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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0完 “请新郎亲 ...

  •   梁邱至其实有些害怕自己的父亲。虽然他父亲怎么也算不上脾气不好的人。

      小时候父亲教他读书写字,不管多忙每周都会抽一天陪他出门玩,有时候去博物馆,有时候去游泳。

      他父亲是个涵养很好的男人,出身和教育不会让他做出什么大喊大叫的事。他有很高的学历和很好的出身,他有一份体面而受人尊敬的工作。他的人生十分完美,除了他的婚姻。

      梁邱至稍微大一点的时候,他不明白自己的母亲为什么要一个劲地往外跑。她有这样光鲜亮丽的婚姻和一个堪称模范的丈夫,家里一应事物不需要她操心,他父亲将所有收入交给她,并不理会她用那些钱做什么。他虽然还小,但不傻,他对自己的母亲是有怨恨的,那些怨恨来自于经年累月的忽视和陪伴的缺失,自他有记忆以来他母亲对他成长的参与度不足百分之一。她总是有很多爱好,飞往世界各地。她把自己的丈夫和儿子扔到一边,回来要钱的时候居多。

      他有一次过生日很伤心,父亲就把他抱到腿上安稳地放着,生日蜡烛的火光在跳跃,他父亲低沉严肃地说:“她是你母亲,她在年纪还小的时候就有了你,你要对你的母亲有尊重和爱护。”

      又说:“她除了是你母亲还是她自己,她有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

      梁邱至感到委屈,吹灭了蜡烛之后在被子里偷偷哭。他哭了一整夜,觉得父亲是对的。

      从此他记着母亲的好,和他的父亲一样,对他的母亲有所求而无不应。他父亲有张卡,他母亲过着和收入不相称的挥霍生活。

      在他五岁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

      他那天放学很早,回到家中发现母亲也在,但和他以前见到对方的时候不一样。

      母亲十分憔悴,跪在地上,脸色苍白,露出很恐惧的表情。她哀求自己的父亲,想抓父亲的裤腿,被踢开。那天半夜天很黑,梁邱至第一次不敢靠近自己的父亲。他父亲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根烟——他父亲从不在家中饮酒抽烟,他记得家里没有烟灰缸,对方将烟灰弹到了一盆精心养护的龟背竹里。

      猩红火星映在他父亲沉默的面庞上,显出三分狰狞和恐怖来。

      梁邱至第一次听到“出轨”那个词。

      哦,于是他知道,他的母亲婚内出轨。

      他不知道他父亲怎么想,他父母的婚姻依然维持。但他父亲不再宠爱他的母亲,不再有求必应。

      ——他长大之后渐渐明白,假如他仍然是他父亲的孩子,那么不管他母亲做了什么,永远都有一张免死金牌。他父亲会供养她一辈子,即便她的生活方式那么奢侈和不合理。

      可惜,出轨不是母亲最大的秘密,他母亲那样的人,是不会因为出轨感到害怕的。

      他父亲再不理会他母亲,也并不怎么管她,只要求她时不时回来陪自己一阵子,其余的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纸包不住火,过了大概一年多,事情就暴露了。

      他父亲真正是震怒。他那时候身居要职,身上已经有极可怕的气场。他母亲瘫软在地上,知道自己不可能轻易逃脱,也不可能带走他。

      他父亲面无表情,看他,和他母亲的眼神,真正是如出一辙的冰冷。

      梁邱至一阵发抖。

      他是见过父亲发火的,一脚把人踹到地上爬不起来。他聪颖早慧,隐约模糊地预感到自己和母亲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父亲仰靠在沙发上,半天没有说话。他和他母亲就在那种时间的凌迟中,被恐惧拷打。

      黑暗笼罩全身,他父亲弯下腰,突然对他母亲说了一句话,很平静,很恐怖:“是谁。”

      ——从那一刻起,一张大网就已经拢向他尚在大洋彼岸、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

      如果不是他父亲真的爱上对方的话,事情的结局会怎么样很难说。

      梁邱至的亲生父亲是他从未见过的那种人。

      他觉得对方像白雪公主。这是他能想到的形容世界上最漂亮的人的词。他长得太好看了,让人心生畏惧,不敢与他交往。

      但他其实是个很随意又很温柔的人。他教梁邱至弹钢琴,读琴谱,一直很耐心。梁邱至一直记得冬天的早晨他叫自己起床,半蹲下来跟自己讲话的模样,给他仔细地戴上围巾和帽子,还有手套,最后送他出门时他会抱一下自己。

      他很温柔,真的。任何人跟他相处一阵子可能会忘了自己一开始是要恨他的。

      梁邱至青春期的时候,因为频繁转学和家庭结构的变故经历了一段很长的心理不安期。他开始学坏,他抽烟、早恋、逃课、夜不归宿。因为考试成绩下降得太厉害,老师不得不给他的家长打电话。

      梁裔不在家。

      梁邱至坐在花坛外面,终于意识到自己做得太过分了。如果连虞树生都要来学校给他善后,梁裔出差回来一定会生气的。

      梁邱至焦躁地拧开矿泉水瓶,他打篮球从操场上回来,腿很长——他越长大性子越像梁裔,默不作声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

      虞树生显然不那么懂教育,他用那种有点苦恼的表情看梁邱至。黄昏时分,他蜿蜒的长发像一条金粉的墨带。时间仿佛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没有什么要忧虑的事,他自己都没有写过作业更不用说教小孩写作业,很多事梁邱至另一个父亲都做了。他交叠双手,心里记得老师跟自己说的话,他其实不觉得抽烟早恋一次没考好算什么,来学校也就是走个过场,但那老师比他更痛心,振振有词地说:“梁邱至本来是个好学生!上学期他考了全班第三,短短四个月就变成这样,一定有原因!你们家长要多关注孩子的身心健康,不要等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再醒悟!”

      虞树生那个哈欠一下就收回去,坐直了身体。

      他被吓到了。

      梁邱至把开了的水递给他。

      虞树生喝了一口,斟酌了一下语句。预料之中的责骂没有降临,梁邱至感觉到自己的头被轻轻摸了摸:“宝宝你……最近不开心吗。”

      梁邱至捏紧了另一瓶矿泉水,沉默摇头。

      虞树生欲言又止。

      梁邱至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影子:“对不起。”

      虞树生一顿。

      梁邱至低声说:“我把烟都给你,马上就分手,我不会逃课了,下次会好好考。”

      他又说:“你不要担心。”

      虞树生完全心软了。

      等几天后梁裔回来,一进门,桌上请人做了菜。他好几个小时的车程饥肠辘辘,虞树生从他手里拿外套往衣架上挂,给他倒了杯水的时候他还没察觉,等吃完饭,他终于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虞树生这个人,从来只有别人伺候他没有他伺候别人的。

      梁裔坐到沙发上:“出什么事了,说来我听听。”

      虞树生诚恳地说:“是你叫我说,我说了你可不能生气。”

      梁裔不搭腔:“先说,说了我才知道生不生气。”

      教育这方面,虞树生完全一片空白。他不插手的事不好突然提起,于是迂回道:“我觉得你对梁邱至要求太高了点。”

      梁裔:“他在学校出了什么事?”

      虞树生十分地心虚,摸了摸鼻子说:“呃……他就是成绩下降。”

      梁裔眉头松开了点:“降了多少。”

      虞树生含糊道:“不多,不多,他已经说下次考好了。”

      “让你来给他说情。”

      梁裔看他一眼,笑了下:“不止吧。”

      虞树生咬了牙继续:“然后抽烟逃课……还早恋。”

      梁裔沉默了。

      有一会儿他没说话,虞树生把菊花茶往他面前推了推:“我上周去了他学校,他已经知道错了,烟都上交了,也分手了,还给我写了保证书保证下次一定考回年级前十……你知道的这个年纪就是很容易叛逆……看到什么新鲜都想试试,我保证他真的知道错了,而且我都已经说他了,你就不要再说了。”

      梁裔撑着额头还是没说话。

      虞树生大喊一声:“梁裔!”

      “你先让我反应会儿。”

      梁裔把手拿开,叹了口气露出倦色来:“我为了今晚到在路上开了六个小时车,我先冷静冷静。”

      “他人呢。”

      虞树生理不直气也壮:“去同学家住了,过两天再回来。”

      梁裔看他一眼,松开领带:“他自己有地方去,去别人家过夜不太好,你让他去公寓。”

      看起来没生气,虞树生又想起另一件事,他把老师的话复述一遍,很是发愁:“万一真学坏了,你说怎么办啊。”

      梁裔开始解衬衣袖子,一心二用地说:“那要看你对学坏的定义了。”

      虞树生更苦恼了:“那我不知道,我觉得这些根本也不算什么,老师为什么要这么说。”

      梁裔过了会儿道:“明天去猫舍给他抱只布偶回来吧。”

      虞树生微微顿了顿。

      梁邱至一直很喜欢小动物,不过他还太小了——家长都是这么想的,你自己都是一个小孩呢,怎么能养好另外一个小动物呢。梁裔对这件事一直很慎重,虽然看得出梁邱至总是在猫舍前流连,看很多同城的小猫咪,却一直没有松口过。

      梁裔缓和了口吻:“这些事你不用操心,他既然说了会考好下次就一定会考好,烟也都给你了就是不会再抽。”

      他又说:“这事儿我会跟梁邱至谈,你不用担心。”

      虞树生这才放下心,感觉头痛没那么严重了。他年轻时候太不知节制,熬夜烟酒都是伤身的东西,这两年情绪一激动就容易头痛。他把梁裔领带缠在手腕上,微微挑了眉。

      ——他真是一点没变,长发落下来的时候带着栀子的香气。

      梁裔去捏他脖子,笑了声:“换了洗发水?”

      虞树生坐上他大腿。

      ……

      虞树生换了睡衣,催梁裔去洗澡,然后自己先在床上躺一会儿,在床上还不忘偷摸摸给梁邱至发消息,说“你爸没生气”。

      梁邱至发了个“小猫偷偷摸摸”的表情过来,又有点儿别扭地问:你还头痛吗。

      虞树生说没事,又说寒假带他出去玩,没忍住促狭地问了一句“你女朋友好不好看”,梁邱至说“好看是校花”,又说“自己因为成绩下降得太厉害被甩了”,说“那姑娘说她从今天开始要喜欢那个年级第一”,虞树生没忍住笑了,说“那你考个年级第一给她看”,梁邱至说“才不要,既然是对方先不要自己的那他绝对不会再跟她好”。虞树生忍着笑说“可她是校花”,梁邱至很快发了句“没有你好看”,虞树生一怔,再看那句话已经撤回了。

      浴室水声还在响,对面一直“正在输入中”,过去五分钟,都没有发出来一句话,然后梁邱至又对他讲:对不起。

      虞树生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梁邱至对他和梁裔是不一样的,梁邱至真正把梁裔当父亲,但和他毕竟是半路父子,不那么亲近,有一些生疏。梁邱至心里知道不管他做什么梁裔都不会真正和他生分,但他,虽然他们有血缘关系,梁邱至并不确定,因此为一句玩笑忐忑。

      虞树生给他发消息:我和你父亲一样爱你。

      ……

      梁邱至一个人住在梁裔给他买的公寓里,他有时候需要私人空间的时候就会一个住到这里来。接到电话的时候他刚吃完饭,梁裔问:“最近怎么了?”

      梁邱至低着头:“他真的没有头痛吗。”

      梁裔对他说:“还好,吃了药睡了。”

      梁邱至闷闷地说:“你们最近是不是吵架了。”

      梁裔问:“怎么这么觉得。”

      梁邱至抱怨:“你出门好久。”

      这是很少见的,一般梁裔不会有那种两个月三个月不回来的公事,真有虞树生也跟他一起去了。

      梁裔才知道他在说什么,无奈道:“因为秋天到了。”

      梁裔说:“他怕你咳嗽没人照顾,就没跟我一起走。”

      梁邱至抠衣角的手停下,已经信了三分:“真的?”

      梁裔说:“真的。”又说,“不要在学校胡闹了,我知道你是想引起他注意,他会担心。”

      梁邱至闷闷地说了“好”,又很不相信地说:“你们感情真的还好吗。”

      梁裔笑了声,倒也不说他没大没小:“怎么说。”

      梁邱至眼底露出狡黠之色,他性子上难得有像虞树生那一面,他咳嗽了一声,煞有介事地说:“你不知道你出门这两个月多少人来献殷勤,我差点就以为我要有新爹了。”

      “……”

      被亲儿子背后告黑状的虞树生对此一无所知,他做梦梦到家里多了一只猫,非常美丽的布偶,长毛,白色,像一坨炸开的奶油。他抱着猫搁在腿上,小心得呼吸都屏住了。小猫对他的长发很好奇,有一下没一下地用粉粉嫩嫩的爪子捞——虞树生在梦里已经开始深深地忧虑,养一只猫就要对它负责,要照顾它,给他倒猫粮,铲粑粑。他有朋友养过一只雪白的狮子猫,调皮又可爱,但他是不喜欢这种小东西的,麻烦得很,他不是有责任心的人。

      但虞树生开始有一点儿期待,假如有一只猫,他可以抱着猫在外面晒太阳,摸小猫光滑柔软的皮毛,小猫或许还会舔他的手指。春天,梁裔就在一楼院子里浇花,梁邱至在草丛里找昆虫标本,找到后兴致勃勃地给他展示……他对这种慵懒清净的生活很是向往,他突然觉得他已经获得了想要的热闹,他的心一片宁静。

      ……

      虞树生睡得有些晚,又做了好梦,第二天早晨醒来窗外一片鸟叫。他推开阳台门,梁邱至跟梁裔一起在外面用水管冲洗车胎,父子俩都挽起裤脚,神态动作十分相似。

      有动静,梁邱至没忍住回头看了眼,唇边的笑泻出来。

      虞树生眉梢一挑。

      梁邱至闷头冲车胎,梁裔头也不抬说:“早饭在桌上。”

      虞树生环视一圈,这俩人都不肯跟他对视,他眯起眼,狐疑道:“你们父子俩有什么瞒着我?”

      “没有没有!”

      梁邱至手在裤兜上擦了擦,嘀咕道:“这么明显吗。”

      梁裔:“……”

      虞树生走过去踩到水里面,双手抱胸:“快说!”

      梁邱至求助地看了眼父亲,梁裔把水管递给他,是个秋末阳光大好的日子,满园蔷薇上挂了露水和晨雾。

      虞树生心忽然咚咚地跳起来,他看着梁裔用毛巾擦手,从外套口袋拿出一个丝绒盒子。

      梁邱至放下水管一溜烟跑没影了。

      梁裔打开丝绒盒子,单膝跪地。

      虞树生看着盒子里的钻戒又看看自己空荡荡毫无饰品的左手,没忍住笑了:“梁裔,你今年多少岁了?”

      梁裔叹了口气,说:“婚还是要求的。”

      钻戒流转出清透明媚的光,虞树生看了看那枚戒指,又看了看梁裔,没有第一时间开口,神情若有所思。

      梁裔一顿。

      “忠诚、永恒、矢志不渝,共度一生……”

      虞树生弯下腰,把左手递给他,懒洋洋道:“是吗。”

      梁裔将钻戒推向他无名指,不着痕迹地笑了:“怎么?”

      “……我记住了。”

      那枚钻戒的分量不轻,圈数合适。曾经虞树生将它当作束缚,但其实再一次落在手上,反而没有那样的沉重。虞树生刚要说什么,表情微滞和梁裔一齐转过头。

      “新婚快乐!”

      梁邱至赤脚踩在水洼中,单手抱着一大捧烈烈红蔷薇,兴奋且大声地和他们对视,笑出一口白牙:“现在,请新郎亲吻你的新郎——”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30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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