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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 “你真的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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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一年多,虞树生再次见到梁裔。
上一次见面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在医院住院部走廊相见时他们彼此都停下脚步。四周是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和病人家属,梁裔将大衣拿在手里,因长途跋涉眼底难掩疲惫,黑色皮鞋上有来自另一个国家的灰尘。
半个走廊的距离,仿佛万水千山的远。
直到他身边的年轻女人疑惑地叫了声:“梁先生?”
虞树生视线移到年轻女人身上。
“临时请的翻译。”梁裔目不转睛看着他说。
虞树生笑了:“我在这儿你还需要什么翻译。”他说,“……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照顾小朋友是很熬人的事,尤其是梁邱至的气管炎。他明显瘦了不少,长发尾部乱乱地卷起来。眼底的暗青色明显,因为白,那抹乌青十分扎眼。梁裔目光在他身上一触即离,对身边的翻译说:“你走吧。”
年轻女人愣了愣。她看看梁裔,不太放心,梁裔笑了笑说:“有他在没什么问题。”
人走了,这会儿虞树生又觉得有点尴尬,咳嗽一声边在前面带路边客气生疏地说:“麻烦你来一趟……其实你可以不用来的。”
后面有脚步声跟上来,接着是影子,影子叠着影子,在医院空旷的走廊上。
“我不太放心。”梁裔说。
虞树生一顿。
“怎么样?”
虞树生垂着眼睫毛,克制着回头的冲动:“上午打完针现在睡着了,白天不怎么咳了,主要是晚上严重,睡不了觉。”
“你吃过饭了吗。”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半边身体,“我先带你去吃饭?”
梁裔说:“飞机上吃了。”
虞树生点点头,正要拉开病房门,手一顿。
梁裔问:“你怎么样?”
他音色偏低,很沉地捎过耳边。他和自己保持了正常社交距离,这距离给了虞树生缓冲区,让他不至于产生过于激烈的反应——无论如何,他的身体是深深记住了梁裔,气味,靠近的带着凉意的抚摸,那些耳鬓厮磨水乳交融暧昧丛生失去自控能力的夜晚……虞树生感觉到体表温度的升高,他隔了半秒说:“还行。”
病房门开了,梁邱至蜷缩在床上睡觉,额头红扑扑。他上午打了针,正是睡午觉的时候。
“刚睡着没一会儿。”
虞树生退出来,给梁裔看诊断书和这两天的药单:“医生开的药。”
梁裔拿着药看了眼,诊断单拍了照,没一会儿收到梁从行的消息,梁从行说问题不大,小孩抵抗力弱,最多再过一周会有明显好转。这几天要注意不要着凉,少食生冷。
梁裔收了手机说:“没到肺炎的地步,别担心。这一周让他吃流食。”
梁邱至也只吞得下稀饭和米糊,虞树生终于松了口气,点了点头。他一放下心差点没站稳,眼前一片发黑。
“中午吃了什么?”梁裔问他。
虞树生反应了一会儿,捂着额头难掩沙哑地说:“随便吃了点。”
梁邱至没办法吃别的东西,他也食不下咽,跟着喝了点白粥。
梁裔将单子一折放进口袋:“去趟超市?”
虞树生抬头看他,终于第一次跟他目光接触,他没问梁裔要买什么,先说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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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说虞树生不怎么逛超市。他跟在梁裔后面,盯着对方的后脚跟,有点注意力不集中。
他想到那个社会学教授。想到那个没有进行下去的吻。
“家里有锅吗。”路过烹饪区梁裔问。
虞树生一直谨慎地和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有。”
“油盐酱醋?”
虞树生一心二用:“我不知道。”
梁裔看他一眼,叹了口气。
他们购买了若干食材和新鲜蔬果,外加不少生活用品。走到速食区的时候,虞树生突然看到埃森太太和她的朋友。
埃森太太是他的邻居,五十岁,和丈夫育有三个孩子,最小的孩子和梁邱至在同一家学校上学。她为人热情大方,看到虞树生立刻转头兴奋地对自己的同伴说了句感叹词。
虞树生的眼皮跳了跳。
果然,下一秒埃森太太推着购物车冲过来,热情地问:“虞,这是你的先生?”
虞树生飞快地看了梁裔一眼,推测他听不懂,立刻说:“他是我朋友。”
“不太像。”
埃森太太上下打量梁裔和他,用很大的嗓门说:“你们看起来像旧情人。”
“……”
她又问梁邱至怎么了,说最近汉斯上学没有小伙伴很孤独。
梁裔去了保鲜区,虞树生看着他越走越远,心不在焉地回答:“梁邱至生病了,在医院。”
埃森太太捂着胸口夸张而痛心地表达了悲伤之情,邀请他们这周末有空一起去户外露营。虞树生简单跟她说了两句,快步追上梁裔,刚想说什么梁裔开口说:“差不多了,回去吧。”
虞树生探头看了眼他买的东西,没忍住:“我要吃可乐鸡翅。”
“……”梁裔说,“去拿瓶可乐。”
其实虞树生还想吃别的,不过他突然想起什么,忍了忍。
梁裔:“还想吃什么?”
虞树生唇一抿:“土豆丝。”
他跟小孩的口味差不多,酸的辣的甜的。一想梁裔有些好笑,低头又看见他变得明显的下颔线和单薄后背,心里微叹了口气。
虞树生这个人,你很难相信他能把照顾好。
然后他又带了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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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裔在门口停顿了两秒。
虞树生推开门,打开灯,室内亮堂起来。梁裔拎着大号购物袋没动,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什么地方奇怪,干巴巴地说:“……请进。”
梁裔站在玄关扫了眼里面,从客厅到厨房再到衣帽间。
虞树生突然很紧张,也赶紧看他看过的地方。他从来没觉得自己住的地方有什么问题,不过现在他觉得这地方好像空旷孤独了点,是不是皮质沙发上应该扔两个抱枕或者毛绒玩具,地毯颜色是不是太冷硬了,灯光亮度是不是该换更柔软的,墙上的油画是不是太印象派。梁邱至生病他生活一片混乱,回到家吃两块饼干倒头就睡,早上又很早出门,以至于出门的时候太着急垃圾桶没扔,里面两盒饼干袋还没收拾,餐桌上喝了一半的酸奶,沙拉的味道……他胡思乱想了一通,尽力把脑海里的念头撇到一边:“没怎么收拾,我给你拿双鞋。”
鞋柜敞开,里面明显只有一大一小两种鞋号。没拆封的一次性拖鞋递到脚边,拿鞋的手收回去很快。梁裔坐在换鞋凳上,也客气地说:“多谢。”
虞树生双手交叉了下,生疏道:“你先坐坐,我给你倒杯水。”
梁裔坐着抬头看他,说:“你去睡会儿,睡一个小时,我给梁邱至煮个肉末粥,顺便用梨子煮个水。”
他又解释:“白粥消化太快,容易饿,肉末裹料切碎了一煮,能补一点算一点。咳嗽吃不了别的,喝梨子水嘴里没那么淡。”
虞树生踌躇一会儿说:“我帮你。”
梁裔笑了笑,他头顶有灯,死亡顶光灯的照射下脸依然能打,只是他毕竟不再年轻了,眼尾多了微小的细纹。他眼周是有痣的,颜色不深,点在那里柔和了单眼皮和英俊五官生人勿近的气场,显得有些温柔。虞树生禁不住避开眼,听见他问,“都在厨房没关系,你不害怕?”
虞树生没逞强,面无表情说:“你离我远点。”
但虞树生跟厨房非常陌生。
他拿了把刀削土豆,土豆皮刚削完梁裔淘完米煮粥、切肉末加调料腌制、又开始炒肉。
虞树生:“……”
虞树生握着刀开始切土豆丝。
——他握刀的姿势让人看了害怕。
梁裔炒完肉后又开始给鸡翅焯水,两个锅的火都开着,白气溢出来。他撇开浮沫血水,将煮熟的鸡翅捞出来。
厨房温度上升。
虞树生两个土豆削完丝颈椎都开始不舒服,有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从前他和梁裔之间没有这么和谐过,他的心很静,静得能听见阳台上风铃撞击的响声。
“呲啦!”
梁裔把土豆丝泡水,往锅里倒油,开始煎鸡翅。虞树生头一次在他做饭的时候在厨房,有点新鲜还有点好奇:“你什么时候会做饭的?”
“很早。”梁裔一边关注锅里的火一边分神道,“读研的时候吧,那会儿自己出来租了房子。”
虞树生问:“怎么没有住校。”
“你想知道?”
“不能说?”
梁裔看了他一眼:“二人寝,室友是同性恋。”
虞树生笑容淡了点。
“……我当时对同性恋略感排斥。”梁裔给鸡翅翻面,“我搬出去了。”
虞树生心里被根小刺扎了下:“然后呢。”
“那时候谈不上好不好吃,也就能吃。”梁裔往鸡翅里倒可乐,香气先一步跑出来。
“然后梁邱至出生了。”
虞树生一怔。
“小孩和大人吃的东西不一样,少油淡盐。”
趁着收汁的时候梁裔洗了手,把衬衣袖子解开往上卷。他人很斯文,身材却不是,手臂健壮有力,他给人的压迫感一来自常年高位的气质,二来自体型和绝对力量感:“慢慢也都会了。”
那几年虞树生正是大好年纪,疯玩的时候。
可乐鼓泡泡,香气越来越浓郁。
虞树生看着锅里,忽然很平静地说:“那天半夜给你打电话是开玩笑的。”
梁裔似有似无地笑了:“哪天?”
虞树生环抱双臂靠在后面的墙壁上,冰凉瓷砖硌得他后背的骨头隐隐作痛:“我们离婚了,那是你的自由。”
梁裔“嗯”了声,沉默下去。
他一直没再说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厨房开了火,温度上升,虞树生有些透不过气,正想找个借口出去,梁裔问他:“还抽烟吗。”
虞树生简短道:“抽得少,梁邱至咳。”
其实他基本不抽了,瘾来了吃两颗糖。
除了梁邱至的原因还有他自身的。
梁裔像很久没见的朋友一样询问他近况:“酒呢。”
“偶尔。”虞树生说。
梁裔点了点头:“戒了挺好。”
虞树生张了张嘴,想问“你呢”,但没有问出口,油烟呛人,他喉咙里堵着什么,油盐酱醋和土豆丝还有可乐的甜味,他不知如何开口,最后轻轻道了一声谢。
可乐鸡翅的汁变得浓稠,开过花刀的鸡翅颜色变得漂亮诱人,白芝麻撒在上面。
用力吸口气鼻腔里都是食物治愈的味道,虞树生低头看着那盘鸡翅,苦恼地说:“我不会做菜。”
“这有什么。”梁裔看着他说,“每个人会的东西不一样。”
“你很在意这个?”梁裔问。
虞树生突然发现自己还是在意聂诗云的话的,于是他说:“有人说我连糖和盐都分不清楚。”
梁裔:“他大概是羡慕你命好。”
虞树生有一秒豁然开朗。
梁裔在他没几步距离的地方,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真是有让他开怀的本事,他难以形容,但他听到心跳的声音,和半死不活爬上山没看到日出的心跳不同。他笑起来,郁气一扫而空:“我觉得是。”
梁裔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有人让你学?”
“没有,我凭什么要为什么人学这个。不过这次我看了,下次我可以试着做给自己吃。”
梁裔的眉头舒展开。
虞树生:“你……”他顿了顿,故意撇开脸,“你有没有认真想过,你以后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他瘦了一些。梁裔目光丈量过他脸部微微的肉,再到肩背和腰。他穿一件绒感很重的羊毛衫,纯色,显得脖颈秀丽。
梁裔掌心无意识地在橱柜大理石台面上撑了下,他同样避开了视线。厨房很静,粥正在煮,白米的香气溢散在空气中,氛围柔软温和。
虞树生一怔,听见他毫无前文后语地说,“你是对的。”
——你是对的。
什么“你是对的”呢?
阳台上的风铃在响,有一瞬间虞树生福至心灵,他怀疑自己听懂了那句话。他想起那个深夜,他为眼前这个人根本无法入睡的夜晚,他根本不再也不能照镜子,他明明完好无损却千疮百孔,他衰弱的神经和难以排解孤独的一个人的深夜。而梁裔,大概比他能轻易地开始另一段感情,他这么想,他为此愤恨地拨通那通电话,他当时为那句“你此生再无法遇到比我更好的人”感到恶意和怨气释放后的痛快,但他此刻,换了情境,他突然为相同的一句话感到鼻酸。
虞树生为自己的心软绝望,为自己再无法开始一段新的感情而绝望。他知道自己没有走出来,可能时间是无期限。更为绝望的是他再没办法遇到这样的人,没有第二个梁裔了。而他们确实很难在一起。他无法靠近梁裔,他浑身在颤抖,叫嚣着恐惧和逃离,为那些身体和精神上的烙印。他要竭尽全力才能遏制住共处一室不离开的冲动,他的精神异样的衰弱,他听不得一点尖锐的噪声。他惊醒的时间比入睡的时间更长,他远没有自己想象的坚强。他已经快分不清心底那一瞬间涌上的是报复的快感还是试探:“那我要往前走了。”
他去看梁裔的表情,他不知道自己想得到怎么样的回答,梁裔视线在锅里,说:“那是你的自由。”
虞树生的大脑在尖叫,他脱口而出:“梁裔!”
梁裔终于看向他,他们彼此隔着一年时间对视,是四百多天还是五百天,没有人具体记住。分开的日子比在一起的日子好吗,似乎好,毕竟有人升职,有人试图开始新生活。但梁裔再问了一遍,他站在厨房里,又问了一遍:“你怎么样?”
虞树生没有说话,但他哭了,他觉得自己变得很糟糕很脆弱,他一生没有遇到过挫折,生活上一帆风顺感情上无往不利,于是显得眼前这个挫折特别大特别难以解决。他用力地仰起头,冷冷道:“你别管我,那是我的事,过得怎么样是我的自由。你去找一个会做饭的人结婚好了。”
“……”
梁裔的表情变得无奈,他手上还有水,碰到自己脸的时候有点冰,又有点怜惜。
虞树生没有躲开,他在发抖但没有躲开,他听见梁裔说:“我会做饭,另一个人会不会都无所谓。”
虞树生更大声地控诉:“你排斥同性恋!”
“……那是我读研时候的事。”
虞树生更用力地说:“我不管!”他重新问,“我要往前走了。”
梁裔停顿,低声下气地说:“能不能不。”又说,“给我一次机会。”
虞树生拼命眨眼,他为自己变成现在这样感到委屈,为那间卧室,为自己本不该遭遇的事。他一直想哭,苦胆倒流回胃里塞满了,吐出来的呼吸都很苦,像一百片他讨厌的绿苦瓜在胃里翻江倒海,他最后哽咽地说:“你真的很过分梁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