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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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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残局的时候梁裔知道自己过分了。
清理完他将虞树生抱到客卧,在床边守了他一会儿,伸手抚平了他因不适微微蹙起的眉头。
虞树生在低烧,唇像沾湿的玫瑰花瓣一样嫣红。
因为在昏睡中,他身上没有那种漂亮得滥情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无害的宁静。这让梁裔想起他哭起来的样子,真正无所依靠地攀附在自己身上。
梁裔静静看了他很久,俯下身,在他眉心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然后相对平静地开窗透气,让糜烂的空气流通,将主卧收拾干净,四件套塞进洗衣机,清理一片狼藉的地板和浴室,最后关上窗在阳台抽了根事后烟。
凌晨三点半。
客卧传来动静。
梁裔手里那根烟没抽完,在阳台上站了半分钟。他没有转身,推拉门在滑轨上发出有些刺耳的声音。月亮还挂在天上,尖尖的一轮。
烧到一半的烟温度靠近指缝,那根烟被拿走,是一只清瘦的手,手腕上有领带束缚留下的勒痕,手臂内侧更是严重。
天还没亮,夜寂静。
梁裔温和地问:“不再睡会儿?”
虞树生掸了掸烟灰,灰白烟灰落进蔷薇丛里。他脸上笑容淡了点,望着远处暗森森的天,散发微弱光芒的星子。
“你有什么特殊癖好?”
梁裔哑然:“没有。”
虞树生一言不发地抽完剩下半根烟,将烟蒂碾灭,扔进一边藤椅桌上的烟灰缸。
烟灰缸里蓄满了烟头。
虞树生撑着脸问:“抽了多少?”
“半包。”
虞树生:“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梁裔说:“抱歉。”
从侧面看虞树生脸色还有些苍白,他将双臂搭在栏杆上,手指尖隐隐发抖,很快又换了姿势。就在梁裔以为他要说出什么分开的话的时候,他看着前方,有点轻地说:“那么,你不高兴?”
他披了件外套出来,语气很平缓,没有梁裔想象中的质问和激烈。说话时态度始终平静,没有指责的意思。
梁裔静默,然后说:“嗯。”
“为什么?”
“明天梁邱至学校有亲子活动,要父母一起。”
“这有什么,我陪你去不就行了。”
梁裔微微一顿。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你看起来想掐死我。”
虞树生把长发挽了起来,用大号鲨鱼夹夹起来,他低着头,后脖颈一览无余,也露出可怖的掐痕。他摸了摸后颈,“嘶”了声,嘟囔道:“你刚刚真的很重。”
“我差点窒息,叫你停你也不理我。”
静了静,他看向梁裔,目光很温柔:“以后不要这样了。”
“你要真有什么特殊癖好也没关系。”他回过头,轻柔地说,“你要提前告诉我一下,不然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梁裔说:“我知道了。”目光落到虞树生手腕,“疼?”
虞树生把双手手腕递给他,上面的伤痕很可怖,但是他摇头。
梁裔看了他一会儿,掌着他脖颈和他接吻,抵着他鼻尖问:“不生气?”
虞树生说:“还好。”又很快说,“不要心情不好了。”
夜色掩映下他看不清梁裔的表情,只感觉握住自己脖颈的手越来越用力,最后梁裔松了手,说:“好。”
又说:“风大,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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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邱至回来读一年级,在梁裔单位附近的公立小学。下午有个班级亲子环节,需要父母双方都在场,但不做强制要求。
话是这么说,全班一大半的学生父母都来齐了。
班主任王芳在门口等待,她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朴素。从外观上看就是令人信服的语文老师。事实也如此,她有十二年教龄,年年评优秀教师。
走廊上走过来一对夫妻,男性十分高大,揽着西装外套走在后面,前面那位……长发,同样海拔高,穿着打扮休闲,灰色高领毛衣袖子长,连手腕也遮住。王芳眯着眼,仰起头和那人对上视线,严肃的嘴角略微一弯:“您是梁邱至同学的妈妈吧。”
那对夫妻齐齐一顿。
长发的那位“唔”了声,把肩上的头发撩到身后,方冲着她模糊地笑了笑,说:“是吧。”
一般家庭中承担更多养育孩子责任的角色都是母亲,王芳推了推眼镜,觉得自己虽然高度近视且最近还有加深的趋势但眼神还是在的,一眼看出这是谁的家长:“我想跟您谈一谈。”
出乎意料地,“长发女士”身后那位男士也跟了过来。王芳心里很满意,觉得只要双亲重视孩子,家校沟通顺畅,就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她清了清嗓子,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是这样的,梁先生,梁太太。”
空气怪异地流动了一下,王芳没有察觉,继续说:“梁邱至最近在学校状态不是很好,上课总是走神。他中文本来有些落后,语文课上得比较费力,这是一个问题。另外,他总是不愿意和班上的小朋友说话,这是比较大的问题。”
“他还小。”梁太太明显缺乏和老师沟通的经验,一开口就踩了雷区。
王芳不认同:“一年级是很重要的时候,这时候我们把小朋友送到学校不是为了让他学知识,是为了让他对集体和自我、学习和与人交流有认识。”
梁先生说:“我会注意和他沟通。”
王芳是负责任的老师,把高度近视的眼睛转向这位明显更理解她意思的先生:“那我就放心了,二位工作之余一定要多多关心孩子的身心健康,梁邱至是班上比较少的寄宿的学生,平时要是有时间一定要多来看他。”
她寻求认同地看向梁裔背后躲避的虞树生:“……梁太太?”
虞树生:“……”
虞树生再怎么困乏,这会儿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说:“我知道了,老师。”
王芳满意了,先一步进入教室,虞树生回头看了眼梁裔,没计较那句“梁太太”,拧着眉问:“怎么回事。”
他不喜欢小孩,小孩意味着麻烦、尖叫和责任以及耐心,他非常缺乏这些东西。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梁邱至。
和第一次见面给虞树生的感觉截然相反,梁邱至大多数时候是个安静的小孩,这孩子有一双非常黑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人的时候显示出和同龄人不相符合的成熟。他和梁裔外表并不像,但可能是从小跟着梁裔长大,形不似而神似。小小年纪他就已经表露出高度的自律和自理能力,他放月假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写作业,写完作业就抱着自己的乐高来找虞树生拼。睡觉时间到立刻关掉电视自己睡觉爬上床盖好被子,从不让大人操心。甚至他还会在虞树生工作的时候爬上自己专门的矮凳子给虞树生接一杯热水,先接冷水再接热水,水杯放在虞树生手边时温度正好。
就算不喜欢小孩的虞树生也不得不承认,梁邱至是个省心的小孩。
但虞树生感到一些异样,就好像第一次见面和他打招呼的那个男孩根本不存在——他甚至觉得梁邱至和梁裔一样,不是走在大路上会管路人衣服有没有穿好的性格。
“梁裔?”
虞树生难得觉得烦恼,他对怎么养育小孩一筹莫展:“你打算怎么办,不然还是把他送出国,让他回到熟悉的地方。”
国外也不是梁邱至熟悉的地方,这是虞树生所不知道的。他真正生长和习惯的地方,是梁裔身边。
“他长大了,要面对这个世界。”梁裔简短地说。
虞树生庆幸自己没有孩子,不需要思考这些问题。他打了个哈欠,把这件事抛诸脑后。
就在这时候,梁裔突然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假如有一天梁邱至变成孤儿,你会领养他吗。”
小学,操场上、走廊上都是学生。那么多小孩,吵闹起来令人头皮发麻。虞树生摇头,耸了耸肩:“我?我还是算了,我不喜欢小孩,最多帮他找个好去处。”
“……爸爸。”
虞树生一顿,转过头,穿背带裤的男孩在门口看他们,神情很黯淡,他低着头,又抬起来,对着自己笑了,脸颊肉软地凹进去:“老师说可以进去了。”
梁裔点了点头,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抱他。男孩跟着他小跑两步,又停下,他眼珠很大,虞树生还没走,他飞快回头看了眼进入教室走到后排家长处的梁裔,又转过身看虞树生,抿了抿唇。
过去一会儿,他用很怕被拒绝的语气小声说:“干爹,你可以陪我去厕所吗。”
虞树生以为他要自己抱,他不太舒服,还是弯腰,下意识放轻了声音:“我抱你?”
梁邱至摇了摇头,但主动牵住了他一只手。小孩的手没干过重活,很柔软,柔软得像一片棉花,轻轻地落在掌心。
虞树生牵着梁邱至去卫生间,他不想上厕所,站在门口等。有个家长也出来,在外面抽烟,抽完烟一转身,笑了:“你是梁邱至的家长吧,我女儿跟梁邱至是同桌,天天早上给梁邱至带牛奶。”
虞树生真心实意地疑惑了,摇着头问:“你为什么觉得我是梁邱至的家长?”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我认错了。”
那名家长“啊”了声,面露抱歉:“梁邱至和你长得有点像,你又牵着他,我还以为他是你儿子呢。”
虞树生轻盈地笑了,说:“小事。”
他回过头,本也没将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直到梁邱至从厕所出来,他漫不经心地望向那面镜子,看到自己和梁邱至的脸同时出现。
镜面有水渍,已经斑驳。
突然有一秒,虞树生后背冒出了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