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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共鸣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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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公寓地库时,沈烛已经靠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
不是放松的睡眠——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睫不时颤动,右手无意识地攥着胸前的安全带。陆临川停好车,没有立刻叫醒他。他借着地库昏暗的灯光观察这张脸:褪去社交场合的得体微笑和面对异常时的紧绷专注,此刻的沈烛显露出一种真实的、近乎脆弱的疲惫。
二十九岁,千万级画家,行业标杆。也是被异常感知折磨了二十五年,刚刚确认自己父亲可能以非人形态困在墙后的儿子。
陆临川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动作很轻。但沈烛还是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有那么一瞬间,眼神里是全然的陌生和警惕,像从深水里骤然浮出的人。然后他看清了周围环境,看清了陆临川,那层防御才缓缓降下。
“到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陆临川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能走吗?”
沈烛点点头,解开安全带下车。他的动作有点迟缓,像是全身肌肉都处在过度使用后的酸痛状态。两人走进电梯,沉默地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你经常这样吗?”陆临川忽然问。
“什么?”
“过度消耗自己,然后陷入这种……透支状态。”
沈烛靠着电梯厢壁,闭上眼睛。“创作的时候会。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不只是消耗,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被污染了。”
“污染?”
“那个灰蓝色的意识体,它散发出的‘颜色’太脏了。”沈烛睁开眼,眼底有掩饰不住的厌恶,“不是物理上的脏,是感知上的。像把工业废料和腐烂有机物混合在一起,强行塞进你的感知系统里。我需要清洗。”
电梯到达顶层。门打开,是陆临川那个极简到几乎冷漠的公寓。
沈烛却轻轻舒了口气。
“这里很干净。”他说,“没有多余的情绪颜色,没有历史沉积的杂音。你把自己保护得很好,陆教授。”
陆临川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进来就能感觉到?”
“就像你走进一个房间,能立刻看出主人有没有洁癖。”沈烛脱掉外套,自然地挂在玄关衣架上——仿佛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我对‘秩序’很敏感。混乱会让我焦虑,而过度秩序……会让我感到安全。”
他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客厅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黄昏,天际线被染成金红色,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日光。
“我需要洗个澡。”沈烛说,背对着陆临川,“把今天沾上的那些‘颜色’洗掉。”
“客房浴室有新的洗漱用品。毛巾在柜子里,自己拿。”
沈烛点点头,但没有立刻动。他站在窗前,看着夕阳缓缓沉入楼群之后。
“如果墙后面真的是我父亲,”他轻声说,声音几乎融在渐暗的天光里,“那他这二十五年,每天都泡在那种‘颜色’里。那该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陆临川走到他身边,同样看向窗外。
“也许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说,“也许意识在那种状态下,会逐渐失去对‘洁净’和‘污染’的区分。就像长期待在噪音环境里的人,最后会忘记安静是什么。”
沈烛侧过头看他。“你很擅长用理性来解释恐怖的事。”
“这是我的工作。把无法理解的事,拆解成可分析的碎片。”陆临川顿了顿,“但有些事,理性解释不了。比如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现在。”
“也许根本没有‘为什么’。”沈烛转身走向客房,“只是随机。我只是不幸被选中的人。”
“我不相信随机。”陆临川说,“我相信因果。只是有些因果链条,我们暂时还看不见。”
沈烛在客房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他。在玄关暖黄色的灯光下,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那你帮我找到那个链条,陆临川。”他说,“在我被那些‘颜色’彻底染脏之前。”
浴室的水声响了二十分钟。
陆临川利用这段时间做了三件事:第一,联系技术队确认工作室封锁状态;第二,查看实验室对雾气样本的初步分析报告;第三,给自己冲了一杯浓缩咖啡,不加糖。
报告里的数据让人不安。40%与人类脑脊液蛋白相似,60%未知成分,电磁场刺激下出现类神经信号……这些都在指向一个可能性:墙后的意识体,可能真的保留着某种程度的“认知活性”。
它不是单纯的幽灵,不是能量残影。它可能还在“思考”。
那么,它在思考什么?二十五年的囚禁,会塑造出什么样的意识形态?
陆临川放下平板,走到书房。他打开加密档案库,输入沈明远、程静的名字。系统提示需要更高级别的权限——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二十五年前的科研人员档案,不该有这么高的保密等级。
他提交了权限申请,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笔记本。不是沈烛那本,是他自己的观察记录。翻开最新一页,上面是昨晚和今天的所有关键节点,用红笔标注着疑点:
·美术馆事件:13人消失180秒,回归无记忆,监控雪花。→触发条件:沈烛的画+特定人群?
·工作室植物变色:定向侵蚀,灰蓝色素沉积。→侵蚀具有方向性,源头在墙内。
·破墙后意识体显现:自称“被遗忘的锚点”,提及“沈明远”。→确认与沈父关联,意识可能保留身份认知。
·核心问题:沈烛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钥匙”的具体含义?
他写下最后一个问号时,沈烛从浴室出来了。
他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家居服——陆临川的备用衣物,穿在他身上略大,袖口要卷两道,裤脚也有些长。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随意擦过,几缕碎发贴在额前。没有吹干,发梢还在滴水,落在锁骨上,又滑进衣领里。
“有吃的吗?”他问,语气自然得像在自家厨房,“我饿了。”
陆临川合上笔记本。“冰箱里有食材,自己做。或者叫外卖。”
“自己做。”沈烛已经走向厨房,“你的厨房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从没用过。这是病,得治。”
陆临川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沈烛打开冰箱,熟练地挑选食材:鸡蛋,西红柿,一把青菜,还有昨天剩下的米饭。
“蛋炒饭?”陆临川问。
“扬州炒饭,简化版。”沈烛开火,热锅,倒油,动作行云流水,“我留学的时候靠这个活下来的。那时候穷,买不起好颜料,但饭总要吃。”
油热了,他单手打蛋,蛋液滑入锅中,“滋啦”一声,香气腾起。然后快速翻炒,加入米饭,调味。整个过程中,他的姿态放松而专注,和那个在工作室里面墙而立、在美术馆里周旋于藏家之间的沈烛,又不一样。
“你有很多面。”陆临川说。
“人都是多面的。”沈烛头也不回,“在画廊老板面前要像个艺术家,在藏家面前要像个商品,在助理面前要像个上司。只有在厨房里……只需要像个会做饭的人。”
他把炒饭盛进两个盘子,撒上一点葱花,然后转身,把其中一盘递给陆临川。
“尝尝。不好吃也不许说。”
陆临川接过,尝了一口。米饭粒粒分明,鸡蛋嫩滑,调味恰到好处。
“好吃。”他说。
沈烛笑了。那是今天第一个真实的、不带着疲惫或防御的笑容。“算你有品味。”
两人在客厅的茶几旁坐下,就着窗外的夜色吃饭。谁也没提墙里的事,没提意识体,没提二十五年前的失踪案。这一刻,他们只是两个在夜晚分享一盘炒饭的人。
但平静总是短暂的。
饭吃到一半,沈烛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皱,但还是接了起来。
“周老板。”他的语气切换回那种轻松的社交模式,“这么晚,有何贵干?”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连陆临川都能隐约听见:“沈大师!你终于接电话了!庆功宴你不来,画展后续也不管,经纪人说你闭关,但我感觉你有事瞒我!”
“我能有什么事。”沈烛用肩膀夹着手机,继续吃饭,“就是累了,想歇几天。画卖完了?”
“早就卖光了!但是——”周屿的声音压低了些,“有件事你得知道。今天下午,有个中间人来找我,问《门·一》卖不卖。开价。。。”
他报了一个数字。陆临川看见沈烛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但对方有条件。”周屿继续说,“要见你本人,私下谈。我问谈什么,对方说‘关于门的真相’。我感觉不太对,帮你推了,说你不见私人藏家。”
沈烛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依然从容。“对方留联系方式了吗?”
“没有,全程加密邮件。中间人是我合作多年的,但这次他说对方‘背景很深’。还有——”周屿顿了顿,“对方好像知道你父母的事。原话是‘沈先生应该对二十五年前的实验室很熟悉’。”
沈烛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但下一秒,他就轻笑出声:“现在搞艺术的都要查三代了?行了,谢了周老板,这个人情我记着。下次请你喝酒。”
“得了吧,你那酒量。好好休息,有麻烦随时找我。”周屿挂了电话。
沈烛放下手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看向陆临川,后者已经放下了盘子,眼神锐利。
“你怎么想?”沈烛问。
“两条线。”陆临川快速分析,“第一条线:墙后的意识体,和你父亲的关联。第二条线:这个神秘的藏家,知道二十五年前的事,对你的‘门’感兴趣。两条线可能在某个点交汇。”
“交汇点是我。”沈烛说。
“不一定。”陆临川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不知何时,他已经在客厅里立了一块可移动白板,“也可能是你父母的研究成果。那个藏家要的可能不是你的画,而是你画里无意识记录下来的……你父母研究的视觉代码。”
这个推测让沈烛沉默了很久。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和身后陆临川的轮廓。
“我父母失踪后,他们的所有研究资料都被封存了。”他缓缓说,“养父母告诉我,那是国家机密,小孩子不要问。但我偷偷查过,那些资料没有公开,也没有后续研究发表。就像……他们二十五年前的工作,突然从世界上被抹掉了。”
“除了你的画。”陆临川说。
沈烛转过身。“你是说,我的画在不知不觉中,复现了他们的研究成果?”
“可能不是复现,是继承。”陆临川走近他,“你遗传了他们的某种‘感知特质’,而这种特质让你能看见他们研究的东西——阈限空间,‘门’,现实结构的裂缝。然后你用艺术本能把它画了出来。你不是在研究,你是在……直观呈现。”
这个解释让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沈烛的画有种“过于具体”的真实感。
为什么那些画会引发异常现象。
为什么神秘藏家会对画里的“符号”如此感兴趣。
“如果这是真的,”沈烛的声音有些干涩,“那我这二十五年的人生,我所有的创作,我的一切……都只是我父母研究的副产品?”
“不。”陆临川斩钉截铁,“你是独立的个体,沈烛。你的感知能力可能来自遗传,但如何运用它,如何把它转化为艺术,那是你自己的选择和天赋。你父母研究的是现象,你创造的是美。这是本质区别。”
沈烛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
“你为什么总能说出我想听的话?”他问。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陆临川说,“而且你现在需要听事实,而不是自我怀疑。”
沈烛低下头,笑了。那笑容有点苦,但更多的是释然。
“好吧,教授。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等。”陆临川走回白板前,写下几个关键词:实验室报告、意识转录、藏家调查,“等实验室的完整分析,等我们准备好转录墙后意识的信息,等那个藏家露出更多马脚。在这期间——”
他转身看向沈烛。
“——你需要恢复。身体上,和心理上。今天你透支得太厉害了。”
沈烛点点头,没有反驳。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蜷起腿,把自己缩进柔软的靠垫里。这个姿态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
“我能在这里画点东西吗?”他问,“不是转录,就是……随便画画。我需要让手动起来,不然脑子停不下来。”
“书房有纸笔,随便用。”陆临川说,“我去处理些工作。有事叫我。”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但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
从门缝里,他能看见客厅的灯光,能听见炭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很规律,像某种白噪音。
陆临川打开电脑,开始写今天的调查报告。但写着写着,他的注意力总是飘向门外。
飘向那个坐在客厅里,用画画来对抗内心风暴的男人。
飘向那些在纸上逐渐成型的线条,那些线条可能会揭示墙后的秘密,可能会连接起二十五年的断点,可能会打开一扇最好永远不要打开的门。
但无论如何,现在,在这个夜晚,在这个过于整洁的公寓里——
有两个人。
一盏灯。
和一幅正在诞生的画。
这就够了。
足够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