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5 ...
-
有场饭局。
这半年梁裔已经不大参加应酬,偶尔有人约他他也只拿接送孩子推辞。今天外甥女周淑媛结婚,他当舅舅的避不了,坐那儿喝了不少。中途借口上卫生间在外面站了十分钟,餐厅环境不错,边上有株盆栽芭蕉树,绿得可爱。树影晃悠,他在背光处抽了根烟醒神,听见席面上两个人私下议论。
“看见没,周淑媛他舅舅,主桌那个。”
打火机“咔嚓”一声,“年纪轻轻就……前途不可限量啊。”
一人笑了,说:“也没什么好羡慕的,妻财子禄寿,旁人得了一样都是了不得的事。升得快又怎么样,结婚九年,老婆出轨,儿子养到快七岁,不是他的。”
“道听途说,谁知道真假,不过他确实离婚了。他前妻你也见过,一个大院里的,老两口清白了一辈子,差点给梁家人下跪。”
“梁家人什么来头,当时老先生就气得犯心脏病,现在还在医院吊着一口气没出来。梁敬纬年过四十生的幺儿,跟上头两个哥一个姐隔了十来岁,人自己也有本事,一路顺风顺水,谁知道结婚跌了这么个大跟头。这人倒也厉害。绿帽子戴到头顶了也没让人看着笑话,儿子也照样养。”
“要是我,这对奸夫淫-妇都不会放过。”
“……说了这事没人知道真假,也就这么传着。”
那人道:“我们私下说两句也就算了,别往外传。”
他说了这么两句意犹未尽,一转头看见芭蕉盆栽边上的男人,西裤衬衣,身上有股疏淡气。没说什么,打了声招呼,让他们进去吃,吃好喝好。那人面皮薄,又摸不准他听见没,讪然一笑进了宴会厅。
-
电话来时虞树生正在看前男友的画展。
那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印象派画家,江浙人,身高不算高,说话带着江南特有的吴侬软语味。
虞树生曾经很喜欢他跟自己说话时的腔调,也爱他眉尾那粒浅红色的痣。小画家领着他兴致勃勃地大谈特谈自己的创作理念和灵感来源,他表面十分礼貌地倾听,心思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
噢,梁裔眼皮上也有一颗小痣,是棕色的,淡得很。他眼皮非常薄,是单眼皮,抬起眼看自己的时候十分冷峻,一旦半垂下来,又流露出一丝温柔。他从不用男士香水,身上没有乱七八糟的味道,扯领带、摘腕表的动作很性感,单手解扣子时喉结滚动,有种禁欲夹杂放纵的张力。
“虞老师?”
那画家见虞树生走神,轻唤了一声。
虞树生恍然回神,歉意道:“噢,你说什么?”
这画的颜色纵有十分的美,虞树生在这里,占去了九分半。他像一座上了釉的白瓷,带笑的眼是某种工笔细描出的,婉约的美丽。黑的线条和白的留白——没有人在见过他之后不想起美学标准中的三庭五眼四高三低。他总是笑着的,显得平易近人。小画家盯着他的脸,知道不少人在偷看他。他穿一身丝绸的衣服,丝绸这等面料,舒适是舒适,却没有形态,而他穿在身上,顿时挺拔起来,走动间风拂裤脚,慵懒而随性。他身高腿长肩宽腰窄,天生的衣架子,不热衷时尚圈但给朋友人情走过秀场。以前有名女设计师疯狂地给他递名片,锲而不舍追到他的住处,恳求他成为自己的模特。
小画家交错了手,不知道往哪里放,舔了舔因紧张而干涩的唇,低低:“虞老师……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虞树生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感到有些索然无味。
他总记不清拿来和前任分手的理由,他来画展只因实在是无聊。他对前任没什么留恋,当已经挖掘够一个人身上所有的神秘感后,爱就会变成一件需要责任维持的东西,他没有这东西,也不愿意勉强自己,他一生只追求快乐,追求一种情绪的极致。人不能欺骗自己,也欺骗别人。他还是和小画家一同走到了僻静处,微微弯腰做出倾听的模样,十二分的善解人意:“你要对我说什么?”
小画家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渐渐红了眼睛。他红着眼睛,用虞树生曾经喜欢的语调说:“虞老师,我们还能……回到以前吗?”
虞树生便叹了一口气。
“林文。”他准确无误地叫出了小画家的名字,极温柔,又无情地说,“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林文猛然捏紧了手。
虞树生递给他纸巾,纸巾上带着香水的幽淡气息,淹没在一滴两滴无数滴泪里。虞树生忧郁地望着他,很伤脑筋地说:“我没有走过回头路,你为什么不自量力地觉得,我会为了一个人停留?”
手机铃声响了。
打破这段难堪的寂静。
林文咬了咬唇,在泪眼模糊中看见虞树生一手滑开联系人,尾音是他所熟悉,又许久不见的亲昵和纵容,带一丝温柔的抱怨:“你喝了酒,让我去替你收拾烂摊子吗?”
那人说了什么,虞树生转过身,又道:“好吧,你站在那里别走,我来接你。你想要我多久过去呢,好吧,看在你很想见到我的份上。”
林文看着他毫不留恋地将自己甩在背后,像从前的每一个情人一样。他毫无征兆地想起那名女设计师,披头散发地和他一起在路边痛哭,然后干呕。他们为同一个人的绝情买醉,而对方已经头也不回地和下一个情人约会。
确实没有人能因为有太多段感情史被斥责,毕竟他是如此的冰清玉洁,如此的道德高尚。他从不和第三个人暧昧,不染指有妇之夫,不同时进行两段关系,界限画得非常严苛。
也正是如此,向任何一个人倾诉,都显得自己无理取闹、死缠烂打。
林文弯腰,捂着脸笑了起来。
-
梁裔喝多了酒。
他喝多了也没什么失态的举止,捏着眉心坐在副驾驶上吹风,在第十一个路口精准地说“左拐”,然后皱眉说:“市区限速六十,你超速了,虞树生。”
虞树生从不管他的情人去哪儿喝酒,他和人交往充分尊重对方的自由,因为他需要自由。他厌恶被管束,也不想做管束别人的人。人和人的关系需要一定的距离。他从不过问情人的家庭情况、工作内容,除非对方主动找上他,请求他在金钱和资源上给予帮助。他总是那么大度,但这一刻,他骤然升起不合时宜的探究欲。
“你跟谁一起喝酒?”
梁裔显然有些意外,睁开了眼。
虞树生的车已经停进长满蔷薇的院子,他车里散发着酒气,弄得头发上也是。他嗅闻自己的发丝,不高兴地抱怨:“我昨天洗的头,梁裔。”
“你今天不要上我的床,我会把你踢下去的。”
梁裔没说话,看着他。
虞树生呼吸,一下吸入了过量的酒。他松了松衣领,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快。
他拉开车门,一阵风似地卷进了三层小楼。一边走一边脱衣服,他脱一件梁裔跟在他身后捡一件。鞋袜、上衣、长裤……推开主卧后,浴室门在梁裔面前“砰”一声关上,差点砸到梁裔的鼻子。
很快,浴室响起门锁声,水流声,雾气升起。
清泠香气传入鼻间,混杂发丝幽香、肉-体芬芳,和自己身上如出一辙的沐浴露的味道。
梁裔放下手,去了客卧浴室。
外面没有动静。
虞树生绞干自己的头发,赤脚从浴室走出来,带出一片水迹。
人类是一种动物,由原始本能支配。有时候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导致心情不顺,比如没吃饱,比如缺少性生活。
主卧阳台上爬满了红蔷薇藤蔓,花香浓郁。虞树生擦头发的手顿住,梁裔自然地接过他手中毛巾。靠近时虞树生没有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取而代之的是和自己身上一样的沐浴露味道,彼此交融。
梁裔动作温柔地擦拭他的头发,说:“外甥女结婚,喝了两杯。”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还是道歉:“抱歉,耽误你时间,你今天有事?”
虞树生气顺了,否认道:“没有。”
又忍不住流露出不温柔、不体贴、很挑剔和完美主义的那一面:“温度高了。”
他说没有,今天没有事。梁裔眼神很深,却仍然调小吹风机温度,手指、半身缠着他湿润的长发,再次道歉:“抱歉。”
长发不好打理,虞树生昏昏欲睡间想起一件事,推了推梁裔手臂,说:“你儿子明天放学,要早起。”
——直到被掐住脖子那一刻,虞树生仍然没搞明白这句话到底怎么刺激了梁裔。
……
他一直喘息,长发铺满后背,墨汁般流淌。梁裔凑近他,在他脱力和失智时抵着他鼻尖,缓慢地说:“我的儿子,不就是你的儿子。”
那一秒,虞树生确信,他感受到了恨。
这恨意毫无缘由,来势汹汹,像一把出鞘利刃翻搅进他体内。他力竭地蜷缩身体,梁裔手掌放在他小腹,情深意重、爱怜无比地说出令人汗毛倒立的话:“如果你能生,我们会有另一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