯着照片。那些灰蓝色的印记中,有极其细微的螺旋状纹理。

      他转身,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二十五年前,沈烛父母失踪的实验室现场。照片中央,焦黑的地面上,同样有一个螺旋状的痕迹。

      两个螺旋,跨越二十五年,在完全不同的地点,以不同的方式,重现了。

      “沈烛那边呢?”陆临川问。

      “监控显示他昨晚直接回了工作室,没再出门。今早叫了外卖,没见人下来,外卖员放在门口。”张津顿了顿,“说真的,老陆,你觉得这小子到底知道多少?”

      陆临川没有立刻回答。他脑海里闪过昨晚沈烛站在露台上的样子——手指夹着烟,眼神里有种深藏的、近乎绝望的疲惫。那不是罪犯的紧张,而是长期负重者的消耗状态。

      “他知道的比说出来的多,”陆临川缓缓道,“但未必比他‘感知’到的少。”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和我们一样,也在拼图。”陆临川在白板上“沈烛”的名字旁写下两个字:感知者。“他看到了一些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但他自己也不完全理解那些是什么。”

      手机在这时震动。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未保存的号码。

      “琴叶榕的叶子开始变色。从叶脉开始,灰蓝色。陆教授,你说过可以联系你。”

      发信人:沈烛。

      ---

      同一时间,沈烛工作室。

      沈烛蹲在西北角的墙边,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苍白的脸。他面前是那盆琴叶榕——三天前他特意买来放在这里的,希望能用植物的生命力“对冲”这个角落日益浓重的异常感。

      现在看来,这是个愚蠢的决定。

      靠近墙壁的五六片叶子,从主叶脉开始,正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染上灰蓝色。不是霉斑,不是病害,那颜色像是从植物组织内部渗透出来的,带着一种诡异的荧光质感。最严重的那片叶子,尖端已经开始卷曲、发脆,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抽干了水分。

      沈烛伸出手,悬在叶片上方十厘米处。指尖传来微弱的温差——比周围空气低了大约0.5度。这不是物理温度,是他感知到的“温度”,就像他能感知到灰蓝色的雾一样。

      他收回手,打开手机相机,调到专业模式,将白平衡锁定在5500K,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打开修图软件,将照片的饱和度拉到最低,对比度调到最高。

      黑白画面中,叶片上的灰蓝色区域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色斑块。而那些斑块的分布……呈现出模糊的螺旋状纹理。

      和地砖上的痕迹一样。

      和父母实验室照片上的符号一样。

      沈烛感到胃部一阵抽搐。他扶着墙站起来,眩晕感突然袭来。他踉跄着退后几步,背靠在工作台上,深呼吸。

      空气里有臭氧的味道。很淡,但确实存在。

      那是昨晚事件后残留的,还是……新产生的?

      沈烛退到工作台边,背抵着冰凉的金属台面。

      他的目光扫过这个他试图用绝对秩序掌控的空间——颜料按色系排列,画笔按大小分类,就连地上的颜料渍都像是刻意留下的痕迹。这一切井然有序的表象,在此刻显得如此徒劳。

      西北角那面墙正在发生的异变,轻易地撕碎了他用多年时间筑起的、关于“正常生活”的幻觉。

      他想起刚才翻阅笔记时看到的那句话:“侵蚀可能具有传染性。被侵蚀的有机体可能成为次级‘锚点’。”

      锚点。

      他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

      所以,他自己才是那个最初的“锚点”吗?

      手机震动了。陆临川的回复。

      “不要触碰植物,不要靠近那个区域。我们三十分钟后到。保持通话畅通。”

      沈烛盯着那条信息,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很久。最后他打字回复:

      “它(们)讨厌高温。笔记里提到过。”

      发送。

      然后他走到工作室另一端的书架前,从最底层的锁柜里取出那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笔记本很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他翻开扉页,手写的标题映入眼帘:

      《关于“螺旋门”现象的观察笔记(未完成)》

      他直接翻到第二十七页。那里用红笔画了线:

      “现象三:侵蚀性。‘门’的活跃区域会对周边有机质产生同化效应,表现为灰蓝色色素沉积、组织脱水、结构脆化。高温(>120℃)可暂时抑制该过程,但无法逆转已发生的侵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警告:侵蚀可能具有传染性。被侵蚀的有机体可能成为次级‘锚点’。”

      沈烛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随身背包的夹层。然后他走回西北角,从工具架上取下一支工业测温枪,对准那面墙。

      液晶屏显示:22.3℃。室温正常。

      但他切换到红外成像模式时,画面变了——墙面中央,离地约一米五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低温区域。温差不大,只有0.3度,但那个区域的形状……是一个竖长的椭圆形。

      像一扇窄门的轮廓。

      沈烛关掉测温枪,后退。他的后背撞上了画架,架子上未完成的《门·三》微微晃动。画布上,那扇微微开启的门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在呼吸,门缝中那种介于银灰和淡金的颜色,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他想起陆临川昨晚的问题:“你创作这些画的时候……会觉得画布上的‘门’,真的可以打开吗?”

      当时的他没有回答。

      但现在,看着墙面上那个隐形的“门”的轮廓,看着琴叶榕叶片上蔓延的灰蓝色,他知道答案已经不再重要。

      因为门,已经在打开了。

      ---

      二十分钟后,三辆没有警徽的黑色SUV停在老厂房楼下。

      陆临川第一个下车。他没有穿制服,而是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和黑色战术长裤,看起来更像是户外工作者而非警察。张津跟在他身后,还有四名穿着便服但装备齐全的技术队员。

      “直接上去?”张津问。

      陆临川抬头看向顶层。沈烛工作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从边缘缝隙里透出的光,稳定而规律。“他状态怎么样?”

      “十分钟前发了最后一条信息,说墙面的红外成像有异常。之后没再回复,但电话能打通。”

      陆临川点点头,走进大楼。

      电梯上行时,张津低声说:“建筑图纸查到了。沈烛工作室西北角那面墙后面,原本是一个设备井,二十年前改造时被封死了。封墙记录里写着‘管道改造,原井道废弃’,但当时参与施工的工人说,井道里有怪味,靠近会头晕。”

      “什么怪味?”

      “描述是‘像电线烧焦混合着腐烂水果’。”

      电梯门打开。

      那扇厚重的防盗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陆临川抬手示意其他人稍等,自己轻轻推开门。

      “沈先生?”

      工作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落地灯亮着。空气中松节油和颜料的辛辣气味中,确实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臭氧味。沈烛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背对着门,面前摆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

      听到声音,他缓缓转过身。

      陆临川第一眼就注意到沈烛的脸色——比昨晚更苍白,眼下的阴影更重,但眼神异常清醒,甚至有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陆教授。”沈烛的声音有些沙哑,“抱歉,没提前说清楚。但我想……当面谈会更有效率。”

      陆临川走进来,示意张津和其他人在门口待命。他在沈烛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目光扫过工作室:画架、颜料、书架、还有西北角那盆已经开始枯萎的琴叶榕。

      “你提到的笔记,”陆临川开门见山,“可以看看吗?”

      沈烛将笔记本推到他面前。“这不是我的。三天前,它出现在我常去的一家书店,塞在书架最底层。店主不记得是谁放那里的。”

      陆临川翻开笔记本。工整的英文手写体,夹杂着草图和公式。他快速浏览了几页——关于“阈限空间”、“共振触发”、“感知者”、“侵蚀效应”……每一个概念都指向昨晚的事件,指向沈烛的异常感知。

      “作者是谁?”陆临川问。

      “没有署名。但笔记最后一页有缩写:J.S.。”沈烛顿了顿,“我父母失踪前,他们的研究团队里有一位姓孙的助理研究员,英文名是James Sun。”

      空气凝固了一瞬。

      陆临川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确实有两个字母:J.S.。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如果我的推测正确,那么每一次‘门’的开启,都需要——”

      句子在这里戛然而止。

      “需要什么?”陆临川抬头。

      “我不知道。”沈烛说,“但我知道另一些事。比如,为什么昨晚那些人会消失。”

      他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打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海城市地图,上面用红点标记了十几个位置。

      “这些是过去十五年里,海城上报过‘集体幻觉’、‘短暂失忆’或‘时间感知异常’事件的地点。”沈烛说,“我根据媒体报道和论坛讨论整理的。其中七个事件发生时,现场都有艺术作品——绘画、雕塑、甚至建筑装饰。”

      陆临川走到他身边,看着地图。红点的分布并不随机,它们集中在老城西区,沿着几条特定的街道延伸,形成一个模糊的……螺旋状图案。

      “而这个,”沈烛放大其中一点,“是二十五年前我父母的实验室位置。”

      红点正好位于螺旋的中心。

      “你在暗示什么?”张津忍不住开口。

      “我什么也没暗示。”沈烛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事实一:海城存在多个‘异常高发区’。事实二:这些区域的分布有规律。事实三:艺术作品可能成为异常现象的‘催化剂’或‘放大器’。事实四:我父母研究的东西,和这些异常有关。事实五——”

      他转向陆临川,眼神直接而锐利:

      “——我遗传了他们的某些‘特质’,所以我成了最有效的催化剂。我的画展不是触发了事件,而是为早已存在的‘门’,提供了一个更清晰的坐标。”

      工作室里安静得可怕。

      陆临川凝视着沈烛,在那双总是保持距离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某种令人心悸的东西:那不是恐惧,而是接受。这个人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一个被诅咒的坐标,一个活体信标。

      “所以你觉得,昨晚的事件还会发生?”陆临川问。

      “不是‘还会’。”沈烛走到西北角,指着那盆琴叶榕,“是‘正在’发生。”

      技术队的人这时才小心地进入工作室,开始安装监测设备。便携式光谱仪、热成像相机、空气采样器……精密仪器发出的低微嗡鸣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一名技术员蹲在琴叶榕旁,用镊子取下一小片变色的叶片,放入样本盒。他看了一眼读数,脸色变了。

      “陆教授,”他压低声音,“叶片组织的细胞……呈现定向脱水和解体。不是病害,更像是暴露在某种特殊辐射场中导致的生物损伤。”

      “辐射读数呢?”

      “正常。没有任何已知的有害辐射超标。”

      陆临川走到墙边,亲自操作热成像仪。屏幕上,那个竖长的椭圆形低温区域清晰可见。他切换模式,调整参数,将温差灵敏度调到最高。

      图像变了。

      低温区域的中心,出现了一个更深的点。温差只有0.1度,但那个点的形状……是一个标准的螺旋。

      和笔记本里画的符号一样。

      和地砖上的痕迹一样。

      “张津,”陆临川放下热成像仪,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申请建筑破拆许可。我们需要打开这面墙。”

      “现在?”

      “现在。”陆临川看向沈烛,“沈先生,你今晚不能住在这里了。”

      沈烛扯了扯嘴角,一个疲惫的、近乎自嘲的笑。“我知道。但我能去哪儿?酒店?万一我走到哪儿,‘门’就跟到哪儿呢?”

      这是个现实的问题。如果沈烛真的是“锚点”,那么异常可能会随他移动。

      陆临川几乎没有犹豫:“去我那儿。我家有完整的安防系统,而且……我可以监测你的状态。”

      沈烛愣住了。他看着陆临川,眼神复杂,像在判断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是纯粹的责任,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他点了点头。“我需要收拾一些东西。”

      “我们帮你。”

      沈烛走向卧室,陆临川跟在他身后。经过书架时,沈烛停顿了一下,从最上层抽出一本厚重的相册。他翻开其中一页,递给陆临川。

      那是一张家庭合影。年轻的父母,中间是大约五六岁的沈烛。背景是一个实验室,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复杂的公式。而在白板的角落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涂鸦——

      一个螺旋符号。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沈烛的声音很轻,“一周后,他们消失了。我被送进医院,高烧,幻觉。医生说是病毒感染,但我记得……我记得我‘看见’了一些东西。灰蓝色的雾,旋转的门,还有……”

      他停顿了很久。

      “还有什么?”陆临川问。

      “还有声音。”沈烛闭上眼睛,“一个声音在叫我。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它说……‘钥匙’。”

      钥匙。

      陆临川想起笔记本里的那句话:“每一次‘门’的开启,都需要——”

      需要钥匙?

      “你后来再听到过吗?”他问。

      “没有。”沈烛睁开眼,“但我知道它还在。在我的画里,在我的梦里,在这面墙后面。它在等我。”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陆临川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被诅咒的天才,这个孤独的守门人,这个用尽一切力气维持正常表象、内心却早已被异常侵蚀殆尽的画家。

      一种陌生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涌动。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某种更尖锐、更紧迫的东西——一种想要把这个人从悬崖边缘拉回来的冲动。

      “收拾东西吧。”陆临川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温和,“今晚先离开这里。剩下的,我们慢慢解决。”

      沈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怀疑,但最终,极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动。

      像一个常年戒备的人,第一次允许别人靠近他的堡垒。

      哪怕只是靠近一步。

      ---

      一小时后,沈烛提着简单的行李上了陆临川的车。技术队留在工作室,继续监测和准备破拆。那盆枯萎的琴叶榕被装入密封箱,连同墙面的所有采样数据,一并送回实验室分析。

      车子驶入夜色。沈烛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陆临川知道他醒着——他的呼吸节奏不对,太轻,太浅,是那种高度警觉状态下的呼吸。

      “那个笔记本,”陆临川开口,打破了沉默,“J.S.的研究,你父母的工作,还有你的能力……你认为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部分?”

      沈烛没有睁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世界上存在一些……结构上的薄弱点。普通人感觉不到,但像我这样的人能。而我的画,不小心戳破了其中一个点。”

      “戳破?”

      “就像在气球上扎了一个针眼。”沈烛终于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逝的街灯,“一开始只是漏气,但如果不处理,针眼会扩大,气球会爆炸。美术馆昨晚是漏气,工作室的墙……可能是针眼在扩大。”

      “所以我们需要找到补气球的方法。”

      “或者找到是谁在吹气球。”沈烛转过脸,看向陆临川,“陆教授,你真的相信这些吗?相信墙里有门,相信影子会被烙在地上,相信有人能用意念让十三个人消失三分钟?”

      陆临川沉默了几秒。

      “我相信证据。”他最终说,“地砖上的物质是证据。监控里的光谱异常是证据。琴叶榕的细胞损伤是证据。至于墙里有什么……明天打开就知道了。”

      “如果打开之后,发现什么都没有呢?”

      “那就证明墙是普通的墙,事件是别的原因导致的。”陆临川顿了顿,“但你真的认为会那样吗?”

      沈烛没有回答。

      他知道答案。陆临川也知道。

      车子驶入一个高档住宅区的地下停车场。陆临川的公寓在顶层,安保严密,需要两道门禁和指纹识别才能进入。

      “客房在左边,已经收拾好了。”陆临川打开门,“浴室有新的洗漱用品。厨房有食物,饿了可以自己取用。”

      沈烛站在玄关,打量着这个空间——简洁,整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家具都是中性色调,摆放得一丝不苟,像样板间一样精确。唯一的个人痕迹是书房里那一整面墙的专业书籍,以及工作台上堆积如山的案件资料。

      “你一个人住?”沈烛问。

      “嗯。”陆临川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习惯了。”

      沈烛点点头,没有多问。他提着行李走向客房,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说:“如果晚上……如果我有什么异常,比如梦游,或者说梦话……”

      “我会注意。”陆临川说,“我的睡眠很浅,一点动静就会醒。”

      “谢谢。”沈烛说,声音很轻。

      门关上了。

      陆临川站在客厅里,听着客房隐约传来的水声。他走到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脑海里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地砖的痕迹,琴叶榕的变色,墙面的低温区,笔记本里的理论,还有沈烛那双写满疲惫却异常清醒的眼睛。

      手机震动。张津发来信息:

      “建筑许可批了。明早九点破拆。技术队今晚会在工作室通宵监测,有情况随时报告。”

      陆临川回复了一个“收到”,然后调出手机里的加密相册。里面是他多年来收集的、无法用常规理论解释的案件资料——离奇失踪,集体幻觉,无法解释的物理现象。他以前认为这些只是边缘案例,是数据误差,是人类的认知局限。

      但现在,看着那些照片,看着它们之间隐约的关联,他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

      可能真的存在另一个层面的现实。可能存在一些“门”,而有些人,像沈烛,天生就能看见那些门。

      甚至,可能他们本身就是门的……一部分。

      陆临川关掉手机,走向书房。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档案,翻开,里面是二十五年前沈烛父母失踪案的原始卷宗。泛黄的纸张上,手写的勘查记录字迹潦草:

      “现场无打斗痕迹,无化学泄漏,无辐射异常。失踪者衣物、物品原地保留。地面焦黑痕迹呈螺旋状,成分未知。空气中检测到微量臭氧。建议:封存档案,等待后续技术发展。”

      等待了二十五年。

      陆临川合上档案,看向客房紧闭的门。

      也许,等待结束了。

      也许,“后续技术发展”,不是仪器,不是理论,而是一个人。

      一个能看见门的人。

      而他的工作,就是确保那扇门不会把这个人吞没。

      夜深了。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在客房里,沈烛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手里握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的纹理。

      他想起父母,想起实验室,想起那个叫他“钥匙”的声音。

      他想起陆临川——那个突然闯入他的世界,用理性剖开他的恐惧,又用行动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的男人。

      这很危险。依赖别人是危险的。让别人靠近是危险的。

      但也许,在门已经敲响的此刻,继续孤独,才是最危险的。

      沈烛闭上眼睛,将笔记本贴在胸口。

      他决定赌一次。

      赌陆临川是真的想帮他关门,而不是想把他推入门内。

      赌这个夜晚之后,有些事情会改变。

      赌他不必永远当一个孤独的守门人。

      窗外,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眠。

      而在城市的地下,在那些古老管道的深处,在现实结构的裂缝里,某种灰蓝色的东西,正在缓慢地、耐心地,等待下一次共振。

      等待钥匙转动。

      等待门扉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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