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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法医鉴定报告补充附件(终) ...

  •   法医鉴定报告补充附件
      案件编号:2023-江城刑字第1147号
      死者:落世安,男,22岁
      鉴定时间:2023年11月7日14:00-18:30
      鉴定地点:江城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
      在场人员:法医主任陈国栋(签名),助理法医李薇(签名),刑侦支队队长张震(签名),死者家属代表落知意(签名)
      一、体表损伤综合描述
      1. 头面部复合性创伤
      左颧弓至下颌角斜行切割伤:长约8.7厘米,深及皮下脂肪层,创缘整齐,有生活反应(生前伤)。创道内检出微量黑色纤维,与现场发现的裁纸刀刀柄包裹物成分一致。伤口边缘有轻度感染迹象,可见黄白色脓性分泌物。
      右颊部对称性切割伤:长约8.5厘米,深度、特征与左侧基本一致。两处伤口在面部形成近似“X”形交叉,手法显示施暴者具有刻意追求对称性的心理特征。
      额部横行浅表划伤:位于眉心上缘,长约4.2厘米,仅伤及表皮。但该位置的特殊性(面部中心线)表明其象征意义可能大于实际伤害意图。
      下唇贯通伤:刀尖自唇红缘刺入,横向撕裂至左侧口角,长约3.1厘米。创缘不规则,显示刀刃曾有扭转动作。伤口深达口腔黏膜,致左侧下齿龈部分撕裂。
      陈旧性挫伤与擦伤:双侧眼眶周围可见弥漫性青紫(死后未完全消退),符合3-5日前形成的软组织挫伤特征。鼻梁处有已结痂的浅表擦伤。
      2. 双手及前臂特征性损伤
      左手五指甲床及甲沟多发性穿刺伤:每个指甲缝均有至少1处针孔状创口,直径约0.5-1毫米,部分创口周围有轻度红肿及化脓。显微镜下可见创道内有极细的金属碎屑残留(与常见缝衣针或医用注射针头成分不符,待进一步化验)。
      右手食指指腹切割伤:位于第一指节腹侧,长约2厘米,深达真皮层,伤及部分神经末梢。创口边缘整齐,无感染迹象,形成时间约在48-72小时内。注:该位置为持笔绘画时的关键受力点。
      双侧手腕环形束缚伤:左右手腕各见宽度约1.5厘米的深紫色皮下出血带,边界清晰。左侧腕部出血带上方见三处表皮剥脱,形状不规则,符合挣扎时与粗糙绳索摩擦所致。右侧腕部同一位置可见陈旧性疤痕组织(非本次形成),询问家属得知系死者幼年车祸旧伤。
      3. 躯干及下肢损伤
      背部鞭打样伤痕:共13条,长度15-30厘米不等,呈平行或交叉分布。伤痕颜色深浅不一,最早的形成时间约5-7日,最近的约24-48小时。部分伤痕中段可见“中空现象”(即两侧红肿中间苍白),符合具有一定弹性、圆形截面物体(如皮鞭)抽打所致。
      腰臀部及大腿后侧广泛性皮下出血:面积约30×40厘米,呈暗紫红色,触之质硬。出血区域边界模糊,符合钝性外力反复作用(如踢踹)所致。
      双侧膝关节前侧擦伤及淤青:符合长时间跪坐或被迫保持屈膝姿势形成。
      二、特殊部位创伤细节(应家属要求重点记录)
      1. 右手食指神经损伤评估
      临床意义:食指桡侧指腹的切割伤深度已伤及指神经末梢分支。即使伤口愈合,该手指的精细触觉(两点辨别觉)将永久性受损。
      功能影响模拟:握笔时,食指负责控制笔压、感知笔触与画布间的微妙反馈。此种损伤将导致:
      对笔压的感知下降30%-50%,难以画出细腻的明暗过渡
      长时间作画时易因感觉迟钝导致用力过度,加速手部疲劳
      极难完成需要极高精度的技法,如工笔线条、微小细节刻画
      法医备注:在清创时,于该伤口深处发现微量赭石色矿物颜料颗粒。化学成分与死者常用品牌(法国申内利尔Sennelier赭石色)吻合。颜料嵌入伤口表明,受伤后死者手部仍有活动,且接触过颜料。
      2. 面部创伤的心理象征性分析
      “X”形伤痕的刻意性:两刀几乎完美对称,交汇点位于面部中轴线。此种手法罕见,通常不以求死或致残为目的,而更接近一种仪式性标记或所有权宣示(象征“否定”或“封印”)。
      下唇贯通伤的羞辱意图:撕裂口角不仅造成生理痛苦,更会永久性影响面部表情——微笑时将向左侧歪斜。这与纯粹造成痛苦的伤害不同,带有明确的损毁社交表达功能的意图。
      三、性侵相关创伤(根据高分辨率体表扫描及内部检验)
      1. 体表证据
      大腿内侧抓痕及淤伤:双侧对称分布,符合被强行分开双腿时施加的控制性暴力。
      下腹部及耻骨区表皮剥脱:范围约15×20厘米,表皮层大面积缺失,真皮层暴露,可见渗出的组织液已形成淡黄色痂皮。损伤形态符合身体在粗糙表面(如水泥地)上被反复拖动摩擦所致。
      2. 内部检验关键发现
      □□及直肠下段严重撕裂伤:共发现4处纵向撕裂,长度2-5厘米不等,最深一处穿透直肠壁全层。创口边缘极不规则,伴有大面积皮下及黏膜下出血。
      创道内异物残留:经冲洗收集,检出:
      微量水泥颗粒(与现场地面样本成分匹配)
      三种不同来源的合成纤维(一种与现场发现的廉价化纤地毯一致,另两种待查)
      人类皮屑组织(非死者本人,已送DNA检验)
      出血量评估:仅直肠区域出血量估计超过300毫升,为导致死者末期出现失血性休克症状的重要因素之一。
      3. 创伤形成机制推断
      工具:未发现典型性工具造成的特征性损伤。损伤形态更符合钝性物体qiang,xing,cha,ru及反复动作所致。
      暴力程度:撕裂伤深度及范围表明施暴过程极度粗暴,且持续时间较长,期间死者应有剧烈挣扎(□□外括约肌部分撕裂可佐证)。
      心理虐待层面:此种伤害方式不仅造成生理剧痛,更旨在进行彻底的尊严摧毁和人格侮辱。施暴者有意选择此种方式,其意图远超出单纯性发泄。
      四、高坠伤(致死主因)
      1. 着地部位与损伤
      第一次撞击(双脚):双侧跟骨粉碎性骨折,骨折线向上延伸至距骨、舟骨。左脚踝关节完全脱位。符合双脚先着地,承受了最初的垂直冲击力。
      第二次撞击(右半身着地):右侧桡骨、尺骨中段开放性粉碎性骨折,骨折端刺破皮肤。右侧第4-8肋骨多发性骨折,断端刺破右侧肺叶,引发张力性气胸及血胸。右髋臼粉碎性骨折。
      第三次撞击(头部右侧着地):右颞部(太阳穴上方)见直径约6厘米的凹陷性粉碎性骨折,骨折线呈放射状延伸至颅底。硬脑膜破裂,右侧大脑颞叶、部分额叶严重挫裂伤,脑组织外溢。此为即刻致命伤。
      2. 坠落过程重建
      高度:10.2米(三楼窗台至地面实测)。
      姿势:根据损伤分布,死者坠落时呈基本直立姿态,未做明显蜷缩或保护动作。着地顺序为:足跟→右半身→头部右侧。
      意识状态:着地前无保护性反射(如用手臂缓冲),结合体表其他伤势导致的极度虚弱,推断死者坠落时可能已处于意识模糊或放弃状态。
      五、综合分析与时间线重建
      1. 虐待持续时间
      根据伤口愈合程度、感染阶段及皮下出血颜色变化,推断系统性虐待至少持续5-7日。最早出现的损伤(背部陈旧鞭伤、面部第一道刀伤)与最晚形成的损伤(性侵相关创伤、右手新切割伤)之间有明显的时间梯度。
      2. 死前最后24小时状态
      营养及脱水状况:胃内容物仅见少量糊状物(主要成分为面粉及蔬菜纤维),相当于不足正常一餐的1/3。皮肤弹性显著下降,符合中度脱水。
      疼痛等级评估:根据创伤数量、部位及感染情况,死者死前所承受的持续性疼痛等级应达到重度(7-10级,视觉模拟评分法)。尤其直肠撕裂伤及手指穿刺伤,可导致间歇性锐痛发作。
      行动能力:跟骨旧伤(束缚所致)、手指损伤、背部疼痛叠加,其自主移动能力已严重受限。从三楼下跳这一行为,需要极大的意志力或绝望感驱动。
      3. 根本死因与辅助死因
      根本死因:高坠致重度颅脑损伤。
      辅助死因(显著促进死亡的因素):
      急性失血性休克(性侵创伤导致)
      重度疼痛及应激导致的全身性机能衰竭
      轻度至中度脱水及营养不良
      多处感染引发的潜在败血症风险
      六、给家属的特别说明(应落知意先生要求,法医口述部分记录)
      “落先生,从医学角度,您弟弟在最后一刻……可能没有承受太多痛苦。颅脑损伤是瞬间的,意识丧失很快。”
      “但是,在那一刻之前……”
      (法医陈国栋长时间停顿,摘下眼镜擦拭)
      “我做法医二十八年,这是……最系统的、兼具□□摧毁和心理羞辱目的的虐待案例之一。施暴者非常清楚哪里最痛,哪里最能让一个画家崩溃,哪里最能让一个珍惜他的人……心碎。”
      “这些伤,尤其是手上的伤和脸上的伤,不是在问‘招不招’,也不是在要钱。它们是在说:‘我要毁掉你的一切,包括别人爱你的理由,包括你爱自己的能力。’”
      “您弟弟撑了七天。从医学上看,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他身体的痛苦阈值,和他想活下去见您的意志力……远超常人。”
      “请原谅我的直接。但您需要知道: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最后的选择,或许……是他唯一能自己决定的事。”
      落知意签名确认处:
      日期:2023年11月7日
      时间:19:45
      签名旁手写备注(由落知意添加):
      “每一处伤,都是我迟到的罪证。我认。
      ——落知意”
      (报告结束)
      当最后一页纸从颤抖的指尖滑落,无声地飘散在停尸房冰冷的地面上时,落知意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只有喉咙深处发出一种类似动物濒死的、被彻底扼住咽喉的嗬嗬声。
      那不是一个“人”能发出的声音。
      那些字——专业的、冷静的、剥离所有情感的黑体字——像无数把烧红的凿子,一字一句,钉进他的眼球,凿穿他的颅骨,在他大脑里反复雕刻。
      “食指负责控制笔压……精细触觉将永久性受损……”
      世安握笔的手。十二岁,他第一次教弟弟握油画笔,那只小手还抓不稳,在他掌心微微发抖。他耐心地调整弟弟的指位:“食指轻轻搭在这里,感受笔的呼吸。”
      “下唇贯通伤……微笑时将向左侧歪斜……”
      世安笑起来的模样。左边嘴角会先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然后整张脸像被阳光忽然照亮的湖面,涟漪漾开,右边嘴角才跟上。那是独一无二、他看了二十二年、以为会看一辈子的笑容。
      “□□及直肠下段严重撕裂伤……出血量超过300毫升……”
      他猛地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无一物,只有胆汁混合着血丝的灼热液体冲上喉头,烧得食管一片火辣。他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里渗出的却不知是呕吐物还是牙龈被咬出的血。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世安,那个会在画向日葵时鼻尖沾上一点鹅黄颜料的世安,那个下雨天窝在沙发里睡着了会无意识往他怀里蹭的世安,那个最后一次见面时用破碎声音说“哥,我只是终于敢说出来”的世安……
      被分解成了“创口”“出血量”“感染迹象”“异物残留”。
      被测量,被描述,被归档。
      而他,这个号称要保护弟弟一辈子的哥哥,在这些伤一道一道添加在世安身上的七天里,在做什么?
      他在谈判桌上争百分点。他在会议室里看财报。他在暴雨中的山林里无能狂怒。他在病床上打止痛针。
      他甚至……甚至在那最后一个雨夜,吻了弟弟的额头后,选择的是转身离开,继续扮演那个“冷静理智的哥哥”。
      “啊……啊啊……”
      压抑的、从肺部最深处挤出来的悲鸣,终于冲破了封锁。他蜷缩在墙角,额头抵着膝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好像这样就能阻止那些文字化作的画面在脑海里播放——
      第一日,刀疤。世安在黑暗中看着血从自己脸上流下时,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哥,你会不会认不出我了”?
      第三日,镜子。世安被迫看着自己脸上“X”形伤疤时,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是不是在那时熄灭了?
      还有手……那双手。穿刺伤,切割伤。施暴者甚至知道瞄准指腹,那个对画家而言最敏感、最神圣的位置。那不仅仅是伤害,那是亵渎。是对世安整个灵魂的践踏。
      而他送给弟弟的最后一幅画具,那套昂贵的、周曼送的、被世安原封不动放在角落的画具,崭新如初。
      “我……我……”
      他想说“我错了”,但这句话轻飘飘得可笑。错?错在哪里?错在不敢爱他?错在不敢承认?错在以为时间还多,以为总有机会,以为那些隐晦的情感可以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消化,而不是成为一把把递到凶手手中的刀?
      不。
      是他亲手,一点一点,把世安推到了那个窗口。
      用冷漠,用回避,用“为你好”,用一场可笑的订婚,用一张去巴黎的机票。他用所有这些“正常”的东西,筑起一道高墙,把世安和他的爱隔绝在另一边,孤独地面对整个世界的寒风。
      然后,陈锐来了。陈锐只是轻轻推了一把。
      墙就塌了。墙那边的世安,就碎了。
      法医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战斗?和谁战斗?和疼痛?和恐惧?和绝望?
      还是……和他这个懦弱、自私、不敢接住那份爱的哥哥,所代表的那个冷漠世界战斗?
      落知意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虚空。停尸房的灯光太亮了,白得刺眼,白得像太平间里盖着世安的那块布。
      他想起来了。最后一次见面,世安离开书房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难过,有不舍,有决绝,还有一种……他当时不懂,现在终于懂了的东西。
      是告别。
      世安那时就在和他告别了。在精神上。因为他亲手把弟弟心中最后一点关于“被爱”的希望,掐灭了。
      所以后来那七天,世安撑的,或许已经不是“等哥哥来救我”的希望。
      而是“不能让哥哥看见我这个样子”的绝望。
      而是“哥,我帮你做选择吧”的……最后的温柔。
      “嗬……”
      又一声破碎的喘息。落知意摸索着,捡起地上散落的报告纸。指尖划过“右手食指指腹切割伤”那一行字时,他仿佛触摸到了那处伤口,感受到了颜料颗粒嵌入皮肉时的刺痛。
      也触摸到了世安在受伤后,依然用那只手,拿起画笔,画下那些画时的颤抖。
      那幅自画像。右下角的“再见”。
      原来那不是写给世界的告别。
      是写给他的。
      “世安……”
      他终于哭了出来。不是流泪,是嚎啕。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野的孩子,失去了唯一的光和暖。声音嘶哑难听,在空旷的停尸房里撞击、回荡,又被冰冷的墙壁吸收,只剩下无尽的空洞。
      他握着那份报告,握得指节青白,纸张皱裂。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此刻滚烫得灼穿他的手掌,烙进他的灵魂。
      这不再是伤情鉴定。
      这是他的判决书。
      余生,他将带着这份报告刻在灵魂里的每一个字,活着。在每一个夜晚,重温世安承受过的每一种痛。在每一个清晨,面对一个再也没有世安的世界。
      而那句迟到的“我爱你”,将永远回荡在这份报告所描绘的地狱图景上空。
      得不到回响。
      也得不到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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