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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再回3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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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下学期的清海大学,雨还是下得那么不讲道理。
金泰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伞面印着白色滑板图案,边角有些磨损,是郑西当年在雨里塞给他的那一把。郑西走在他旁边,没打伞,连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耳机线从耳边垂下来,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其实可以买把新的。”金泰说,把伞往郑西那边斜了斜。
“不要。”郑西摘下一边耳机,“这把伞有历史价值。是我们公司的初始资产。”
“公司?”
“嗯。”郑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泰西责任有限公司’章程草案,昨晚熬夜写的。”
金泰接过,边走边看。雨点打在纸面上,晕开几处墨迹。
第一条:本公司主营业务为互相拖欠感情债,附带经营日常生活、学业进步及未来规划。
第二条:债务周期为终身制,允许展期到来世。
第三条:利息按日计算,计息方式为一个吻、一次拥抱或一句“喜欢你”,三者等价可互换。
……
金泰看到第七条时笑了:“‘财务总监金泰负责记账,但禁止使用橡皮擦’——你这是针对我。”
“防止有人做假账。”郑西抢回草案,“等会儿找家打印店,正式签了。比三世欠条有法律效力。”
“法律承认两个男生的感情公司?”
“清海大学三号打印店承认就行。”郑西把纸塞回口袋,“王叔开的店,他说给我们打八折。”
雨小了,金泰收起伞。伞面上的水珠滚下来,在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想起两年前的九月,自己攥着缴费单站在这里,透过雨幕看见那个踩着滑板飞跃台阶的身影。
原来有些缘分,真的是欠出来的。
回到314宿舍,王浩和李原都在。
王浩正在拆第三箱良品铺子——大二下学期,他的零食事业扩张到了代购级别。李原的机械键盘换了个更炫的款,蓝光在昏暗的宿舍里幽幽地亮。
门推开时,两人同时抬头。
“回来了?”王浩扔过来一包牛肉干,“拉萨的牦牛肉,尝尝。”
郑西接过,撕开,先递到金泰嘴边。金泰愣了下,咬了一口。
王浩和李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李原推推眼镜,“你们……在医院签的那个什么三世欠条,是真的?”
郑西从背包里掏出镶了框的欠条复印件,挂在门后。藏汉双语的文字,红手印,还有活佛的印章——郑西父亲后来补上的。
“真迹在我爸那儿供着。”郑西说,“这是副本,挂宿舍镇宅。”
王浩凑过去看:“这写的啥?‘来世不欠’?”
“意思是这辈子好好欠,下辈子才能清清白白重新开始。”金泰解释,耳根有点红。
李原点点头,坐回电脑前:“懂了。所以你们现在是……公司合伙人?”
“差不多。”郑西爬上自己的上铺——现在他和金泰的床铺中间拉了一根细绳,绳上挂着十几个小夹子,夹着便签、素描和车票根。
那是他们的“债务往来公示栏”。
金泰在自己的桌前坐下,翻开新账本。不是之前那种记欠债的账本,是普通的素描本,但扉页上郑西用藏文写了一行字,翻译过来是:
幸福收支明细簿
第一页,他画了今早的场景:两双并排走的球鞋,一把倾斜的伞,雨丝在画面里变成银色的虚线。
在画纸角落,他记下一行小字:
2023年2月28日,开学第一天。
资产:旧伞一把,欠条一张,心跳加速三次。
负债:终身感情债,允许展期。
书画社的招新海报还是金泰画。但这次,社长林晚给了他一个主题:“重逢”。
金泰坐在书画社活动室里,对着空白画纸发呆。窗外,郑西在篮球场打球——电竞社和篮球社搞联谊,他被拉去凑数。运球、起跳、投篮,动作不算标准,但带着滑板少年特有的舒展。
金泰拿起笔。
他画了两棵并排生长的树。一棵笔直,一棵有些倾斜。它们的根在泥土下纠缠,枝叶在空中交错。画面一角,有把靠在树边的伞,伞柄上挂着个小小的转经筒。
画到一半,郑西推门进来,浑身是汗。
“累了。”他在金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头靠在他肩上,“给我看看。”
金泰把画板转过去。郑西看了很久,伸手拿过一支红色水彩笔,在树的枝干上,画了两个小小的月亮。一个圆满,一个弦月。
“为什么是月亮?”金泰问。
“你是满月,我是弦月。”郑西说,“你完整,我缺一点。但缺的那点,正好是你补上的。”
金泰心跳漏了一拍。他在画纸背面写:
突发负债:一句情话。
债权人:郑西。
还款方案:用余生慢慢还。
郑西瞥见,笑了:“记得算利息。”
大二下学期的课程多了起来。金泰要修艺术史和色彩构成,郑西有高数下和数据结构。两人经常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对坐学习。
金泰画画累了,抬头就能看见郑西咬着笔杆,对着高数题皱眉。他会把自己的笔记推过去,在草稿纸上画图解。郑西有时能看懂,有时看了半天,还是摇头。
“我可能真的缺根弦。”郑西小声说,“高数这根。”
“我帮你补。”金泰在纸上写,“补课费,一次一个拥抱。”
“成交。”
于是图书馆成了他们“债务往来”最频繁的场所。郑西解出一道题,就伸手在金泰手心挠一下——这是他们约定的“申请还款”。金泰会放下画笔,在桌子下面,轻轻握一下他的手。
有次被对面的女生看见,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着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一刻金泰意识到,原来世界可以这么温柔。
三月底,电竞社有场比赛。郑西作为退役选手(他自己宣称的)被拉去当解说。
金泰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手里拿着速写本。郑西在解说台上,戴着耳机,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他解说时语速很快,但每到关键时刻会顿一下,目光扫过观众席,找到金泰,眨一下眼。
金泰画了解说台上的郑西,画了观众席的呐喊,画了屏幕上的游戏画面。在画纸边缘,他写了一行小字:
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他发光时,你觉得自己也亮了。
比赛结束,郑西从台上跳下来,径直走向金泰。
“怎么样?”他问,眼睛亮晶晶的。
“很好。”金泰把速写本递过去,“画了你的高光时刻。”
郑西翻看,停在最后一页——不是比赛画面,是郑西摘下耳机,对着观众席微笑的瞬间。
“这张我买了。”郑西说,“开价一个月的早餐。”
“太贵。”
“那加码——每天附赠一句‘喜欢你’。”
金泰笑了:“成交。”
四月初,清海大学樱花开了。
校园里到处是拍照的人。金泰被书画社拉去写生,郑西跟去,美其名曰“后勤保障”。
他背着金泰的画具包,包里除了颜料画笔,还塞了两瓶水、一包纸巾和一盒切好的水果。
“你这后勤太专业了。”林晚调侃。
“必须的。”郑西一本正经,“我们公司有服务标准。”
金泰坐在樱花树下画画,郑西就靠在旁边的树干上,戴着耳机听歌,偶尔看一眼手机。有花瓣落在金泰的画纸上,他就轻轻吹开。
画到一半,几个女生过来请金泰帮忙拍照。金泰放下画笔,接过手机。郑西看着,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掏出湿纸巾,等金泰拍完,递过去。
“擦擦手。”他说,“刚碰过手机。”
女生们看看郑西,又看看金泰,笑了:“你们感情真好。”
“嗯。”金泰接过纸巾,“是很好。”
女生们走后,郑西凑过来:“金老板,刚才我吃醋了。”
“吃醋?”
“你给别人拍照了。”郑西说得理直气壮,“按公司章程,你的专注力资产应该优先配置给本公司唯一股东。”
金泰忍住笑:“那怎么办?”
“罚款。”郑西说,“罚你给我画张肖像,要带樱花的。”
金泰重新铺开纸。这一次,他画了郑西的侧脸——闭着眼靠在树上,耳机线垂在胸前,樱花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阳光透过花枝,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画完,他在右下角题字:
春日负债记录
事由:擅用专注力资产
罚则:肖像画一幅,附赠花期长度的喜欢
郑西接过画,看了很久,然后从背包侧袋掏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那枚红泥印——当初签三世欠条时用的那枚。
他在画纸背面,郑重地盖上印章。
“好了。”他说,“这幅画正式入账公司资产。”
四月中旬,郑西的父亲来学校一趟。
他没进宿舍,只在食堂请两人吃了顿饭。饭桌上,他推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你妈留下的。”他对郑西说,“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想一起还债的人,就把这个给他。”
金泰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册子。封面是藏纸,上面用金粉画着月亮和云纹。翻开,每一页都写着藏文,字迹娟秀。
“这是我妈年轻时的日记。”郑西翻译给他听,“她说,感情就像转经——转一圈,念一遍,不是求什么,是让自己记得为什么转。”
金泰一页一页翻过去。虽然看不懂文字,但能看见页边画的小插图:一朵格桑花,一片雪山,一对牵手的剪影。
在最后一页,他看见一行汉字,笔迹稚嫩但认真:
“给未来的郑西和那个他:
债欠得越深,缘结得越牢。
别怕欠,只怕不肯还。
用一辈子还,不够的话,妈在佛祖那儿帮你们申请展期。”
金泰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滴在纸页上。郑西握紧他的手,手心很暖。
父亲看着他们,转动手里的念珠。许久,他说:“你妈还说,如果那孩子哭了,就告诉他——”
他顿了顿,用不太熟练的汉语说:
眼泪也是利息的一种。收下了,就算还了一点。
那天晚上,金泰在“幸福收支明细簿”上新开了一页。他画了那本藏文日记,画了食堂的餐桌,画了郑西父亲转念珠的手。
在画纸背面,他用郑西教他的藏文,笨拙地写了一行字:
嗡嘛呢呗咪吽
为阿妈祈福
为我们的债感恩
郑西看见,从自己床上探过身,在那行字下面添了一句:
阿妈,利息我们慢慢付。
本金,我们永远不还清。
五月的清海大学,雨季又来了。
但金泰不再怕雨。因为每次下雨,郑西都会准时出现在他教室门口,手里拿着那把旧伞。
有次郑西训练晚了,金泰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很大,他没带伞,就站在檐下看雨幕。远处,一个身影踩着滑板冲破雨帘,在台阶前急刹,跳下来。
郑西浑身湿透,但伞是干的——他把它抱在怀里。
“说了晚就没伞。”郑西喘着气,撑开伞,“但没说不能送伞。”
金泰钻进伞下。伞很小,两个人必须挨得很近。他能闻到郑西身上雨水和薄荷的味道,能感受到他手臂的温度。
“郑西。”金泰轻声说。
“嗯?”
“我们公司,要不要增加业务?”
“什么业务?”
“雨天送伞服务。”金泰说,“终身免费,但接受打赏。”
“打赏什么?”
“比如……”金泰转过头,在郑西脸颊上亲了一下,“这种。”
郑西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声在雨声里格外清晰。
“批准了。”他说,“本公司即日起新增业务:雨天送伞,晴天遮阳,阴天提供拥抱服务。收费标准……视客户可爱程度浮动。”
雨越下越大,但他们走得很慢。
伞面上,滑板图案被雨水洗得发亮。伞下,两个影子并成一个。
金泰想起大三欠条上的那句话:
来世不欠
但现在他想,也许可以改一改。
不是不欠,是——
来世,记得讨债。
我会带着利息,在原地等你。
期末考前夜,两人在图书馆复习到闭馆。
收拾东西时,金泰从素描本里抽出一张纸,递给郑西。
是一张新的“公司章程修订案”。
补充条款:
无论来世与否,此生必须结清。
结清方式:每天早上说早安,每天晚上道晚安。
三餐分享,四季共度。
困难一起扛,快乐一起笑。
直到其中一人忘记呼吸,另一人仍要继续还——
还的方式是记得,记得所有的好,所有的欠,所有的“别的”。
郑西看完,从笔袋里掏出印泥。
没有纸,他就拉起金泰的手,在他掌心盖上红印。
“盖章生效。”他说,“反悔的话,利息翻倍。”
金泰看着掌心的红印,笑了。
“不反悔。”他握紧手,像握住一个承诺,“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反悔。”
图书馆的灯一盏盏熄灭。他们最后走出来,走进六月的夜风里。
没有雨,但有星星。
郑西指着天边:“看,月亮。”
金泰抬头,看见一弯弦月。
“你是满月,我是弦月。”他想起郑西说过的话,“你完整,我缺一点。但缺的那点,正好是你补上的。”
“现在呢?”郑西问,“现在你觉得,谁是谁的补充?”
金泰想了想,摇头:“不是谁补充谁。”
“那是什么?”
“是……”金泰握住郑西的手,“我们合在一起,才是一轮圆月。”
郑西的手心很暖。他握紧,然后举起两人交握的手,对着月光。
影子投在地上,分不清谁是谁。
只能看见,两个少年,一只手牵着另一只手。
像是欠债与讨债的关系。
也像是,债主与债户,终于达成和解——
不是两清,是继续欠着。
欠成一种习惯,一种生活方式。
欠到分不清谁欠谁,只记得——
我欠你一个明天。
你也欠我一个。
所以我们得一起活到后天,大后天,
活到所有明天都变成昨天,
活到债变成故事,
“
故事变成传说,
传说变成,
只是两个人牵着手,
走过一场又一场雨,
撑着一把旧伞,
伞下,有全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