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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6 他换了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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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裔待了七天。
第一天梁邱至的咳嗽还是很严重,梁裔当晚睡在医院另一张床上,时刻关注梁邱至还有没有发烧。他让虞树生先回去睡一觉,虞树生没有强撑——他提心吊胆好几天,乍然神经一松懈头胀得厉害,他回了家洗漱完不放心,给梁裔打了电话。
“……刚低烧,吃完退烧药温度降下去,现在睡着了。”梁裔应该走出了病房。
虞树生松了口气:“明天要我带什么吗。”
“还剩一半粥在碗里,你带过来用微波炉热。”梁裔一边下楼梯一边说,“你吃完早饭再来。”
虞树生很快说:“我给你带早饭。”
医院大楼外很安静,梁裔顿了顿,说:“好。”
“你就在我之前睡的床上睡,床单和被子都是新的。早上护士很早查房,你今晚早点睡……”
虞树生不放心地继续说:“要是倒时差睡不着我明天早点去换你,你回来睡觉。”
梁裔笑了声,又说:“好。”
天上星星很亮,虞树生说了很多:“干净牙刷在左手第一个抽屉里,有一次性的浴袍浴巾和贴身衣物。”又说,“套房外面茶几上有水果面包和饮料,瓶装矿泉水,烧水的壶在……”
“……”
第二天虞树生很早起床,带了早饭。梁邱至正在和梁裔玩双人游戏,他一般在上午打针,手背上挂着点滴,用另一只手跟梁裔下棋。
虞树生过去亲他退烧的脸蛋,低低问:“好一点没有?”
梁邱至毕竟还是个十岁的孩子,不舒服就很想撒娇,他乖乖地说:“好一点。”
梁裔说:“晚上咳了十多分钟,睡着了没怎么咳。”
梁邱至认同地点点头:“我晚上没有醒呢!”
“你睡得怎么样?”虞树生转头问梁裔。
“白天我换你,你回去睡一觉。”虞树生说。
梁裔没说什么,他弯下腰,也亲了一下梁邱至额头:“难受跟爸爸或者护士说。”
虞树生送他出门:“我点了东西,一份送医院一份送家里。你休息休息,睡到自然醒都行。进门密码是317524,你睡梁邱至的房间……”他顿了顿,看着梁裔,很轻地问,“好不好?”
梁裔看了他一会儿,说:“好。”
……
梁裔到虞树生住处时上午八点整。
他输了密码开门,屋内干净整洁,像样板间。昨天的活动空间主要在厨房,没仔细看这间住处。他拉开冰箱,在空荡荡的冰箱前面站了会儿。
别的地方没去,去了洗手间。然后简单洗漱,出来,去了梁邱至房间。
他时差确实没倒过来,昨晚梁邱至还是有点咳,他起来给梁邱至盖了几次被子。小孩生病大人心总是揪成一团的,他没怎么睡。
他定了下午四点的闹钟,闭上眼。
……
晚上梁邱至的粥里放了煮虾仁,梁裔煮多了,虞树生也跟着吃虾仁粥。虾仁颗粒大而饱满,肉质新鲜Q弹,梁邱至喝了两大碗。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半个月一直吞咽困难,也没什么食欲,今天才感觉到嘴巴里除了苦之外的味道。
虞树生神经紧张好几天没怎么正经吃东西,父子俩齐齐埋头狼吞虎咽。
梁邱至还吃了一整个梨。
胃口好就说明他的身体在恢复和好转,到了晚上,他没有发烧。
第三天,他打完针精神明显好了很多,脸色也没那么苍白虚弱。虞树生和梁裔白天都在病房陪他,这时候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笃笃。”
虞树生和梁裔对看一眼,前者去开了门,开门后虞树生的脸忽然僵了下。
社会学教授周勋提着水果站在门口,温和地说:“虞,听说你的孩子生病了,我来看望他。”
“……”
虞树生头皮有一秒钟发麻,他也做不出把人赶走这么失礼的事,干巴巴地说:“请进。”
周勋一边大跨步往病房走一边道:“我有个朋友刚好在这儿住院,说你也在,我十分的担心——”他骤然停顿。
他看到了沙发上削苹果的男人。对方手里最后一截苹果皮即将削断,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把苹果分成了很多块。
虞树生僵着脸:“这是……”他甚至不知道先向周勋介绍梁裔还是先向梁裔介绍周勋,他卡顿在原地,最后先解释:“这是周勋,我的朋友。”
“这是梁裔,我……”他又停顿了一次。
梁邱至正要从梁裔手中拿苹果块,但梁裔一直没有伸手,他从病床上探出半个身体,疑惑地喊了声:“爸爸?”
周勋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人物关系,他拎着水果看向虞树生,后者显得有些紧张,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主动说:“我是虞的追求者,不过没有成功,虞没有答应。我来看看孩子,这是我买的水果,和一些玩具。”
虞树生松了口气,他感觉自己身上一桩桩一件件已经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程度。不论如何他还是感激周勋,道了谢又给周勋倒了杯水,周勋问他孩子怎么样,他说快好了。这样毫无滋味地你问我答,周勋坐了没一会儿就说还有事先走了。
“我送你。”梁裔说。
虞树生又坐了下来。
梁裔送周勋下楼,电梯楼层一层一层地跳,梁裔伸手拦住电梯门,说:“多谢。”
周勋笑笑说:“应该的,作为朋友来看看。”
送完人上来虞树生一直跟在梁裔后面转圈圈,等梁裔看他又把头扭到另一边,最后很不自然地解释:“我跟他没什么,你不要生气。”
“我现在还有没有生气的身份和立场。”
梁裔叹了口气,说:“——虽然我确实为此吃醋。”
虞树生咳嗽一声:“你知道就好。”
这天虞树生夜里陪床,等第四天早上他回家时,明显发现了一些变化。
他拉开冰箱,一怔。
原本空荡荡的冰箱三分之一的地方堆满新鲜水果和蔬菜,还有一些简单的烹饪食材,分门别类用按照食用时间先后保鲜袋装好,贴了处理方法,花花绿绿的便利贴粘在塑封袋外面。写字的人很耐心,连煮多少分钟都写的很清楚。
“滴滴滴——”
冰箱发出报警声。
冷气灼伤胳膊。
虞树生关上冰箱门,有饱胀的情绪充满他胸腔。
……
第四天傍晚,梁邱至的医生说他第二天可以出院,他可以不需要打针,只要回家吃药,注意保暖。
第五天上午,梁邱至终于能回家。
小孩子好了伤疤不记得疼,当天下午他就像脱笼的鸟儿一样跑去跟隔壁放学的汉斯一起在草坪上踢足球。埃森太太正在喝下午茶,优雅全无:“哦我的上帝!汉斯!你这个淘气鬼,不要把足球踢到我的红茶里!”
“……”
梁邱至和汉斯玩到八点半仍然不肯离开,两人紧紧牵着手,汉斯昂着脖子对埃森太太大声宣布:“今晚梁邱至跟我睡!”
埃森太太好脾气地跟自己的犟种儿子说:“你要问梁邱至同不同意。”
汉斯握紧了梁邱至的手。
梁邱至将求助的目光看向虞树生,虞树生也问他:“你今晚住在汉斯家吗。”
梁邱至住了十天医院,躺在床上不是打针就是看纪录片,他很想和小伙伴一起玩游戏,汉斯跟他说新出了一款双人游戏:“papa。”他字正腔圆地说,“我今晚想住在汉斯家。”
埃森太太很欢迎:“好的甜心,你跟汉斯一起睡他的小床!”
虞树生本来担心他晚上睡觉着凉或者又咳嗽,但汉斯信誓旦旦说:“我会给他盖被子的,我还会看着他吃药。”
“好了我的甜心,你不要太紧张。”埃森太太对虞树生说,“汉斯会照顾他的。”
虞树生看向梁裔,他看向梁裔梁邱至也看向梁裔,所有人都看向梁裔。
梁裔弯腰摸了把梁邱至后背的汗,没有扫他的兴:“你在家里洗澡,然后吃完药……你能保证不吃冷的东西不喝冷饮料吗?”
“我知道的!我保证不吃冷的东西不喝冷饮料!”
梁邱至抿紧的唇松开,露出一点孩童的兴奋来:“谢谢daddy!”
他吹了头发穿了小熊睡衣裹着毯子被梁裔抱过去,开门的是埃森太太,埃森太太很喜欢这个黑发黑眼睛的小男孩,抱过来坐看右看,自己先亲了一口:“哦,瞧瞧他多么可爱!简直像缩小版的他的父亲!他像个天使!”
梁邱至抱着给她的礼物——一条柔软厚实的围巾,还有带给汉斯的巧克力,在她怀里扭了扭身体,有一点儿害羞地说:“谢谢。”
埃森太太笑眯眯地抬头,对眼前的东方男人说:“进来坐坐?”
她会讲英语,而且说得十分流利。虞树生在洗澡,梁裔看得出她有话对自己说,于是走了进去。
埃森太太用红茶和饼干招待他,梁裔一眼看出饼干是谁烤的,现在已经出了升级版,里面加了蔓越莓,吃起来有黄油味,果干的酸冲淡饼干的甜,口感很细腻。
没有再放两倍的糖。
汉斯和梁邱至在楼上看电影,两人一起玩变形金刚,能听见他们相互打闹玩耍的声音。埃森先生在一旁改学生的卷子,时不时发出恨不得杀人的怒骂。埃森太太暴躁地命令他安静一点,因为自己有客人。
埃森先生立刻安静下来,不过竖起了耳朵。
埃森太太在壁炉边,圆润的脸蛋被炉火映得发红,能从一个人的面相上看出她过得很幸福。她五指上戴了大粒的宝石戒指,她望着壁炉中的火,道:“老实说,埃里克带一个孩子回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埃里克是他的外文名字。”埃森太太微笑着说,“他没有对你提起过吧,他是个警惕心很强的人。史密斯夫妇接连过世后他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很多人盯着那笔遗产。那对白人夫妇,我当年的邻居,他们的父母很有钱,他们继承了祖上的财富,又因为商业头脑获取了更多。他们夫妻恩爱,唯一遗憾的是无法生育。他们四十岁那年,决定去中国领养一个孩子。”
梁裔顿了顿。
“因为领养手续他们在中国逗留了一阵子,他们非常喜爱领养的那个男孩,给他取名埃里克。在领养埃里克之后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财富也越来越多。他们一致认为是埃里克给他们带来了好运,他们更加宠爱这个天使一样长相的孩子。他们把一切都给他,爱、财富和希望。他们希望他一生平安快乐,不为任何事情发愁。埃里克也确实是这样长大的,他小时候长得很好看,他像小王子一样快乐。”
梁裔沉默,然后问:“后来怎么了。”
“史密斯夫妇因为疾病和意外先后过世了,在埃里克十岁出头的时候。”
埃森太太伤感地说:“我看着他长大,交很多朋友,还是很孤独。他没有亲人,没有家人,只有朋友,所以他交往更多的朋友,即使有些朋友需要花钱买。他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他长大了,理所应当的变成一个人,他一个人习惯了,我知道他的生活有很大的问题,他患上很严重的神经衰弱,因为他对生活没有期待,人生没有方向,假如他是一艘船那他没有船锚,漫无目的地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飘荡。他觉得孤独了就拉一个人上船,不过他不让任何人在船上停留……他重复一些看起来好玩的事。等他大了,他越发觉得什么都很无聊,我知道这样不对,但不知道怎么劝阻他。他始终没有找到过真正合适的伴侣,他对自己想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没有概念……我也想过有个孩子会不会更好,但我转念一想他自己都是个孩子,他在史密斯夫妇去世的很长一段时间似乎停留在了十岁出头的年纪,他也根本照顾不了一个孩子……他带着一个孩子回来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
那天是下午,埃森太太正在自己的花园里喝下午茶,她刚端起茶杯,看见虞树生牵着孩子逃命一样自己的住处,开了锁。他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样,远远的一眼,埃森太太看出他透明苍白的脸色。第二天起床,她出于关心去敲门,是那个唇红齿白的黑头发黑眼睛的男孩给她开的门。
时钟游走的声音很轻,嘀嗒嘀,滴答滴。
埃森太太观察着眼前的东方男人,他是和虞树生截然不同的类型,沉稳、冷静,理性,话并不多,让人直觉到压力。听她说了这么多话没有不耐烦,没有插嘴。
埃森太太送走梁裔,说了最后一句话:“埃里克没有坏心思,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又很心软。假如他做了错事,你好好告诉他,跟他讲,他很快会改正的。”
梁裔穿过草坪。
秋天,草木不再繁盛。那短短一条路他走得有些久。
他走回另一栋房子的时候虞树生在门口等,双手环抱说:“你怎么去那么久。”
梁裔在台阶坡度下面看他:“埃森太太跟我说了两句话。”
虞树生随口一问:“她跟你说什么?”
秋天,天气不错,远处的天是深蓝色,夜色脉脉含情。仿佛有一条静谧的语义之河在他们之间流淌。尽管他们相隔一两米,却好像心贴着心,能听见连接彼此那条语义之河里传来的低低密语。
梁裔看着他,深蓝夜幕,三两星子,他人英俊,很具有杀伤力,他突然笑了下,说:“说你是天使。”
虞树生呆呆地看他,有一秒忘了做出那种冷淡的表情管理。
他简直落荒而逃,逃跑前头也不回结巴地说:“你睡梁邱至,梁邱至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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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裔又呆了两天,确认梁邱至的病情彻底转好,第七天的时候,他离开了这里。直到他离开机场那一刻,这次短短的七天之旅他们彼此都没有牵过手,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临走时梁裔突然停下,虞树生知道他似乎是要亲吻自己,但他没有。
“下次吧。”梁裔说。
他就真真正正清白无私心地来陪了虞树生,因为他不放心,也可能是因为他跟虞树生一样,其实一直想念对方,想见对方。
他还送给了梁邱至一样东西。
——热带鱼。
那几条鱼装在恒温的模拟生态水箱里,小鱼非常的漂亮,其中有一条鱼尾是淡蓝色,薄纱一样堆在尾部,像新娘的婚纱。它在水中优雅地摆动身体,鳞片和长尾都波光粼粼。
梁邱至每天上学前依依不舍地和他的小鱼道别,他的咳喘慢慢地好转,脸颊上又长出一点婴儿肥。要不是条件不允许他会把他的小鱼揣在兜里带去学校,给自己的小伙伴们展示。虞树生经常听见他和隔壁埃森太太家的小儿子说:“汉斯,我养了几条小鱼哦,放学你要不要来我们家看?”
汉斯是混血,他很喜欢自己黑头发黑眼珠的小伙伴,他看到梁邱至总是脸红。梁邱至说什么他就是什么,两人高高兴兴地牵着手回家,在水族外里盯着那几条慵懒优雅的小鱼看,一看就是一下午。
一开始两个人来看,后来梁邱至整个班的同学都来过了——虞树生怀疑。
其中有个扎辫子的小姑娘一口亲在梁邱至脸蛋上,吓得梁邱至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虞树生跟梁裔讲这件事的时候埃森太太正准备带自家儿子去人小丫头家道歉,因为汉斯凶神恶煞地推了小姑娘一把,把小姑娘吓哭了。
他跟梁裔说得都是些日常琐事,譬如说梁邱至宝贝那金鱼到恨不得抱在怀里睡觉,梁裔纠正他那不是金鱼。他又自顾自说他真怀疑总有一天那几条金鱼会被梁邱至和小朋友们喂得撑死。因为他们每天肚子都鼓鼓的。
梁裔沉默了。
虞树生正在烤黄油饼干,烤饼干的香气浓郁。这样的相处模式很安全,他话变得有些多。经常跟梁裔说自己花园里的花又被人摘走了,算了摘走就摘走吧,但愿那个人比自己更需要那些花。他又说带昨天带梁邱至去公园喂鸽子,说梁邱至新换的那颗牙长出来了,位置还挺正的……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最后绕回来说到埃森太太要带汉斯道歉的事。
“小梁同学说他要跟汉斯一起去给小姑娘道歉,因为这事也有他的责任。埃森太太马上准备跟丈夫一起出国旅游,她打算把小儿子送去学校寄宿,我猜最迟后天,梁邱至就会问我他能不能也住校,因为他要陪他最好的朋友。”
虞树生幽幽道:“你儿子的事我已经管不了了。”
话刚说到一半,梁邱至“哒哒哒”地跑过来。虞树生心想来了,果然,梁邱至踮起脚尖先看了一眼烤箱里香喷喷的饼干,又看了一眼虞树生,在虞树生鼓励的目光下,犹豫一会儿问:“汉斯下学期寄宿了,papa,我能不能和他一样也寄宿啊。”
虞树生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无奈道:“如果你想。”
“看吧。”虞树生忧郁地说,“他果然要把我一个人扔下了。”
“……”梁裔换了话题说,“我给你寄了东西。”
“……”
这样平静和缓的过渡持续了很久,他们都没有太着急,保持着密切却不频繁的联系,像一个不怎么见面但偶尔分享生活的老朋友。时间的长河冲刷堤岸上的石子,清理废墟淤泥,着手构筑一条新的河床。终于有一天,虞树生早起觉得卫生间的那面镜子太丑陋碍眼,第二天,他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面镜子前;第三天,他仍然站在那面镜子前,他抬起手触摸镜子的裂缝,掌心紧贴镜面,凹凸不平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碎玻璃轻易就将他的手指扎出血痕。这次他没有出现幻觉,没有在镜子里看见其他人,也没有看到不认识的自己。那其实就是一面镜子而已,镜子里没有任何东西。他将额头抵在冰凉镜面上,听见心跳寂寥的回音。第四天,他拆开快递,他购买了一面崭新的没有撕下保护膜的镜子。经过长途运输那面镜子没有碎,安静地躺在泡沫盒里,棱角被包裹得圆钝。
他换了一面新镜子。他踏上了回国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