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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梦里不知身是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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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锐的针状物体刺入手臂的皮肤,仿佛长了刺似的,那物体飞快从收缩的血管里拔出,撕裂的痛感由手臂顿时传遍全身。
一个大约五岁的男孩儿蜷缩起小小的身体,把自己圈成一个球,脸顺势埋在臂弯里。身躯外,一个高大的男人怒不可遏地注视着地上的男孩,粗重的呼吸带动胸口猛烈运动。
“你跟你妈一个样。”那个高大可怖的身影这么说道,“我说了,好好听我的话,听我的话,我们一家三口好好儿地活。”
“可你们偏不!”一针又一针,像暴雨一样落在男孩的背上,腿上,手臂上,“你们从来都不听我的话!我让你妈不要和别人说话!我让你好好儿上学,好好儿念书,为什么不上?为什么!”
扭曲的男人抛开了手上的针,抬起脚,继而重重地踹了下去,碾着男孩单薄的脊背,力气越来越大,表情越发狰狞。感受着脚下身躯的颤抖和似有似无的呜咽,男人的脸上露出难言的愉悦。
“好了小风,我想你已经知道自己错了。”男人把脚放下,弯腰沉身,用手薅着男孩凌乱的头发,嘴里抑制不住的哼笑传进男孩耳朵里,
“现在去妈妈那边,告诉她,你从今以后会做一个听爸爸话的乖小孩,好吗?”
妈妈……?不,爸爸死了,妈妈也死了。不不不,不能去。不能去。去了会很伤心,心会很痛,比爸爸打得还要痛。
可是现在也好痛啊,浑身都疼,想吐,胃里难受,像是弯着腰一个人在山坡上走了很久很久,背上也痛。
男孩儿浑身冒着冷汗,止不住地颤栗。眼睛怎么睁也睁不开,满眼的黑暗浓雾一样包裹了男孩的灵魂。
就这么沉沦下去吧,不要再挣扎了,黑夜啃食着他的身躯,他早已习惯了疼痛。
他再次紧紧地抱住自己充满铁锈味儿的冰冷的身体。
怀里的感觉却逐渐回暖,似乎好像多了个软软的“小动物”,正在对着他的胸口一拱一拱的,一丝一丝将暖意传遍他的全身。
疼痛缓缓散去,一个轮廓在黑暗里闪着光,又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眼前的迷雾。
他看清了,是一个小孩,清瘦的脸庞里镶着一双乌黑的眼睛。正专心地看着他。他忍不住开口喊道:
“阿洋,你怎么……”变小了?
却猛地发现听见自己的嗓音变成了十五六岁的样子。这是阿洋到他家的第五年。
阿洋刚到他家时,是他被爸爸家暴的第五年。那年他十岁,阿洋才五岁。
五岁的阿洋被带到他家里时,他以为是爸爸从哪儿捡了只奄奄一息的大猫。他拖着浑身是伤的身体去查看,才发现是一个呼吸微弱的人。
这便是同病相怜吧。
两个浑身是血的人当时紧紧地抱在一起。
阿洋见哥哥话说一半,疑惑地抬头,用头发蹭了蹭哥哥的下巴
“哥哥,今天的日记写好了吗?”
他猛地一个激灵,脑子闪过一个念头——他要写日记!他该写日记了!好多年都没写过了啊……阿洋要生气的。
他把怀里的人放在地上,站起来,旁边凭空出现了一张老式木桌,桌板底下有两个抽屉。
他两手同时拉开两个抽屉,抽屉因年久而腐朽毁坏,拉开的同时“咚——”一声掉在了地上,里面什么也没掉出来,因为里面空无一物。
他拉开抽屉的手还举在原地,表情一瞬间凝滞。
没有……没有笔……写不了了,阿洋会伤心,会失望……
“没有笔。”他的声音颤抖着,只是一个劲儿地重复着眼前的事实,“我找不到笔写日记……”
他的眼中布满了懊悔与迷茫,好像什么东西抓不住了,摸不着了,他急躁起来。
可以写的,没有笔也可以写的,有颜色的东西都能写字的。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臂的血管上,左手不知什么时候握了一把刀,血管跳动着,他知道里面有什么……
“哥?”一阵稍显疑惑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这回的声音褪去了幼童的稚嫩,变得青涩但低沉。
他听见这个熟悉又温柔的声音对他说着:
“李松石他们走了,你不用再藏起来了。”
他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双手,不明所以。他刚刚不是要写日记吗?
那个声音再度响起,这次的声音响在了他的心扉上,言语化作春日和煦的风拂遍他的身躯:
“不要担心,哥。我一直在你的身边呀。”
是啊,从来没有离开,一切都如同昨日一般。他和李松石对着干,隐去姓名,隐去身形。
李松石从来不曾爱过他,所以他二十年来一直被李松石忽视,抛弃,隐藏。阿洋就不一样,李松石“喜欢”阿洋,从把他捡回家开始就迫不及待地向亲朋好友宣告:
“这是我捡的孩子,他叫李长风!他很聪明,很坚强。他在班级里成绩总排第一名!”
而众亲欢呼着,也有少数在喜乐的氛围中说出悲恸的话:
“要是松石的妻儿还活着,他怎么会把一个捡来的小孩当作宝贝。”
他蹲在墙角,抱着自己的头,身躯止不住地颤抖。胳膊遮住的脸孔,是没有人见过的,极度疯狂又迷恋的,肌肉扭曲的笑。
所有人都只知道站在太阳下那个优秀的青年,是兖川市警察局局长李松石的儿子,李长风。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叫云洋。白云的云,海洋的洋。只有他一个人喊了十三年的阿洋。
阿洋啊阿洋……阿洋陪着他慢慢治愈被李松石伤害的伤口,阿洋陪着他忘记刺痛骨髓的回忆,阿洋给了他新生,阿洋教会他世界。
如果“李长风”这个名字,是阿洋能活地更好的助力,他便把这三个字当作礼物;如果李长风的身份能让云洋活着,那他便抽了自己的筋,淬了自己的骨,把他的人生让渡给阿洋……
“我不要!”愤怒又急切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我说了我不要你的名字!”
身后是一栋着了火的房子,熊熊大火燃烧更盛,十五岁的阿洋拉着他的手,哀求的眼神诉说着请求:
“求你了。不要走。肯定还有办法的,我不要你的名字……”
而他只是把阿洋的手机翻了个遍,删除了所有关于他存在的记录。他把目光移向阿洋的脸上,这张从小又脆弱又倔强,长开了居然略带锋利的脸,布满了眼泪。
他突然舍不得了,他想回来,想看看阿洋十八岁的生活。
可他却听见自己冷冰冰地说:
“从今往后,你是李长风,我是云洋。”
“李长风要像李松石一样,抓好多好多的坏人,而云洋,养子而已,家破人亡,自寻去处,没有人在意。”
“记清楚了没有,李长风?”
他等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听见阿洋的回应。周遭的环境像是消失一样,耳边寂静。
他咬咬牙再度抬起头,却看见一个穿着直挺警服的阿洋,恨恨地盯着他,嘴角扯起一个狰狞的笑,眼里交杂着诡异的怒火。
再下一刻,阿洋举起拳头,砸向他的面中。
“砰——”
他浑身狠狠地打了个激灵,一下睁开青痛的眼皮,上半身从病床上弹了起来。
余梦还未散尽,他冷汗直冒。
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他躺在摆在房间中央的病床上。脑子里很空,前不久发生的事一缕一缕地被他想起。
他是打算和魏铭同归于尽的。但没成功。是阿洋打中了他的手臂……然后……
他一瞬间慌张起来。不,不能再呆在这里了,他要赶紧离开,再不离开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