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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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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家当作港湾的说法,像是一种出生起就自带的程序,但是,几乎不会有人再选择一键恢复出厂设置,这大概说明了,原始代码不等于适配。
许青洱把自己关在阳台里一整夜没有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也不知道自己是准备做点什么还是只想把自己憋死在臆想里。
“饿不饿?”
“……”
“喝水吗?”
“……”
其实门没锁,推拉门而已,轻轻一拽就能打开,可是陈让仍选择靠着那一点点的间隙询问,在他看来,许青洱的周围就像是裹着一层无形的膜,那是用来隔绝外界危险的最后一层罩子,如果越了界,她会无所适从,会窒息。
手机一亮一亮地在她手边,像是一种信号,一种源自于迫切的催促。
许青洱看着窗外,楼与楼的间隔阻挡了她想看看月亮的心,也许今晚根本没有月亮,天上亮着的说不定只是满载着匆忙的红眼航机,可她还是忍不住想透出去看看,看仔细一些,是不是有东西被漏掉了搞丢了,会不会那片漆黑里有她找了好久的自己。
“许青洱!”
那一声大喊把她的心绪猛的揪紧,回头看,是陈让那双噙满了泪的双眼,这个傻子,还是那么不禁逗。
“陈让,陪我回家一趟吧。”
“听你的。”
门终于从里边被推开,这算是邀请,那就不要犹豫。
很久没再回到西城,陈让居然有些陌生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跟着许青洱七拐八绕地穿过弄堂,找到了他们曾经买过棒棒糖的便利店,只不过这里已经拆光,只剩下被丢在地上铺满灰的旧门匾。
“记得这里吗?”
“很难不记得。”
“这家老板可差点让你坑死了。”
“是,被罚了好几千,说他卖了过期产品,我说我晕过去不是因为他家的糖,说死了都没人信我。”
“废话,我们那时候加起来都不到十八岁,怎么会有人信咱俩的话。”
站在废墟前回忆往昔,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因为除了记得这一切的人能把不堪当成平淡讲出来,再没有人会对此发出刺耳的嘲笑。
“对了。”许青洱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找出来一堆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捧着放到陈让面前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总爱吃这些糖啊。”
陈让捏起其中一个橘色的,拆了包装塞到嘴里,廉价的水果糖是不会有除了甜以外的味道的。
“那个时候,我就想,一个男孩,又爱哭,又总爱吃糖,一定是个没意思的大哭包。”
“这就是你经常欺负我的理由吗?许青洱小朋友。”
“嘁,谁欺负你了,明明是我一直在罩着你好吧,就因为吃了你几块糖,被你赖到现在啊。”
“我没吃饭低血糖啊,那几颗糖是我保命用的,你把我活着的希望都拿走了,我不找你找谁去。”
许青洱白了他一眼,一把把所有的糖都丢进了垃圾桶。
“诶?别扔啊,我吃啊。”
陈让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惹的她生气了,甚至想翻垃圾桶捡,被许青洱果断拽走。
“以后不吃这些,我给你买最好的。”
她拽着陈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块不会再有人气的地方,属于陈让的过去太苦了,苦到这么久了还散不去这让人皱眉的感觉。
这一路又走了很久,但许青洱好像一直没有明确的方向,随手指指路对面的牛排店,问陈让,“你饿不饿?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陈让摇头,步子也停了。
不满一百斤的女孩一般是扯不动一个体重是自己两倍的男人的,更何况他还犟着不动弹,许青洱有些困惑,“怎么了?”
陈让没有回答,盯了她好久,反问一声说:“许青洱,应该是,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啊,走了这么久,你不饿?”许青洱歪着头,假装不明所以,眼里的闪躲出卖了自己试图掩藏起来的情绪。
“你也知道走了很久,说好了是我陪你回来,结果你下了飞机就是各种找借口转东转西的陪我走老路,明明这么近的距离却怎么绕都绕不到你家去,其实,不想去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回家的。”
陈让很耿直地拆穿了许青洱拙劣的谎言,那个谎言里她假装自己很好,但陈让看到的却是惊恐慌张到啃了一路自己手指的胆小鬼。
退堂鼓如果是由别人打的,那就是战鼓了。
最终,许青洱还是站在了自家大门口,只是按下的门铃并没有得到预料中的回应,那一刻她居然有种怯懦者的如释重负,想着转身走了得了,陈让还在楼下等自己呢,电话里只说让她回来,她也算是回来过了,没人在家也怪不到她吧。
电梯就快要到的时候,手机响了,接通的时候,电话那头吵闹得很。
“喂?”
“喂!青青啊!你是不是到家了啊!我从监控里看到你刚才在家门口了呀!”
“噢,对,刚到。”
差点忘了,她家前年开始装了电子锁和门外监控,说是小区里人多眼杂,防患于未然用的,没想到用在了她头上了。
“青青啊!我们在金华酒店吃饭啊!你现在就过来吧,就等你了啊!”
“……不用了吧,我还有事。”
“好好好,我先挂了啊,等你啊!”
“啊我,不是,喂?”
老许打电话一直都是这样,你讲你的,他说他的,他基本上不听你的,但你必须听他的。
陈让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太放心,折回去想偷偷看看许青洱的情况,万一打起来了,他也方便把人先拽走。
结果还没走出两步,许青洱出来了。
“怎么了?”
他不敢问,怕人是被赶出来的,好在许青洱脸上也没什么伤,只愁眉苦脸地瘪着个嘴。
“陈让,我有点后悔了。”
“后悔?后悔什么?”
“早知道就不答应回来了。又不是真的就差我一个人,明明早就开始吃饭了……”
许青洱越说越小声,陈让越听越费劲,只能把耳朵贴在她嗓子眼的位置。
“你干嘛呢陈让?”
“不干嘛呀,这不听你骂人呢么。”
“滚。”
“你这不能大声说话嘛,嘟嘟囔囔的都不像你了,你许青洱什么时候生气都生的这么憋屈了。”
陈让之前总和顾逸说,许青洱变了,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词。
现在终于明白,许青洱,变窝囊了。
那个会为了陈让,一张小嘴单挑高龄老太,骂得人家差点提前用上了丧葬费的许青洱,此时此刻低垂着头失去了所有的嚣张气焰,连还他陈让的嘴都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许青洱,抬头挺胸。”
“干嘛。”
“看着我,我,就是那个你说的没意思的大哭包,从五岁开始,我们两个第一次遇见,你说过的,以后你罩着我,所以整个小区再没有一个孩子敢欺负我,你爱吃西瓜甜心,跟着你我吃了好几个夏天的免费西瓜,你知道嘛,西瓜真的很甜,可是你搬走以后我再也不爱吃了,我试过买半个西瓜挖走中间的那一块再吃,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点也不好吃。”
“陈让,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他突然絮絮叨叨地说什么西瓜西瓜心的,许青洱听的有些糊涂,陈让也越说越着急,急的捧起她的脸二话不说就是一阵索求。
这吻,霸道,不讲道理,但落点又很轻,轻的像是一阵絮语,是恰到好处的告白。
“许青洱,以前我不知道,我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没人乐见我的出生,也没人期待参与我的成长,直到遇见你。淤泥本该一辈子沉于池底的,偏偏你这株莲长进了我这颗没血色的心脏里,我开始意识到了自己的贪婪,我想一辈子和你共生在一起。上一次,你说你要杀死你脑子里的病人,要好好想想怎么活着,我听了你的话,是我的原因,咱们一停就是八年,这次,轮到你听我的了,就算你脑子里有一千一万个疯子,我来做你的药引,治的好就治,治不好,我陪你一起当这个世界的祸害。”
这世界上伟大的爱情,多以殉情为主,悲情的男女主为这世间法理不容,最后双双选择共赴黄泉,成就一段阴间佳话。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有情人该死,许青洱第一次在电视看到这种剧情的时候就和陈让说,“如果,我以后因为别人的言语而活的不幸福,我绝对不会愚蠢到自己去死,我要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祸害,把那些人统统拉进地狱里,永世不得超生,哇哈哈哈哈——”
这个誓言,陈让替她记起来了。
“走吧,我陪你。”
金华饭店,紫竹厅内。
许家的家宴。
门外的许青洱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牵着陈让的手,出现在众人面前,盯着所有人的错愕,笑的张扬且恣意。
“我回来啦!”
这一声呐喊,她鼓足了勇气,但现实并没有因为这短暂的振作而停止对她的打压。
陈让小时候常去许青洱家里,自然也认识几个亲戚,但这群人里,有好几个生面孔,包括那个一脸尴尬的许妈妈,跟自己小时侯看到的那位贤淑温柔的女人毫无相似。
提着酒上前第一个打招呼的,是从没见过的女生,目测比许青洱长了几岁。
“妹妹!你回来啦!爸爸都没和我说你今天回家,早知道我来接你了。”
“……”
这女生明显对许青洱身边的陈让更有兴趣,只寒暄了一句客套话,视线就转落在陈让身上。
“这是,你的同学吗?”
她以为陈让是翩翩君子,不会识破她的茶艺不精,可惜,她打错了算盘,陈让的嘴,面对许青洱以外的人,都毒得很。
“姐姐我叫陈让,是许青洱,养在外边的男人,这次回来就想挣个名分的,姐姐千万要替我说些好话啊。”
陈让这一嘴,把在场的长辈全吓了遍,尤其是那个惯常不把许青洱放在心上的奶奶,惊的一个没坐稳跌倒在地。
所有人都忙着搀扶老太太,自然也就没有人关注许青洱,她刚好偷偷摸摸拉着陈让找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
这位自讨没趣的姐姐气鼓鼓回到她的位置,凑在老许的耳边不知道在说什么。
成年人的一大本领,就是忽略,如果找不到解决尴尬的办法,那就当没发生过好了。
大伯打破沉默,提议要敬老许一家,即将要双喜临门了,接连两个女儿都找到了相伴终生的伴侣,值得庆祝啊。
“两个女儿?”
陈让为自己的无知感到不知所措,拽着许青洱缩在桌布下交换信息,以防自己出丑。
“许青洱,这八年我到底错过了什么啊?”
“嗯……你错过了,重新建立三观的机会。”
这件事情,其实许青洱也没有真正消化下来,毕竟谁也不能自然接受在26岁的年纪突然多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出现在自己家里。
原本呢,这个姐姐一直都是养在亲妈那里的,当初老许和她母亲有过露水情缘,各奔前程之后发现怀了孩子,母爱泛滥下就生了。可她亲妈的命短,刚四十多的年纪就死了,临终前玩起了认亲的那招,为求可信,还做下了亲子鉴定,证明了姐姐的确是老许的亲闺女,赶在咽气以前还让她把名也改了,叫什么许思思。
老许觉得对她母女有愧,不顾一切地把人留在了身边,所有人都夸他是个重情重义的好男人。
除了许青洱和她母亲。
“如果你要养这个孩子,我们就离婚。”
“这辈子是我对不住你,下辈子我做牛马还你。”
两个人攥着结婚证,坐在民政局一下午,最终又带着结婚证回了家,没人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导致局面的转变,反正许思思就这么留下来了。
她嘴巴甜,会来事儿,比起许青洱这个鲁莽性子,更像一个合格的许家人。
就连那个向来喜欢孙子的奶奶,居然也对她是疼爱有加,每次许思思过去看她,都能被塞个八百一千的,说是补偿她这么多年没有亲奶奶的遗憾。
“思思啊,奶奶真后悔当初没留下你妈妈,做我的儿媳,可怜你那个命苦的妈,都没过过好日子就没了。”
奶奶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向许青洱的母亲,这个一向和自己不对付的儿媳,此刻正孵蛋一样的粘在椅子上不动弹。
“你们夫妻俩对思思一定好好的啊。”
她的叮嘱,像是刀刻在豆腐上,面上看不出,但一过水就四处留痕。
一整晚,陈让都是皱着眉头忍下来的,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被正式请来的客人,自然不便发表多余的意见,只不过他之前一直以为许青洱的痛苦来自于扭曲的亲子关系,这下倒好,居然还有这么变态的重组家庭困扰,好在这个情况他倒是熟悉的,毕竟他那对父母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留给自己最多的就是这种半生不熟的‘至亲’。”
这场家宴结束的时候,很多人都脸红红的,至少也是微醺,是该喝点,要不然谁能在这种怪异的饭局里撑得下去呢,反正陈让是这么觉得的。
送走大伯一家,老许给自己叫了代驾,带上了奶奶要一起回他家住一阵子。
可是车上的座位有限,老许、奶奶、妈妈还有许思思,再坐不下别人了。
老许扒在车窗边,嘴里都是酒气的拉了拉许青洱的胳膊,也不知道为什么,是手太滑,还是喝多了没劲儿,自己女儿的胳膊都抓不住。
老许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要关心一句的,所以没头没尾的抛出了关心。
“青青啊,钱够不够用啊。”
许青洱不回答,只是小心地把老许推进了车里,招呼师傅赶紧开车送他们回去,后座的母亲被许思思堵在了最里边,连句再见都没说出口。
车开远了,老许还在喊,“青青啊,钱够不够用啊!”
任谁看,这都是一个把女儿的冷暖挂在心上的好父亲吧,许青洱对着车屁股的方向挥挥手,眼里热热的,糊糊的,这眼泪,有多久没想流过了。
闭上眼的一瞬间,一只大手遮住了她的脸,也接住了她的脆弱。
“陈让。”
“……”
陈让抿紧了嘴巴,不肯发出声音,但仍被许青洱听出了不对劲的抽噎。
被罩住脸的许青洱,伸出右手摸上了陈让那张早已泪水肆虐的脸,凉凉的。
“陈让,先别哭,我不难过了。”
果然,真正在乎你的人,会比你自己更早的察觉到痛苦,比起身体上的伤,心口上的空缺更让他焦急,所以他会流眼泪,试图用自己的心疼填补你的漏洞。
“许青洱——”
“怎么啦,大哭包。”
“我真的,真的,真的好爱你——”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无数次被做成了需要抛弃的选项,所以才会更坚定的站在彼此的身边,弃子和弃子在一起,又可以是一盘新的棋局。
十二点的旅馆里,最不安静,躁动不安的呻吟和放纵游走在每一面墙壁。
轮到陈让洗澡的时候,许青洱早已经累的睡着,他知道,这一晚,消极的情绪几乎再一次把她吞没,所以不愿意用任何手段打扰,只蹑手蹑脚地给她掖好了被子,自己则靠在了沙发上,就这么守着她。
此刻的安宁得来不易,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睡姿,想到自己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再早一些赶回她的身边,不自觉地再一次扣紧了手心,感受着十指掏进掌心的痛苦,迟迟不肯松开,一直到没长好的旧伤口再一次破裂,他害怕被许青洱数落,立马停下。
清洗伤口的动静还是吵醒了浅眠的人,许青洱眯着眼睛,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他躺过来。
“陈让。”
“嗯?”
“我们明天回去吧。”
“好。听你的。”
靠着陈让不断发热的身体,许青洱再一次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