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无声的肖像 ...
-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画室，在木质地板投下斑驳的光影。
落世安放下画笔，后退两步，眯起眼睛打量面前即将完成的画作。画布上是两个并肩而立的男子。
年长者穿着深灰色西装，轮廓分明，神情内敛；年轻些的穿着白色毛衣，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柔软。
这是他送给哥哥落知意二十六岁生日的礼物。
画笔在署名处悬停良久，最终只写下“世安”二字。那行原本构思好的法文“?? mon seul désir”（给我唯一的渴望），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如同他心中那些无法言说的情感。
“少爷，大少爷刚才来电话，说今晚七点回家吃饭。”管家陈伯在画室门口轻声说道。
落世安迅速用布盖住画架，转身时已换上惯常的温和笑容：“知道了。让厨房准备哥哥爱吃的红酒烩牛肉，记得少放点盐，他最近胃不太好。”
“已经吩咐过了。”陈伯顿了顿，“周小姐也会来。”
画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落世安正整理画笔的手微微停顿，随后若无其事地说：“好，那再加两道清淡的菜式。周小姐口味偏淡。”
待陈伯离开，落世安走到窗边。庭院里的梧桐已经开始落叶，一片金黄铺满了石板路。他想起十二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父母车祸去世后，十四岁的哥哥牵着他的手走进这个突然变得空荡的房子。
“世安别怕，哥哥在。”那时候落知意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却紧紧握着他冰凉的小手。
这一握，就是十二年。
晚上六点五十分，黑色轿车准时驶入庭院。
落世安站在二楼窗前，看着哥哥从车里走出来。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一丝不苟的发型，还有那张总是带着适度距离感的面容——二十六岁的落知意已经完全是集团总裁的模样，只有在极少数时刻，才会流露出属于“哥哥”的温柔。
“世安？”落知意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来了。”落世安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走下楼梯。
客厅里，落知意正在脱外套，身边站着一位穿着米白色套裙的年轻女性——周曼。
周氏企业的千金，也是落家为落知意选定的联姻对象。
“哥。”落世安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落知意手中的公文包，“周小姐。”
“世安，说过多少次了，叫周曼姐就好。”周曼笑得温婉得体，目光却敏锐地扫过兄弟俩之间那种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
落知意伸手揉了揉落世安的头发，这个习惯从少年时期保持至今：“等很久了？临时有个会议拖了点时间。”
“没有，我也刚下楼。”落世安后退半步，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更多接触。他怕自己会眷恋那点温度。
晚餐在看似和谐的氛围中进行。落知意询问弟弟在美院的近况，落世安一一回答，又礼貌地与周曼聊了几句艺术展的话题。只有细心观察才会发现，每当周曼的手无意间触碰到落知意时，落世安握餐具的指节就会微微发白。
“对了，世安，”落知意切着牛排，状似随意地说，“陆谨言跟我说，巴黎美术学院有个交换项目，他认识那边的教授，可以推荐你去。”
落世安的动作停住了：“巴黎？”
“嗯，一年期。你的作品我看过，很有灵气，去那边深造一下会更好。”落知意的语气平静，像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是……我不想离开这么久。”落世安低声说。
“别任性。”落知意放下刀叉，声音温和却不容反驳，“这是为你的未来考虑。父母留下的不只是公司，还有对我们的期待。你好好画画，公司的事有哥哥，我们各司其职。”
周曼微笑着打圆场：“巴黎是个好地方，世安可以去看看。要是觉得孤单，我和知意有空就去看你。”
“谢谢周曼姐。”落世安垂下眼睛，盯着盘中逐渐冷却的食物，“我会考虑的。”
饭后，周曼在客厅与落知意讨论下个月两家正式见面的安排。落世安默默退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却听见周曼轻柔的声音：
“……我父亲说，订婚仪式可以办得隆重些，毕竟落氏和周氏联姻是大事。知意，你觉得呢？”
“你们安排就好。”落知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玻璃杯在手中转了转，冰凉的触感沿着指尖蔓延。落世安悄声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书桌抽屉的最深处，藏着一个檀木盒子。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些旁人看来莫名其妙的东西：一枚褪色的钢琴比赛奖牌（那是哥哥初中时得的，后来送给了他），一条颜色略显陈旧的深蓝色领带（哥哥第一次主持董事会时戴的），几张背面写满日期和简单词语的照片（“哥加班到十点”“哥笑了三次”“哥咳嗽了”）。
还有一封封信，从未寄出。
落世安抽出一张画纸，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线条勾勒出一个男人的侧影，专注工作的神情，微蹙的眉头，紧抿的唇线。每一笔都那么熟练，仿佛这个形象早已刻入骨髓。
画纸右下角，他写下日期，然后轻轻划掉一行小字：“第2176天。”
距离意识到自己爱上哥哥的那一天，已经两千一百七十六天。
六年前的那个雨夜，十六岁的他发高烧，哥哥彻夜未眠守在床边。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哥哥的手轻抚他的额头，听到那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快点好起来，世安。哥哥不能没有你。”
就在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破土而出，疯狂生长，最终成为缠绕他整个青春期的秘密藤蔓。
楼下传来关门声，周曼离开了。
落世安将画纸收起，犹豫片刻，还是走向哥哥的书房。门虚掩着，落知意站在落地窗前，手中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
“哥，”落世安敲了敲门，“还不休息？”
落知意转过身，神色略显疲惫：“还有点工作。你怎么还没睡？”
“想跟你商量去巴黎的事。”落世安走进书房，“如果……如果我去了，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落知意打断他，语气缓和下来，“我有周曼，有公司，有很多事要做。而你，世安，你需要有自己的生活和未来。”
“我的生活和未来里一直有你。”落世安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话的不妥，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是我唯一的家人。”
落知意走近，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我永远是你哥，这一点不会变。但你也二十二岁了，该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透过薄薄的毛衣传递到皮肤上。落世安几乎要沉溺在这触碰中，却强迫自己后退一步。
“知道了。那……哥你也早点休息。”
“嗯，晚安。”
“晚安。”
回到房间，落世安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冷白。他想起晚餐时周曼无名指上那枚尚未正式戴上的订婚戒指，想起哥哥说“订婚仪式”时平静的语气，想起巴黎那遥不可及的距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美院同学发来的消息：“世安，周末系里组织去郊外写生，去吗？”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复：“去。”
也许离开这座城市几天，能让自己清醒一点。
也许。
而在书房里，落知意放下文件，走到窗前。庭院里的灯还亮着，照亮那棵老梧桐。他想起小时候，世安总喜欢蹲在树下捡落叶，然后兴冲冲地跑过来：“哥，你看，这片像不像蝴蝶？”
那时的世安，眼睛亮晶晶的，全心全意依赖着他。
现在世安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落知意不是没察觉弟弟偶尔异常的眼神和欲言又止，但他选择将这些解读为青春期的不安和对哥哥的过度依赖。他必须是理性的那一个，必须是恪守界限的那一个。
他们是兄弟，这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
也是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夜更深了，整座房子安静下来。只有二楼两间相邻的卧室里，都还亮着微弱的灯。
一个在翻阅公司财务报表，眉头越皱越紧……最近几笔投资出现了异常波动，财务总监的解释含糊其辞。
一个在整理写生工具，将颜料一支支放进箱子，动作机械，眼神放空。
窗外，秋风渐起，卷起一地落叶。这个秋天似乎比往年更冷，也更漫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