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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流弹亦有情 ...

  •   时间仿佛静止在了那一刻,直到一声尖锐的枪响打破凝重的空气。

      刹那,所有人都冲向了二楼酒店,狭窄的楼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进入二楼酒店大厅,里面一片狼藉。

      一张张又大又重的红色圆桌被掀翻在地,地上散落着数不清的弹孔和碎掉的玻璃碎片。

      丁玉龙此刻半跪在地上,被魏铭拿枪指着太阳穴。特警有序地进入现场,全场三十多个枪孔齐刷刷对准魏铭。

      魏铭倒是很松弛,发出一阵腐朽的笑声,不算高大的身形晃了晃:

      “你们可以选择击毙我。我雇的狙击手你们现在一个都没发现。我要是倒下了,下一个是你们的卧底英雄丁玉龙,再下一个是李长风,再下一个是你,年轻的队长。我还是第一次见你。”

      他将目光对准陈凛刚,眼角因为大笑而缩紧,一双眼睛只剩下黑色的瞳孔闪着疯狂的光芒。

      魏铭手上的劲儿没松,看见李长风时还把脑袋往丁玉龙那边歪了歪,掩不住的嘲笑在丁玉龙耳边散开:

      “你不让他接近我,为什么呢小蛇?他看起来好像比我还生气。“

      “你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了?”他倒也不指望丁玉龙的回应,自顾自说着,

      “我问过法海你的过去,别说你亲爱的弟弟了,如果是我,我都恨不得让你死一万遍。”

      丁玉龙抬眼,便在人群中找见了李长风。这人就像这个名字一样,长风破浪,果断勇敢。他现在就过得很好,事业有成,前途光明。

      他拿目光描摹着李长风的模样,小时候就好看,这么多年没见,给自己养得很好啊……心里不合时宜的软了一下,不舍地把目光转走,挪向邵天蓝。在他身边没看见杜少河的影子,想必是受到的冲击不小。

      邵天蓝死死盯着丁玉龙的神色,就见丁玉龙对他眯着眼缓缓摇头。

      “先回家,再救我。”

      不知为何,丁玉龙的话又出现在他脑海,他现在隐约觉得,丁玉龙,或许他就叫这个名字,或许和他一样,是用的假名字,总归,他也想回家。

      可能他自己都意识不到,他对回家的向往有多么浓烈,然而隐藏地再深,在叮嘱邵天蓝时却反而将自己的夙愿喷薄而出。

      “夙愿……”邵天蓝不自觉地用了这个词,因为他可以很明确地说,丁玉龙此刻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面对死亡的坦荡。

      他的耳边不禁又响起昨天晚上他出门前,丁玉龙把他喊住,嘴巴张开了三四回,最终说出的叮嘱:

      “少河他还不知道我们的事,等他知道了让他自己选择,是留下还是离开。让他走正道。”

      “还有,许勤局长那边我已经通知过此次行动了,你明天找他就是。”

      “刑警队长的话你别找李长风。找谁都好,别找他来。”

      邵天蓝对着自己暗骂一声,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么多话是在这儿交代后事呢。

      他眼睁睁看着丁玉龙缓慢地伸出手,微乎其微的动作,邵天蓝保证要不是自己跟李长风很熟悉,否则都看不见。

      共事多年,邵天蓝一眼就看出丁玉龙的打算。他要帮警方摆脱来自魏铭的威胁。魏铭赌的就是警局对丁玉龙的重视程度,一旦人质先死了,魏铭除了暗中的狙击手以外,没有任何走出这里的筹码。

      再其次,倘若狙击手当真开枪射杀,在开出第一枪以后,就没有机会再开出第二枪。无他,仅仅是因为陈凛刚的队伍精良,反杀几个狙击手,轻而易举。

      所以在这其中最关键的一步,便是使魏铭失去人质。

      丁玉龙恰好很乐意充当这个破局人。

      邵天蓝站在队伍里,却感觉灵魂早已飘忽。他仿佛已经能预感到几秒后要发生的事,可他竟抬不起手来阻止。

      他太了解丁玉龙了,这个自大又专断的人。这么多年他好像一直在强压着自己,每一日都精神紧绷,直到回到兖川才稍好一点。

      原来,他所求宿命竟是丧身此处。

      这便是你的回家吗?

      邵天蓝转过头,闭眼,默数着秒数,一……二……三……四……砰!

      枪的转轮发出咯吱的响声,子弹飞泻而出,砸中人的骨头。又一声,砰!

      接着,越来越多的枪声没规律地响起,四面八方的子弹瞬间打破了大厅的空气,然后一切都停了,世界再度归于寂静。

      邵天蓝睁开眼,却傻了眼。

      丁玉龙依然跪在地上,不过却捂手流血的右臂龇牙咧嘴。在他旁边的是胸口充满窟窿的魏铭,鲜血流了一地。

      陈凛刚带着几名特警把枪架在窗口,枪口正在冒烟,想必魏铭布置的狙击手此刻也喘不了气了。

      正琢磨战局的邵天蓝,还没来得及去给劫后余生的丁玉龙道喜,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刺骨的凉意,便看见李长风从背后掠过,脸上带着肃杀和呼啸,正以一阵龙卷风的形态冲向跪在地上摇摇欲坠的丁玉龙,随后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的情况下,用使出全力的一拳砸向丁玉龙。

      “李长风!你干嘛呢?”周围的特警们吓了一大跳,陈凛刚大喊一声,赶紧过去拉架,却止不住失去理智的李长风一拳又一拳地落在丁玉龙脸上。

      说老实话,邵天蓝从没见过丁玉龙这么狼狈,即使是在魏锦年手底下被折磨地最痛苦最难熬的时候,丁玉龙的脸上都不会见一丝胆怯和脆弱,如今被打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丁玉龙,露出了鲜有的心虚和折磨。

      邵天蓝在楼下就发现李长风和丁玉龙的关系很怪,李长风对丁玉龙的咬牙切齿也不像是对敌人的痛恨,只是没想到把人救下的下一刻竟然直接朝着脸上打去。

      邵天蓝暗暗同情了一番丁玉龙,想着该把杜少河拉上来看看。

      等等,少河呢?

      陈凛刚和一干警员费力地想要拉开李长风,也不知李长风哪儿来的怪力,任凭其他人怎么拉都不能让李长风和丁玉龙分开一点儿。

      陈凛刚喘着粗气叉着腰:“不是,你跟他什么仇什么怨呐,刚刚那事儿还没收拾过来你这儿又整的血糊拉碴的。”

      话音刚落瞄到李长风赤红的眼角,噎了一下,又说,“那个,医护人员来了,你总该停手了吧?”

      闻言,李长风思索了一下,整个人这才恍恍惚惚地站起来。眼眶早已模糊,身边的人影已经看不太清了,只能依稀辨认有穿着白色医护服的人抬着担架,把失血过多的丁玉龙抬上去。

      人群缓缓离开了,李长风还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一片浆糊,时间的流逝好像都与他无关一样,他脑海里不断回想二十分钟前,丁玉龙近乎自毁的行为,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尖锐的刺痛一阵一阵地在他脑子里刮来刮去,内心的咆哮几乎宣之于口。

      谁稀罕你承担下所有的事情?谁求你了?之前这样现在也这样,他李长风就那么无能吗?擅长自我感动的傻缺!

      “喂!你还能开车吧?”陈凛刚的手在他面前挥去挥去。

      “能。”

      他听见自己哑得像刚从地狱爬出来的嗓音,也不知道陈凛刚听见没有,但他懒得管了,他僵硬地把车钥匙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按响了车,然后近乎飘一般地下了楼,打开了车门,把自己摔进了车里。

      陈凛刚其实很好奇,这两人到底什么情况,只是现在时机不巧,还要向许局长报告,他实在是没时间把失了魂的李长风送回去。

      本来就不熟,别抢他陈凛刚的功劳就行。

      深秋的风有一种萧瑟的意味,吹在人身上尽管没有冬天的寒冷刺骨,但混杂着沙尘和阴湿,让人心中烦躁不堪。

      杜少河坐在离永江饭店不远处的公园长椅上,面对兖川江,这条贯穿整座城市的江流。或许正是因为这条江,给人们带来了耕地,文明,所以城市便以此命名。

      杜少河记得邵海就是这么跟他讲的,这个国家很多城市都有其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文明。

      他孤零零地坐着,脑子里飞来飞去很多事,杂乱不堪。也好,随便想想吧,反正不想思考为什么昨天还在商量怎么把魏铭干掉的邵海和丁玉龙,今天怎么摇身一变变成了警察。

      什么意思呢?他杜少河也变成即将被抓进去的犯罪分子了呗。

      “怎么在这儿坐着?”邵海的声音从椅子后面传来,有些责怪,“也不跟我说一声。”

      杜少河哑然,过了一会儿他往座椅侧边挪了挪,给邵海让出一个位置。

      邵海没客气,和他肩并肩坐在了一起,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夕阳缓缓地落下,一点一点和江面相遇。

      在太阳的外圈与江面触碰的那一刻,杜少河喊了一声他旁边的人:

      “邵海。”

      被喊的人的转动了一下直直盯着海平面的眼睛,应了一声:“嗯。”

      杜少河轻轻地问:

      “我还能跟着你和虫子哥吗?”

      一下午杜少河没吭声,一直在琢磨这事儿。

      其实他不在乎他俩到底是哪边的。是商人,是毒贩,是警察还是其他什么人,自从他们把他从边境线拉过来那一刻,他就做好了以后都跟着两人的打算。

      他害怕的只是他过去做过的那些事,在法律下,是否会导致他和他们永远处于对立面。

      邵海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神经轻松不少。他知道杜少河不会做出过激的事情,但担心还是难免。

      他看着杜少河紧抿的嘴唇和故意不跟他对视的目光,语气又戏谑起来:

      “能啊。”

      杜少河露出闪亮亮的眸光,转头盯住邵海:“真哒?”

      邵海选择无视,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不会让杜少河那么高兴:

      “对。只要你去上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他又想起来丁玉龙说的话:“让少河走正道。”

      不过他故意把那句“让他自己选”忽略掉了,他给杜少河选了上学这条路。然而杜少河本人其实很抗拒的。

      ……

      “如果爸爸妈妈没有强硬地送我去学校,战争打到家里的时候,起码我还在。”

      “就算多一个你,又能怎么样呢?你也没办法一个人消灭整支军队。”

      “可我一想到,爸妈的灵魂被无情的子弹剥夺的那一刻,我可能正在因为学校发生的任何傻事没心没肺地大笑,我就没办法原谅那时的自己。”

      这是第一次邵海提出让杜少河去读书的时候产生的对话。

      他还记得丁玉龙听了少河的发言,冷淡的面容沾了难得的怒意,也不知是安慰还是借此宣发自己的情绪,他啧了一声:

      “这不是你的错。在你的国家里,每一对父母都拼了命地把孩子送到国际学校,为的就是守护自己的孩子。”

      “你所谓的没心没肺的大笑,正是你父母追求毕生的珍宝。你是他们独一无二的雕刻品,他们穷尽一生也要守护的东西。你现在完好无缺站在这里,才是他们成功的证明。你知道我有多羡慕吗?”

      杜少河站着没动,邵海沉默不语,最后丁玉龙深吸一口气,好似把自己说累了,撂下一句“下次别让我再看见你婆婆妈妈的”便关门离开了。

      现在也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就在邵海以为杜少河要像以前那样拒绝的时候,杜少河竟然点点头,艰难地说出迟到了好久的那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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