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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9 关于禁锢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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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微风吹拂,虞树生站在二楼走廊往下看,一层的客厅和厨房以及左右两侧的杂物间,杂物间是空的,这里的不少房间都空置。这是一座装修得温情漂亮的小楼,有略显陈旧却并不落后的家具。他听梁从行说这里是梁裔母亲生前的住处,她和梁敬纬在这里抚养自己的小儿子长大,留下很多美好的记忆。她过世后梁敬纬怕触景生情,将这套房产留给梁裔。梁裔从前也并不住在这儿,直到他离婚。
空气中传来红蔷薇热烈的花香,人间四月天,这些怒放的鲜花从二楼主卧阳台瀑布一样流泻,密密麻麻的藤蔓树枝紧密相抱。
二楼阳台在主卧外,主卧床正对着交错藤蔓。
虞树生在隐秘幽深的藤蔓丛中找到第一个摄像头。
他简直有点吃惊,他从摄像头所在的位置往主卧看,主卧的床是他一天当中呆得最久的地方。
从主卧阳台往外看,一片烟雾织就的薄云,是落日夕照。站在阳台上能俯瞰整座花园。
虞树生在第一个摄像头附近找到第二个摄像头,不过他们一个对内一个对外。第二个摄像头能完整看到正门,任何人进来都在监控范围内。
从阳台进来虞树生抬起头,正上方天花板的位置是一盏吊灯——这盏吊灯和整个主卧的装修显得格格不入,这是一个半球形的法式吊灯,有两个球体两个灯泡安装位,不过有一个显得十分黯淡。
——他仰面躺在床上的时候有一秒想过为什么有一侧不亮,也就是一秒,他一般不关心这种事。
虞树生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脱鞋上床,伸手够到了第三个摄像头。
“……”
他从主卧往外走,路过浴室时迟疑了下。又过了半秒,他硬着头皮走进浴室。
他在主卧浴室发现第四个摄像头。
虞树生后脑勺起了一阵阴风,他呆立原地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
他没找了,也没推开第三扇门,他猜到里面是监控室。他拿着摄像头下楼,坐在沙发上,一边发呆一边等梁裔回来。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听见车开回来的声音。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坐得上半身僵硬,稍微移动了身体。
梁裔的车停在小洋楼院子里,春天,百花盛放,红蔷薇瀑布从二楼主卧阳台上一泻而下。它的香气并不浓郁,在黄昏暮色中静静地流溢。
暖黄光线从外面漫进门口。
虞树生抬起头,和梁裔目光有一瞬间的交错。他静静地看梁裔,他想他要如何回答那个问题。
梁裔脱了外套,问:“找到多少?”
过了漫长的时间,虞树生终于开口:“我不在意这里有多少摄像头。”
他问梁裔:“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梁裔看了他很久,久到他身上的鸡皮疙瘩冒出来,久到最后一丝光线从正门口退回夜色中。梁裔走向他,停在他面前,将他从沙发上抱起来,对他很温和地说:“我有个提议。”
虞树生双手搭在他肩膀上,懒洋洋地道:“你说。”
“你知道你很招人吗。”梁裔唇在他耳侧游移,用力咬下去。
那一下正好咬在已经愈合的耳洞上,虞树生“嘶”了声:“……你说你有什么提议,我酌情参考。”
梁裔抱他上楼,说:“你睡醒睁眼的第一时间,我要知道。”
虞树生点了头:“我睡醒差不多第二天下午吧。”
“随你。”
梁裔继续:“你去哪儿、做什么,和什么人见面,我要随时知道。”
虞树生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实时定位。”梁裔说。
“太麻烦了。”虞树生皱眉,“难道我每去一个地方都要发?你在我手机里装个定位好了。”他惊叫了一声,下意识抱紧了梁裔脖子。
梁裔同意了,说:“好。”
当晚再看到头顶那盏灯的时候,想起他暴君一样的要求和窥视欲,虞树生没忍住踢了自己上面的人一脚:“你变态吗。”
梁裔握住他小腿有点叹息地说:“感情上的事……有时候不太受我控制。法律上还能说‘疑罪从无’,感情上只能是怀疑一旦产生,罪名已经成立……”
他最后说:“给我一点时间。”
……
虞树生对报备这件事接受良好。
不过他有时候会忘记,忘记的时候少,他也不怎么去混乱的场合。出国也就陪陪梁邱至,过一种比较清淡的生活。
隔壁埃森太太旅游回来,为了感谢他对汉斯的照顾经常请他喝下午茶,吃那种很甜的饼干消磨时间,跟从前那种酒肉池林奢靡无度的生活好像差不多——因为埃森太太家里总是很多小孩。老天,三五个小孩就比派对吵,哭起来产生矛盾更是不得了,这够热闹了,虞树生捂住自己剧痛的脑袋。
埃森太太翘起小拇指优雅地喝红茶,犀利道:“孩子们都是这样,一吵起来没完没了,像池塘里的鸭子叫。”
虞树生表示赞同,梁裔问他们接下来干什么,他说最近天气不好,准备回房子里陪梁邱至看动物世界。他又说那几条金鱼果真死了,他专门请人照顾还是死了。他半夜起来发现连夜去花鸟市场找了一模一样的放进去,还好梁邱至没发现不然他怕梁邱至哭……
梁裔笑了声:“梁邱至会发现的,他知道哪条鱼是哪条鱼。”
虞树生说:“他看起来没发现。”
梁裔:“他知道是你换的,以前我和你做过一样的事。他指着鱼说不是昨天那一条,小孩的观察力很强,我告诉他是的,不是昨天那一条。爸爸不想让你伤心,他虽然有点因为小鱼伤心,不过主动亲了我一口,说爸爸我爱你。”
虞树生骤然很心虚。
因为梁邱至大早上起来在鱼缸前面站在很久,等他起床的时候确实莫名其妙跑来亲了他一口,很小声但无比清晰地说:“papa我爱你。”
小孩的吻很轻,很软,待着依恋和孺慕。虞树生不想他伤心,也不想他过早接触生死。他刚动了动唇,梁裔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
梁裔说:“做父亲是这样的,你不用太担心他,他比我们想象中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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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之后张齐约虞树生出来打牌,虞树生说没空,半个月之后张齐又约,虞树生还是说没空,一个月之后张齐不死心,又约了一次,快到黄昏的时候,虞树生终于姗姗来迟。
他扶着车门跟主驾驶的人说话的时候张齐很是恍惚了一秒,天气晴好,虞树生难得扎起长发,他宝贝自己的长发跟什么一样。但张齐忽然发现他的长发似乎短了一截——可能是一个手掌的长度。
“你剪了头发?”张齐大吃一惊。
虞树生摸了摸发尾,平静地说:“太长了不好打理。”
张齐是知道一点始末的,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把他请到茶室里。这间茶室还是那么雅致,焚香煮茶。张齐还雇了人弹古筝,曲子是高山流水。
“我就坐会儿。”虞树生叹了口气说,“梁裔明天出差,我要早起送他去机场。”
张齐:“去哪儿?”
虞树生报了个地名,张齐表情严肃起来,知道那是大事:“那有点远。”
虞树生说“是啊”,又说:“待个十天半个月吧。”然后一直拿手机发消息。张齐没忍住问:“你干什么?”
虞树生:“发定位。”然后拿着手机满处找信号。
他发了定位又跟张齐说了会儿话,张齐跟他说谁谁谁有个泳池派对问他去不去。虞树生过了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兴味索然地说:“名模,脱衣舞、舌吻、□□……喝高了就那些事。”
张齐一愣,说:“你以前都去的。”
以前虞树生什么地方人多去哪儿,他也未必会带走任何一个男孩女孩,他不参与,他往往有固定的情人,但他会在那儿。他就坐在能看见所有人所有人也能看见他的地方,他一个人的时候少,几乎没有。他凤眼里倒映着露天泳池波光粼粼的湖水,还有热闹。
虞树生说:“我怕梁裔拿枪杀了我。”他笑了,“开玩笑的,真的,那些没什么意思,我现在知道了。”
他叹了口气,又说:“我当时太年轻了……如果……”如果什么,他没有说完。
当天张齐送走他,怅然若失地站在茶室门口。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对虞树生开口,但他本来也不肖想那个位置。他偶尔远远地看那个人一眼,他心里就觉得很满足,很幸福。也许他以后会慢慢淡出对方的生活,但他依然庆幸自己曾经有那样的作为朋友的机会。
他打电话给梁裔,问:“你知道虞树生为什么留长发吗。”
张齐说:“他不是留长发,他是不剪头发。”
张齐知道一点儿,那对白人夫妇见到剪刀对准自己的宝贝儿子就开始尖叫,尖叫成一首变奏曲。他们不放心任何一位理发师,为此自学理发。从他们相继离世后,虞树生头两年还剪头发,再后来突然有一年不剪了。他开始变态一样地在乎自己的头发,他去理发店做护理,但绝不让别人动剪子。
张齐有时候看到他的长发,会觉得他生命中的某部分永远停在了十多岁的年纪,固执地永不往前。
但可能人总是会往前的,不管过程是痛苦还是快乐,总会往前。这未必是一件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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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裔一直摸他的头发。
虞树生从梦里醒过来,一直瞪着天花板。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所以七点肯定是要起来的。他十点不到就躺到床上,现在十一点半了——他被摸醒了。
梁裔一直动他的头发。
他在三天前发现太热了,马上夏天就要到了,温度渐渐升高,冬天很有用的头发就变得无比累赘,像一层另外的被子盖在身上。特别是假如他今年夏天待在这里的话,就算他一天到晚待在空调房里也热。
他为此很烦躁。
梁裔刚下班,抱枕迎面而来。老实说这么发脾气的虞树生也很少见,他接过抱枕放在一边,情绪稳定地问虞树生发生了什么。
虞树生说:“太热了。”
他刚洗的头,发丝黏在后背上。不知道干了什么,眼周都是红的。梁裔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他身上落定,又收回。
他提议稍微剪短一点头发,不用太短。
虞树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好吧,不要把剪刀扎到我的脑袋。”
梁裔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默认自己给他剪。
以前虞树生的头发到腰以下,现在在腰那里了。依然很长。
“你摸我头发干什么?”虞树生终于忍不住问。
梁裔手依然在他后腰,很正人君子地说:“睡不着。”
虞树生每根头发丝都透着精致,艺术气息。一旦他洗过头,洗发水的香味和他身上本身的味道就会溶解成一种私密的幽香,白天不明显,夜晚同床共枕,香气就会铺满整张床,像一张捕捉猎物的细丝大网。
虞树生睡衣脱到一半,感觉现在做太麻烦,要两点还睡不了就麻烦了。他又把衣服穿回去,问:“那你要干什么。”他对性一向大胆,也很开放,“我给你口出来?”
梁裔抱着他重重亲了一口,直到他耳朵根红透了才说“你在想什么”,又问:“聊聊你为什么留长发?”
虞树生纠正他:“不想剪。”
过了会儿虞树生说:“你真想知道?”
梁裔:“如果你愿意告诉我。”
“没人替我剪头发了。”
过了会儿虞树生说:“以前是我的养父母,不过他们先后都过世了。”
梁裔微有沉默。
“我那时候很可怜的。”虞树生叹了口气说,“他们一个生病一个车祸去世,前后相隔不到一个月。刚走完一次葬礼流程,又来了一遍。送走他们的时候好像不到十六……”他愣了一下,愣的那下是突然发现他们分开的日子已经超过在一起的日子了。
“我当时……被宠坏得什么都不知道,还好有钱,不至于流落街头。不想回家,回去也没人,在酒店住了整整一年。”
虞树生想想都觉得胆寒,往被子里缩了缩:“你小时候有没有幻想过那种事,假如有一天你父母都消失了,没有人管你,那你一个人不知道多快乐……当那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很可怕,这世上就剩我一个人了。我的母亲在病床上握着我和我父亲的手,说以后我们就要相依为命了,我父亲……甚至没来得及对我留下什么话。就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我起床,怎么叫他们都没有回应。我每天起床都被迫接受一遍,只剩我一个人了。”
梁裔攥紧了他的手,他就往梁裔怀里钻了钻,有点儿轻地说:“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明明昨天母亲还在厨房,父亲在沙发上看电视,餐桌上有我爱吃的东西,洗好的水果,我父亲给我带回来的玩具模型,一夜之间,都消失了。”
“梁裔,自由是需要代价的。”虞树生说。
那些事已经离他很远了,远到时间模糊了那对白人夫妇的面容,他们希望他不要去扫墓,他没有听话,一开始每天都浑浑噩噩跑去墓园,夜里睡在那儿,后来终于接受现实,就不去了。
“我不知道什么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也并没有一定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虞树生微微笑了:“不过现在比以前好。”
隔着昏昏夜色,梁裔看到他的表情,某一刹那,他突然说:“明天跟我一起去?”
虞树生怔了怔,很快笑了,但是勉为其难地说:“好吧,看在你离不开我的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