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ICU的第七天 ...
-
ICU的第七天,郑西的指标终于稳定。
金泰把画板支在病房角落,对着晨光中的郑西画速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仪器的背景音。郑西还在睡,睫毛在氧气面罩上投下浅灰色的影。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画板,压低声音说:“画得真像。”
金泰没抬头,只是在画纸边缘记下一行小字:2022年7月3日,拉萨市人民医院,心率76,氧饱96%。
这不是艺术,是病历。是他用画笔记录的,郑西活着的证据。
下午两点,郑西醒了。他摘下面罩,第一句话是:“我的月亮呢?”
金泰愣住,以为他说纹身。郑西却指着窗外——拉萨的七月,白天看不见月亮。
“在瑞士画完了。”金泰从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阿尔卑斯山巅,一轮蓝月亮悬在雪线之上,月光洒满整张纸。
郑西看了很久,手指抚过纸面:“这不是我的月亮。”
“那你的月亮长什么样?”
郑西握住金泰的手,按在自己左胸。隔着重症监护服,心跳透过布料传来,一下,两下,三下。
“在这儿。”他说,“你画的。”
金泰的手在抖。他想抽回,郑西不让。
“金泰。”郑西的声音很轻,“你欠我的账,改一改。”
“怎么改?”
“把‘欠’改成‘借’。”郑西说,“借我一辈子,慢慢还。”
仪器的滴滴声突然乱了。金泰看见监测屏上,郑西的心跳跳到120。
护士冲进来,郑西已经松了手。他闭上眼,假装睡着。护士检查完,狐疑地看了眼金泰:“别刺激病人。”
门关上后,郑西睁开一只眼:“吓到了?”
“嗯。”金泰把速写本合上,“下次别这样。”
“那下次怎么说?”郑西侧过脸看他,“说‘金泰,我喜欢你,不是室友那种喜欢’?”
金泰手里的铅笔断了。铅芯扎进指腹,渗出血珠。
郑西看见了,想坐起来。金泰按住他:“别动。”
“你流血了。”
“没事。”金泰含住手指,铁锈味在口腔蔓延。这味道让他清醒——不是梦,郑西真的说了。
那些在账本上擦了又写的字,那些在314深夜咽回去的话,那些横跨瑞士到拉萨的犹豫,在这一刻,都有了回音。
\-\--
但回音之后,是更深的沉默。
金泰拧开一瓶水,冲洗伤口。郑西盯着他每一个动作,像在解一道题。
“金泰。”郑西突然开口,“我爸下午来。”
水洒了一地。金泰蹲下去擦,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他来干什么?”
“接我回家。”郑西说,“或者,接我们。”
“我们?”
“你和我。”郑西说得很自然,“我跟我爸坦白了。”
金泰手里的纸巾团成一团。他想起郑西父亲在宿舍说的话——“离开我儿子”。想起那十五万的债,想起那张被退回的卡。
“他怎么说?”
“他说,”郑西顿了顿,“让我去死。”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的声音,证明时间还在走。
金泰站起来,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他走到窗边,看着拉萨的街。阳光刺眼,但他觉得冷。
“然后呢?”他背对着郑西问。
“然后我妈托梦给他。”郑西说,“我妈说,郑西喜欢谁,是他的命。你拦不住命。”
“你信?”
“我信我妈。”郑西笑了,笑声扯到伤口,疼得皱眉,“也信你。”
\-\--
下午四点,郑西的父亲来了。
他穿着藏袍,手里转着经筒。看见金泰,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金泰站起来,想说点什么。郑西父亲抬手制止:“先听我说。”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儿子:“车撞成那样,你还能活,是佛祖保佑。”
郑西说:“是金泰保佑。”
“一样。”父亲转着经筒,“我请活佛算了,你和金泰,有三世债。”
金泰愣住。郑西也愣了。
“哪三世?”郑西问。
“前世你欠他,今生他还你,来世你们平。”父亲说得平静,“活佛说,这债必须今生了结,不然来世还要纠缠。”
“怎么个了结法?”
“在一起,或者分开。”父亲看向金泰,“在一起,债就转成缘。分开,债还是债,下辈子还得还。”
金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觉得荒唐,但又觉得合理——原来那些擦不掉的“别的”,是三世债的印记。
“我选在一起。”郑西说。
父亲没接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张欠条,但和一般的欠条不同——上面用藏汉双语写着:
今有郑西、金泰二人,互欠情债一笔。
不求今世还清,但求来世不欠。
立据为证,佛祖见证。
下面有两个签名栏,还有一个红泥印。
“这是……”金泰接过欠条,手在抖。
“情债欠条。”郑西父亲说,“我年轻时候也写过。跟我妻子。”
他顿了顿:“她走后,这欠条我就供在佛前。每天转经,求来世还能遇见。”
金泰看着欠条上的藏文,看不懂,但觉得庄严。像契约,又像誓言。
“签吗?”郑西问,眼睛亮得像有光。
金泰拿起笔,在第一个签名栏写下名字。笔画很稳,不像他平时记账时的手抖。
郑西接过笔,在第二个栏签下。他的手还在输液,字迹歪斜,但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父亲拿出印泥,让他们按手印。红色的指印叠在名字上,像两朵并蒂的花。
“收好。”父亲把欠条折好,递给金泰,“这是你们的事,我不再管。”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但十五万的债,还是要还。”
“知道。”金泰说,“按月还。”
“不用。”父亲摇头,“郑西妈妈留了笔钱,够还。她说,那钱本来就是给你们准备的。”
父亲走后,病房里又只剩两人。
金泰捏着那张欠条,觉得重,又觉得轻。重的是三世的分量,轻的是终于不用再躲。
“金泰。”郑西叫他。
“嗯?”
“我的账本呢?”
金泰从包里掏出那本烧过又粘好的账本。郑西翻开,从最后一页往前看。那些“郑西”,那些“债”,那些擦不掉的铅笔印,他一页一页翻过去,像翻过两年的时光。
翻到第一页,是2021年9月15日,雨天。有人给了我一把伞。
郑西拿起笔,在那一行下面写:
2022年7月3日,晴天。有人给了我一生。
字迹歪斜,但力透纸背。
金泰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热。他拿过笔,在下面补:
利息:每天想你三次。
还款期限:今生不够,来世再续。
郑西笑了,笑着笑着咳起来。金泰扶他躺好,把欠条夹进账本,和那些擦不掉的铅笔印放在一起。
这一次,不用擦了。
晚上,金泰趴在床边睡着了。梦见回到314,郑西在下铺打游戏,他在上铺画画。但这次,郑西摘下耳机,抬头说:“金泰,下来。”
他爬下去,郑西揽住他:“一起打。”
“我不会。”
“我教你。”
梦里的游戏界面,ID不是“泰西的桥”,是“三世债”。
金泰醒来时,天还没亮。郑西握着他的手,睡得很沉。监护仪的光映在他脸上,柔和了所有棱角。
金泰轻轻抽出手,翻开账本新的一页。他不再记账,开始写信。
郑西:
如果你醒来看到这封信,说明我还不敢当面说。
在瑞士的时候,蓝月亮问我,为什么要记账。我说,怕忘了欠你什么。
其实我是怕,忘了你为什么对我好。
怕那些好是错觉,是同情,是室友的情分。怕我一旦当真,就连室友都做不成。
但现在我不怕了。因为你说,喜欢我。
你说这话的时候,心跳120。护士说别刺激病人,但我想,这辈子可能就刺激这一次了。
那张三世债的欠条,我收好了。来世太远,我们先过好今生。
等你出院,我们回314。王浩和李原应该还没搬,我们可以请他们吃饭,说我们在一起了。
如果你爸反悔,我们就跑。去瑞士,去云南,去哪里都行。
我还能画画,你还能打游戏。债还清了,剩下的,都是赚的。
对了,你的月亮,我重新画了一幅。
在信的背面。
金泰翻过纸,画了一轮满月。月中有两个剪影,一个执伞,一个抱滑板。月下是314的窗,窗里有光。
他画得很细,画到窗外雨停,画到晨光熹微。
画完最后一笔时,郑西醒了。
“在画什么?”
“月亮。”金泰把信递过去,“你的月亮。”
郑西读完信,沉默了很久。久到金泰以为他反悔了。
“金泰。”郑西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来世太远。”他说,“今生也太长。”
金泰的心往下沉。
“所以,”郑西握住他的手,“我们一天一天过。今天喜欢你,明天继续喜欢。喜欢到哪天不喜欢了,就撕了欠条,两不相欠。”
“那要是永远喜欢呢?”
“那就永远欠着。”郑西笑了,“欠成三生三世,十生十世。”
金泰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这一次,他没擦。
因为郑西伸手,用拇指抹去了那滴泪。
“别哭。”他说,“你的怪兽,我们一起打。”
窗外,拉萨的天,亮了。
真正的天亮。
\-\--
三个月后,郑西出院。
金泰扶着他走出医院大门,看见父亲等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两个转经筒,一个给郑西,一个给金泰。
“保平安。”父亲说,“也保缘分。”
金泰接过,经筒很轻,但转起来很沉。每转一圈,就念一遍六字真言。他不懂藏语,但郑西教过他发音。
嗡嘛呢呗咪吽。
为众生祈福,也为我们。
\-\--
他们没回上海,先去了玛旁雍错。
圣湖边,郑西脱下外套,露出左胸的伤疤。伤口愈合了,但疤痕很深,像多了一道月牙。
“像吗?”他指着湖心的月亮倒影。
金泰点头,从包里掏出颜料。他在郑西的伤疤旁,画了一轮蓝月亮。颜料是防水的,能保持一周。
“暂时纹身。”金泰说,“等你好全了,再去纹真的。”
“纹什么?”
“纹‘金泰的债主’。”
郑西大笑,笑得伤口疼也不停。
湖水平静,倒映着雪山、蓝天,和两个相拥的身影。
金泰想起账本上的第一笔债——那把伞。现在,伞收起来了,但雨停了。
阳光很好,好得能晒干所有潮湿的过去。
\-\--
晚上,他们住在湖边客栈。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
郑西躺下时,金泰站在窗边,看着月亮。
“不过来?”郑西问。
“怕压到你伤口。”
“那就侧着睡。”
金泰躺下,背对着郑西。郑西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窝。
“金泰。”
“嗯?”
“你的账本,还在记吗?”
“记。”金泰说,“但改版了。”
“改成什么?”
“从‘欠债清单’改成‘幸福账本’。”金泰翻过身,面对他,“今天记:郑西抱了我三分钟,心跳正常,呼吸平稳。”
郑西笑了,凑近吻他。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唇角。
“那这个呢?”他问,“记什么?”
金泰闭上眼,感受那个吻的温度。
“记:初吻,2022年10月7日,玛旁雍错,蓝月夜。”
“利息多少?”
“无限期复利。”金泰睁开眼,看着郑西的眼睛,“每天滚存,利滚利,滚到还不起为止。”
“那就别还了。”郑西又吻他,这次深了一些,“我们两清。”
“清不了。”金泰回吻他,“你欠我一次拉萨之旅,我欠你一场瑞士之约。你欠我病床边的誓言,我欠你湖边的月亮。”
“那怎么办?”
“继续欠。”金泰说,“欠到来世,欠到永世。”
窗外,玛旁雍错的月亮升到中天。
湖心那轮,和天上那轮,终于重合。
像两张欠条叠在一起,像两个名字并排书写。
像三世债,终于在这一世,找到了还得起的方式——
不是用钱,不是用酒,不是用拥抱。
是用余生,每一天,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
用所有擦不掉的“别的”,写成一句:
欠你一生,用一生还。
还不够,就预约来世。
生生世世,债债相欠。
直到时间尽头,直到宇宙洪荒。
直到最后一本账本烧成灰,最后一滴泪蒸发成云。
我们还在。
还欠着。
还爱着。
\-\--
金泰在郑西怀里睡着前,最后一次想起那张欠条。
那张用藏汉双语写成的,佛祖见证的情债欠条。
他想,也许活佛说得对。
有些债,必须欠着。
欠着,才有理由相遇。
欠着,才有借口相守。
欠着,才能在茫茫人海里,一眼认出——
哦,是你。
我欠了三世的那个人。
今生,请多指教。
来世,记得讨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