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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未完成的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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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前三天,落世安完成了那幅肖像。
画布上的两个男人并肩而立,却隔着一段微妙距离——那是他刻意为之的留白,也是现实中无法跨越的界限。最后一笔落下时,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雨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极了无法流出的眼泪。
他将画仔细包裹好,系上深蓝色丝带。手指在丝带上反复摩挲,最终还是没能系上那个准备好的小卡片。卡片上只有一行字:“给世界上最好的哥哥”,简洁得近乎疏离。
电话在这时响起,是陆谨言。
“世安,你哥今晚可能回不去了。”陆谨言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有些模糊,背景音里有嘈杂的人声,“公司出了点问题,几个项目同时被叫停,资金链有点紧。”
落世安握紧手机:“严重吗?”
“暂时还能处理,但你哥得亲自去一趟南城,跟投资方谈谈。”陆谨言顿了顿,“生日可能要在那边过了。他让我跟你说声抱歉。”
“没事,工作重要。”落世安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真实,“需要我帮他收拾行李吗?”
“不用,秘书已经安排了。”陆谨言似乎想说什么,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世安,你哥他……有时候不是故意忽略你。他只是习惯了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
“我知道。”
挂断电话后,落世安在画室中央站了很久。雨声渐渐密集,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单调的节奏。他最终拆开包装,将画重新放回画架,用白布仔细盖好。
下楼时,陈伯正在准备晚餐:“少爷,大少爷刚才来电话说——”
“他今晚不回来,要去南城。”落世安接过话头,“简单准备点就行,我不太饿。”
晚餐是独自一人吃的。长餐桌空荡得有些刺眼,落世安记得小时候,父母还在时,这张桌子总是坐得满满的。母亲会笑着说“知意让着点弟弟”,父亲则会板着脸说“男孩子不能挑食”。现在,只剩下刀叉碰触瓷盘的轻微声响。
饭后,他回到房间,从书架最上层抽出一本厚重的画册。那不是普通的画册,里面贴满了这些年偷偷画下的哥哥,工作中的、睡着的、皱眉的、偶尔微笑的。每一幅下面都标注着日期和简短的心情记录。
翻到最新的一页,他拿起炭笔,开始画今天的落知意。不是根据记忆,而是想象:哥哥此刻应该在会议室里,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西装外套可能搭在椅背上,领带稍微松开一些……
笔尖突然折断。
落世安盯着断裂的炭笔,胸口涌上一阵没来由的恐慌。他甩甩头,试图摆脱这种不祥的预感,告诉自己只是太累了。
南城的雨下得比江城更大。
落知意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手机贴在耳边,听着财务总监支支吾吾的解释:“落总,那几笔款项确实是按照正常流程走的,但对方公司突然变更了账户信息,我们核查需要时间……”
“三天。”落知意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我给你三天时间,把资金流向全部理清。如果涉及内部问题,你最好现在就坦白。”
挂断电话后,他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窗外,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斑。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新消息,来自落世安:“哥,南城降温了,记得加衣。”
简短的关心,却让落知意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他回复:“知道了。你早点睡,别熬夜画画。”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长时间,最终只发来一个字:“好。”
落知意盯着那个字,想起弟弟小时候也是这样,有什么话想说却总憋在心里,最后只化作一个点头或一声“嗯”。那时候他会蹲下来,耐心地问:“世安想说什么?告诉哥哥。”
现在弟弟长大了,他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询问那些欲言又止的背后是什么。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周曼:“知意,父亲问订婚宴的宾客名单你这边确定好了吗?需要尽早发请柬。”
落知意闭了闭眼:“你决定就好。”
“那世安呢?他应该坐在主桌吧?”
“嗯。”
“对了,世安去巴黎的事,我联系了那边的一位画廊负责人,可以帮忙照应……”
“谢谢,麻烦你了。”
客气而疏离的对话。落知意知道周曼是个合适的结婚对象,家世相当,性格温顺,不会给他添麻烦。最重要的是,她对世安也很友善。这就够了。
婚姻对他而言,从来不是关于爱情,而是责任和利益的最优解。就像父母当年一样,相敬如宾,携手经营家庭和公司,直到意外将他们分开。
雨势渐弱,落知意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邮件。其中一封来自一个陌生的发件人,标题是“关于落氏集团未来发展的建议”。他点开,内容却只是一些泛泛而谈的商业分析,落款处署名“陈锐”,一个没听说过的名字。
也许又是哪个想攀关系的投机者。落知意将邮件拖入垃圾箱,继续工作。
他没有注意到,邮件正文中隐藏着一张极为模糊的照片——照片上是落氏集团总部大楼,而在大楼对面的咖啡馆里,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正举着相机。
焦距对准的,是二楼那间属于落世安的画室窗户。
生日当天,落知意没能赶回江城。
谈判持续到深夜,双方僵持不下。投资方突然对之前已经敲定的条款提出质疑,要求重新评估项目风险。落知意清楚,这背后一定有人搅局,但暂时查不出是谁。
午夜十二点,陆谨言拎着蛋糕推开酒店房间的门:“好歹过个生日,总不能连蜡烛都不吹。”
落知意这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蛋糕很小,插着一根孤零零的蜡烛,在昏暗的房间里微微摇曳。
“许个愿吧。”陆谨言说。
落知意沉默地看着那簇火苗,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世安一个人在家。
“希望一切顺利。”他最终说出一个毫无新意的愿望,吹熄了蜡烛。
陆谨言打开灯,切了块蛋糕递给他:“你弟弟下午给我打电话,问你在南城的情况。他很担心你。”
“他太敏感了。”落知意接过蛋糕,却没吃,“公司的事别让他知道。”
“你把他保护得太好了。”陆谨言靠在桌边,斟酌着词句,“知意,世安已经二十二岁了,不是小孩子。有些事,也许你应该跟他谈谈。”
“谈什么?”
“比如……”陆谨言顿了顿,“比如他为什么不愿意去巴黎。”
落知意抬起眼:“他说是因为不想离开太久。”
“那是表面原因。”陆谨言难得严肃起来,“我是看着他长大的。那孩子看你的眼神……有时候不太像弟弟看哥哥。”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落知意放下蛋糕,声音冷了下来:“谨言,注意你的言辞。”
“我只是提醒你。”陆谨言举起双手,“你可能觉得我多心,但旁观者清。世安对你的依赖,早就超出了正常兄弟的范围。你订婚的消息传出来后,他整个人都不对劲。”
“那是因为他怕我有了家庭就不再关心他。”落知意站起身,走到窗前,“父母走后,他只剩我一个亲人,有这种不安很正常。”
“真的是这样吗?”
“只能是这样。”落知意的声音斩钉截铁。
陆谨言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无法说服这个固执的朋友。他换了个话题:“好吧。那说说公司的事,我查到一点线索,那几个出问题的项目,都跟一家新成立的‘锐达资本’有关。法人代表叫陈锐。”
落知意转身:“陈锐?”
“你认识?”
“收到过一封他发的邮件,内容很空泛,没在意。”落知意皱眉,“查他背景。”
“已经在查了。不过这人很神秘,公开信息很少。”陆谨言看了看表,“不早了,你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陆谨言离开后,落知意重新打开电脑,从垃圾箱里找出那封邮件。他仔细阅读每一行文字,终于在邮件末尾的免责声明里,发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水印……那是一朵扭曲的向日葵图案。
他盯着那个图案,不知为何想起了世安。弟弟从小就喜欢向日葵,说它总是朝着太阳,勇敢而执着。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落世安发来的消息:“哥,生日快乐。礼物放在你书房了。”
后面附着一张照片——那幅肖像画,已经装裱好,摆在落知意的书桌上。画中的兄弟俩并肩而立,背景是家中那个种满向日葵的庭院。
落知意放大照片,注意到画的右下角有极小的签名:“世安”。而在那个签名旁边,似乎有一处颜料比其他地方稍厚,像是覆盖掉了什么字迹。
他看了很久,最终回复:“画得很好。谢谢世安。”
发送成功后,他又补了一句:“等我回去,我们好好谈谈。”
这句话在对话框里停留了片刻,又被逐字删除。取而代之的是:“早点休息,我过两天就回。”
而此刻的江城,落世安正坐在哥哥的书房里,看着那幅画。月光透过窗户照在画布上,给两个肖像镀上一层银白。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画中哥哥的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梦。
书房的门突然被敲响,陈伯的声音传来:“少爷,有位周小姐送来的礼物,说是给大少爷的生日贺礼。”
落世安收回手,恢复了平静的表情:“拿进来吧。”
那是一个精致的礼盒,打开是一对定制袖扣,旁边附有卡片:“知意,愿与你携手未来。周曼。”
落世安盖上盒子,将它放在书桌一角,与自己的画形成鲜明对比——一个张扬地表白未来,一个隐晦地记录现在。
他走到窗边,看到庭院里那些向日葵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秋天快过去了,这些花也即将凋谢。就像有些感情,还没说出口,就已经过了花期。
手机震动,哥哥的消息弹出来:“早点休息,我过两天就回。”
落世安盯着那行字,想象着哥哥打字时的表情。一定是那种惯常的平静,带着些许疲惫,但绝不会泄露内心的波澜。
他最终回复:“好,路上小心。”
窗外,一片梧桐叶飘落,在风中打了几个旋,最终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夜还很长,而这座大房子里,又一次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些无法言说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