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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人间烟火与名利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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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远的合同在画板旁放了三天。
金泰每天画画时都能看见那个白色文件袋,像一道未完成的填空题,悬在他的生活边缘。
郑西没催他做决定,只是每晚直播时,会不经意看一眼合同,然后继续和弹幕互动。
第四天早晨,金泰醒来时郑西已经出门了——他接了本地电竞馆的线下活动,要去一整天。
桌上留着早餐:煎蛋、粥,还有一张便签。
“别想太多,画你的画。晚上给你带后街那家炒粉。——郑”
金泰捏着便签,看了很久。然后他起身,把合同塞进抽屉最底层。
先画画。画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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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要完成的是《城市记忆》系列的最后一幅。
金泰决定画学校后街。不是白天的热闹,而是凌晨四点的模样:摊位收尽,满地狼藉,清洁工挥着扫帚,早餐店亮起第一盏灯。
他调好颜料,在画布上铺开灰蓝色的底色。
手机震了。是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显示上海。
“喂?”
“金泰吗?我是张歌晴。”女声温和,带着南方口音,“郑西的表姐。”
金泰的手停在半空:“张小姐您好。”
“别这么客气。”张歌晴笑了,“叫我歌晴就行。郑西跟你提过我吧?”
“提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下周末的婚礼,我希望你们能来。”
金泰没说话。
“我知道这有点突然。”张歌晴语气诚恳,“但我爸——也就是郑西的舅舅,特别叮嘱要请郑西。他说,如果郑西能带‘朋友’来,更好。”
“为什么?”
“因为家族里最近有些传言。”张歌晴压低声音,“关于郑西和你的。我爸想亲眼看看,你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金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街道:“张小姐,我和郑西——”
“我知道。”张歌晴打断他,“郑西跟我坦白过。说实话,我挺佩服你们的勇气。但家里不这么想。我爸觉得,郑西是叛逆期没过,需要‘纠正’。”
她顿了顿。
“如果你们不来,他们会默认你们的关系见不得光,会加大力度拆散。如果你们来了,表现得体,反而可能争取到一些……理解的空间。”
“只是可能?”
“我只能说可能。”张歌晴诚实道,“但至少是个机会。而且——”
她声音更轻了。
“我的未婚夫,他是做当代艺术投资的。和顾怀远有合作。如果你来,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金泰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想帮我?”
“我想帮郑西。”张歌晴纠正,“他是我看着长大的表弟。我不希望他因为这种事,和家里彻底决裂。”
电话挂断后,金泰站在原地很久。
窗外,城市的日常在继续。送外卖的电瓶车穿梭,学生拎着早餐匆匆走过,老太太牵着狗慢悠悠散步。
而他的生活,正在被拖进一个完全陌生的轨道。
家族,婚礼,艺术投资,合同。
他给郑西发消息:“张歌晴来电话了。请我们去婚礼。”
郑西几乎秒回:“你想去吗?”
“她说是个机会。”
“也可能是陷阱。”
金泰看着那行字,打字:“那我们去吗?”
这次郑西隔了几分钟才回:“你想去,我就陪你去。”
决定权又抛了回来。
金泰深吸一口气,回复:“去吧。至少看看,你家族到底是什么样子。”
“好。”郑西回,“晚上回去细说。”
·
中午,金泰收到林晚的消息,说周韵在美术馆等他,关于展览的布展方案需要确认。
他收拾画具出门。六月的太阳已经很毒,晒得路面发烫。
美术馆里冷气很足。周韵在展厅里等他,面前是巨大的展板,上面贴着《城市记忆》展览的布局图。
“金泰,来。”周韵招手,“你的画放在主展区C位,旁边是两位资深艺术家的作品。这是很大的荣誉。”
金泰看着展板上《图书馆夜景》的缩略图,旁边标注着“重点推介”。
“开幕式当天,会有五家媒体采访你。”周韵递过来一份名单,“艺术周刊、城市画报,还有三家线上媒体。问题大纲在这里,你可以提前准备。”
金泰接过,扫了一眼问题。大多关于创作理念、求学经历、对城市的观察。
最后一个问题是:“你的画里经常出现两个影子,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他抬头看周韵。
周韵神色平静:“这个问题,你可以选择不回答,或者说‘留给观众想象’。但我的建议是——想一个得体的回答,提前准备好。”
“什么叫得体的回答?”
“就是既不说谎,也不完全坦白。”周韵看着他,“艺术需要神秘感,金泰。有时候,保留一些未知,比全盘托出更有力量。”
她指着展厅另一头,那里有几个工人在布置灯光。
“顾怀远昨天来看过场地。他很满意你的位置。另外,他让我转告你,下周五晚上,他有个私人聚会,邀请你参加。都是艺术圈的人,对你来说是很好的社交机会。”
“郑西能去吗?”金泰问。
周韵顿了顿:“顾老师没说可以带同伴。”
“那我需要问问——”
“金泰。”周韵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定,“这是工作,不是约会。你要学会区分。”
金泰握紧了手里的文件夹。
“我考虑一下。”
“好。”周韵拍拍他的肩,“开幕式前给我答复。另外,画框的钱顾老师已经付了,用的是最好的进口木料。他说,这是给你的第一份礼物。”
礼物。又是这个词。
金泰想起郑西说过:这世上没有免费的礼物,所有礼物背后都标着价码。
从美术馆出来时,下午三点。
金泰没直接回家,而是在附近的公园长椅上坐下。他打开手机,点开顾怀远的合同电子版,一页页翻看。
五年合约。独家代理。七三分成。每年至少一个个人展览,两次群展。顾怀远负责所有宣传、策展、销售。
条件好得不像真的。
他截了几条关键条款,发给郑西。
很快,郑西回了个电话。
“在看合同?”他那边背景音嘈杂,应该还在活动现场。
“嗯。你觉得呢?”
“条款很专业,看不出明显陷阱。”郑西顿了顿,“但五年太长了。万一合作不愉快,解约会很麻烦。”
“顾怀远说,可以加一个三年后双方有权重新谈判的补充条款。”
郑西那边传来走动的声音,背景音渐渐小了,他应该走到了安静处。
“金泰,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想要的是什么?”
金泰愣住。
“你想要的是成为著名画家,还是自由地画画?”郑西的声音很清晰,“这两者不一样。前者需要妥协,需要经营。后者只需要画板和你自己。”
“我……”金泰看着公园里奔跑的孩子,“我都想要。”
“那就要付出双倍的努力。”郑西说,“而且要清楚,哪些妥协是可以接受的,哪些不行。”
“比如?”
“比如,你可以接受顾怀远规划你的展览、宣传,但你不能接受他规划我们的关系。”郑西说得斩钉截铁,“这是底线。”
金泰心里那团乱麻,忽然清晰了一点。
“我明白了。”他说,“那顾怀远周五的聚会,我去吗?”
“去。”郑西这次回答很快,“但要有准备。记下所有人的名字和身份,注意他们说话的话外音。艺术圈也是江湖,你要学会听弦外之音。”
“你会担心吗?”金泰轻声问,“那种场合,可能……”
“可能有人对你示好,有人灌你酒,有人暗示潜规则。”郑西接上他的话,“我当然担心。但你不能因为我担心,就不去闯。你需要成长,需要见识这个圈子的真实样子。”
他顿了顿。
“只是,金泰,答应我两件事:第一,不喝酒。第二,有任何不对劲,马上给我打电话,我在哪里都去接你。”
金泰眼眶发热:“好。”
电话挂断后,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夕阳开始西斜。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王浩,发来一张照片:深圳的写字楼群,玻璃幕墙反射着金光。
“落地了!这边好热!你们那边怎么样?”
金泰回:“还好。你实习顺利。”
“必须顺利!对了,李原让我问你们,婚礼去吗?他说如果去,他可以从上海过去,咱们聚聚。”
李原在腾讯的实习已经开始了。
金泰想了想,回:“应该去。确定了告诉你。”
“行!到时候见!”
放下手机,金泰忽然觉得很奇妙。
王浩在深圳,李原在上海,他和郑西在这座城市。曾经挤在十五平米宿舍里的四个人,如今散落在不同的坐标。
但线还在。只要轻轻一拉,就会有回应。
这大概就是朋友的意义。
周五晚上七点,昆仑饭店顶层。
金泰穿了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还是上次见顾怀远那套,但他认真熨过了。出发前,郑西帮他整理了衣领,在他口袋里塞了一小包解酒药。
“虽然说了不喝,但备着。”郑西说,“结束前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
“你不是要直播?”
“调时间了。”郑西拍拍他的脸,“去吧。记住,你是去工作的,不是去讨好谁的。”
包间很大,可以容纳二十人,但只坐了十来个。顾怀远坐在主位,看见金泰,笑着招手:“来,坐我旁边。”
金泰走过去。桌上已经摆满精致的菜肴,每个人面前都有红酒杯。
顾怀远挨个介绍:这位是某某画廊的主理人,那位是某某艺术基金的负责人,还有策展人、评论家、收藏家……
一圈下来,金泰只记住了三四张脸。
“金泰是我们这次展览的重点推介艺术家。”顾怀远举杯,“年轻,有才华,未来可期。来,大家敬他一杯。”
所有人都举杯。金泰端起面前的水杯:“抱歉,我不能喝酒,以水代酒敬各位老师。”
有人挑眉,但顾怀远笑了:“艺术家总有怪癖,理解。那就喝水吧。”
饭局进行得很慢。大家聊艺术市场趋势,聊最近拍卖行的成交记录,聊哪位艺术家又刷新了个人纪录。
金泰安静听着,偶尔有人问他问题,他就简短回答。
吃到一半,坐在他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某画廊主理人,姓陈——突然问:“金泰,你的画里经常出现双人意象。是有什么特别的情结吗?”
桌上一静。
顾怀远看向金泰,眼神平静,但带着审视。
金泰放下筷子,想了想,说:“城市是由人构成的。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城市记忆里最柔软的部分。我画的是这种关系的影子,不一定是具体的人。”
回答得很艺术,也很模糊。
陈先生笑了:“答得好。那再问一个问题:如果你的一幅画,和一个重要的人,只能选一个,你选什么?”
问题来得尖锐。
桌上所有人都看向金泰。
金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说:“陈老师,这个问题就像问一个厨师,菜刀和手只能留一个。没有菜刀做不了菜,没有手拿不了菜刀。我的画和我的生活,是互相成就的,不能割裂。”
顾怀远带头鼓掌:“说得好!艺术家就该有这样的自信!”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但金泰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
饭后,大家移到旁边的茶室。顾怀远让金泰坐在他身边,低声说:“刚才回答得很好。既没露怯,也没露底。”
“陈先生的问题……”
“他在试探你。”顾怀远倒茶,“想知道你的软肋是什么,你的底线在哪里。这个圈子,人人都想拿捏艺术家的七寸。”
金泰接过茶杯:“那我的七寸是什么?”
“目前来看,是你的感情。”顾怀远看着他,“但你没有轻易暴露,这很好。记住,在这个圈子里,神秘感是保护色。”
茶喝了三巡,有人开始交换名片。金泰也收到了几张,其中一张是陈先生的。
“有机会来我画廊看看。”陈先生笑着说,“我很喜欢你的风格。”
十点半,聚会散了。
金泰站在酒店门口等郑西,夜风吹来,带着夏日的湿热。
手机震了,是郑西:“到楼下了,黑色出租车。”
金泰坐进车里时,郑西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直播后台的数据页面。
“怎么样?”郑西收起手机。
“像上了一堂社会课。”金泰靠在他肩上,“每个人都话里有话,每个问题都有陷阱。”
“学到什么了?”
“学到了……”金泰闭上眼睛,“艺术圈不是
象牙塔,是另一个名利场。而且,他们
真的对我们的关系很感兴趣。”
郑西揽住他的肩:“怕吗?”
“有点。”金泰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我们不可能永远藏在角落里。”金泰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流动的霓虹,“要么我们主动走出去,告诉世界我们是谁。要么世界会闯进来,用它的方式定义我们。”
他转头看郑西。
“我选前者。”
郑西笑了,笑容在车窗外的光影里明明灭灭。
“好。那我们一起去。”
车在夜色中行驶,驶向他们在城市边缘的那个小家。
周末的婚礼,下周的展览,顾怀远的合同,家族的审视……
所有的事情都堆在眼前。
但此刻,在这个摇晃的车厢里,金泰只觉得平静。
因为他知道,无论前面是什么,身边这个人都会在。
这就够了。
足够他,继续往前走。
走得很稳,很坚定。
像他画里的那些线条,一笔一画,都是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