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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老友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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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分通知是在一周后的星期一早晨下来的。
金泰的手机在画板旁震动,是林晚的消息:“来书画社,急。”
他放下画笔,对直播中的郑西做了个手势。郑西点头,对着麦克风说:“稍等五分钟,处理点事。”然后静音,看向金泰。
“林晚找我。”金泰低声说,“可能是处分结果。”
郑西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我跟你去。”
“你在直播——”
“让他们等。”郑西干脆地关了直播,屏幕上跳出“主播暂时离开”的提示,“走。”
·
书画社活动室里不止林晚一个人。
王浩和李原也在。王浩正往嘴里塞薯片,李原则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看见金泰和郑西进来,两人同时抬头。
“你们怎么——”金泰愣住。
“来送温暖。”王浩把薯片袋递过来,“吃吗?新口味。”
李原推推眼镜:“处分通知贴在行政楼公告栏了。我拍了照。”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标题:《关于对郑西、金泰两位同学违反校风校纪的处理决定》
下面是一堆套话,核心内容就两条:
一、给予严重警告处分,记入档案。
二、取消本年度评奖评优资格。
“就这?”郑西挑眉。
“就这。”林晚走过来,“我打听过了,本来要记过的,但你们专业老师和艺术系几位教授联名写了推荐信,说你们成绩优异,在专业领域有突出表现。学校权衡后,降了一档。”
金泰盯着屏幕上的字。严重警告,一年后可以申请撤销。评奖评优取消,但保研资格看的是三年综合成绩,还有机会。
比他预想的好。
“另外,”林晚继续说,“教务处让我转告你们:学校不鼓励,但也不禁止。只要你们不引起大规模舆论事件,不影响正常教学秩序,学校不会进一步干涉。”
“这是……”金泰不确定地问,“默许?”
“是‘不主动找麻烦’。”林晚纠正,“区别很大。”
王浩咽下薯片:“要我说,这就不错了。咱们学校建校六十年,公开的同性恋情侣,你们是第三对。前两对,一对被劝退,一对自己转学了。你们还能留下来,还能正常毕业——知足吧。”
郑西看向他:“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我表哥是校史办的。”王浩耸肩,“他跟我说过这些事。还让我劝你们低调点,别当出头鸟。”
李原插话:“网络舆论方面,我有新发现。”
他调出另一个窗口:“那个发帖的‘正义路人’,IP地址我追踪到了,不是校外,是学校图书馆的公用电脑。登录账号是临时注册的,但注册手机号——”
他停顿,看向郑西。
“是你们电竞社那个新指导老师的备用号。”
房间里的空气沉了沉。
“有证据吗?”郑西声音很冷。
“间接证据。”李原调出数据,“这个手机号在贴吧只发过那一个帖子,但在此之前,它频繁登录学校内部系统,查询学生信息。最后一次登录时间,是你们被教务处约谈前一天。”
“他想干什么?”金泰问。
“可能是想找你们的把柄。”林晚说,“但没找到。所以只能发帖制造舆论压力。”
郑西走到窗边,背对着大家。金泰能看到他肩膀绷紧的线条。
“郑西——”王浩想说什么。
“没事。”郑西转过身,表情已经恢复平静,“知道是谁就好。至少不是匿名鬼。”
他看向金泰:“你怎么想?”
金泰想了想:“既然学校给了处理结果,这件事就算过去了。至于那位老师……我们离他远点就行。”
“恐怕不行。”李原又调出一个页面,“最新消息:电竞社改组,那位指导老师兼任社长。郑西,你‘前社长’的头衔,正式被拿掉了。”
郑西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正好,我本来也没时间管社团。”
“还有一件事。”林晚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市美术馆发来的正式邀请函。‘城市记忆’展览下月15号开幕,你的《图书馆夜景》是主展区重点作品。周韵老师说,开幕当天有媒体采访,让你准备一下。”
金泰接过信封。厚厚的纸张,美术馆的烫金logo。
“另外,”林晚犹豫了一下,“周老师私下跟我说,展览赞助商里,有一位对你很感兴趣。可能会在开幕晚宴上跟你聊聊合作。”
“赞助商?”金泰皱眉,“谁?”
“顾怀远。当代艺术投资人,也是你们学校艺术系的客座教授。”林晚看着金泰,“金泰,这是个机会。但顾怀远这人……风评很复杂。有人说他提携新人,也有人说他控制欲强。你要小心。”
金泰捏着邀请函,感觉纸张边缘硌手。
“知道了。谢谢林晚姐。”
·
四人离开书画社时,已经是中午。
王浩提议去学校后街新开的川菜馆:“我请客,庆祝你们劫后余生。”
李原难得没反对:“数据分析消耗能量,我需要补充碳水。”
川菜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他们坐在最里面的位置,红油锅底很快沸腾起来,热气腾腾。
王浩倒了四杯啤酒:“来,走一个。”
郑西举起杯子:“谢了。”
“客气啥。”王浩碰杯,“咱们314出来的,必须团结。”
金泰看着杯中摇晃的泡沫,忽然想起大一刚开学时,四个人在宿舍吃外卖的场景。那时候王浩拆零食,李原敲键盘,郑西浑身湿透地踹门进来。
不过两年多,却像过了半辈子。
“对了,”王浩涮着毛肚,“我下个月要去深圳实习了。家里安排的,去我爸朋友的公司。”
金泰抬头:“什么时候走?”
“七月初。正好你们放暑假。”王浩语气轻松,“李原也去,他去腾讯的游戏部门。”
李原推推眼镜:“拿到了暑期实习offer,做数据分析。”
郑西看向李原:“恭喜。”
“你也是。”李原难得话多,“我看了你最近的直播数据,增长曲线很健康。如果保持这个势头,毕业后全职做直播,收入不会比我低。”
“那不行。”郑西摇头,“我得养家糊口,得多赚点。”
王浩呛了一口啤酒:“养家?你跟谁成家?”
郑西揽住金泰的肩膀:“这不正在建吗?”
王浩愣了两秒,大笑:“行!够爷们!来,再走一个!”
四只杯子又碰到一起。
金泰喝着啤酒,感觉眼眶发热。不是难过,是某种温暖的、踏实的东西,在心里慢慢涨起来。
“那你们呢?”李原问,“暑假什么安排?”
“金泰要准备展览。”郑西说,“我接了个商业比赛的解说邀请,在上海,半个月。”
“异地啊。”王浩啧了一声,“能行吗?”
“一周而已。”郑西给金泰夹了块牛肉,“每天视频。”
“也是。”王浩点头,“反正你们俩,跟连体婴似的,分开一周死不了。”
金泰低头吃菜,耳朵发烫。
·
饭后,王浩和李原回宿舍收拾东西——他们下学期就大四了,准备提前搬出去租房子。
金泰和郑西慢慢往回走。六月的校园,栀子花开得正好,空气里都是甜香。
“王浩要去深圳……”金泰轻声说,“以后见面就难了。”
“现在交通方便。”郑西说,“想见了,一张机票的事。”
“但不会像现在这样,随时能见到了。”
郑西停下脚步,看向金泰:“你舍不得?”
“有点。”金泰承认,“虽然王浩吵,李原闷,但……他们是朋友。”
真正的朋友。知道他们的关系后,没有惊讶,没有疏远,只是说“需要帮忙就说”。
这样的朋友,人生能遇到几个?
郑西握住他的手:“以后还会有新朋友的。”
“嗯。”
走到小屋楼下时,金泰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
他接起来:“喂?”
“是金泰同学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温和,“我是顾怀远。”
金泰身体一僵。郑西察觉到,靠近一步。
“顾老师您好。”金泰稳住声音。
“周韵应该跟你说了展览的事。”顾怀远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想提前跟你见一面。明天下午三点,学校附近的‘云上’咖啡馆。方便吗?”
金泰看向郑西。郑西点头。
“方便。”
“好。那明天见。”顾怀远顿了顿,“对了,可以带你那位‘室友’一起来。我想见见他。”
电话挂了。
金泰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他说什么?”郑西问。
“明天下午见面。让你也去。”
郑西挑眉:“有意思。”
“你觉得他……”
“不管他想干什么,见了就知道了。”郑西揽住金泰往楼上走,“现在先回家,你下午还要画画。”
“可是——”
“没有可是。”郑西打开门,“天大的事,也等你画完今天的工作量再说。”
金泰被他推进屋,按在画板前。
“画什么?”
“画你刚才的样子。”郑西把铅笔塞进他手里,“接到重要电话时,紧张但强装镇定的样子。很可爱。”
金泰耳根一热:“谁可爱了。”
“你。”郑西亲了一下他耳尖,“快画。画不好今晚没饭吃。”
金泰拿起铅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转头看郑西。郑西已经坐回电脑前,准备开播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郑西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他专注地看着屏幕,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得像刀刻。
金泰忽然知道要画什么了。
他低下头,铅笔划过纸张。
不是紧张的金泰,也不是温柔的郑西。
而是此刻这个场景:小小的工作室,两个少年,一个准备直播,一个准备画画。阳光,尘埃,还有空气中未散的火锅味。
平凡,真实,珍贵。
他画得很快,线条流畅。画到郑西的侧影时,特意在衣领处加了一点淡淡的口红印——林薇那次留下的,已经洗掉了,但他想记住这个细节。
记住他们经历过的每一个考验。
画完,他在右下角题字:
《工作室午后·处分通知日》
“世界给了我们一张黄牌,但我们决定继续踢自己的球。”
·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云上”咖啡馆。
金泰和郑西提前十分钟到,选了靠窗的位置。咖啡馆很安静,客人不多,空气里是咖啡豆的焦香。
三点整,一个男人推门进来。
顾怀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穿浅灰色亚麻衬衫,戴一副无框眼镜。他扫了一眼店内,径直走向他们这桌。
“金泰?”他先看向金泰,然后转向郑西,“郑西?”
两人起身。
“顾老师好。”
“坐。”顾怀远在对面坐下,对走过来的服务员说,“美式,不加糖。”
然后他看向两人,目光平静但锐利。
“处分的事,我听说了。”他开门见山,“学校做得不算过分,但也不够体面。”
金泰和郑西都没接话。
“我看过你的画。”顾怀远对金泰说,“《图书馆夜景》很好,但真正打动我的,是你素描本里那些速写。老街,外卖员,小吃摊……你有观察生活的眼睛,也有表达情感的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的合作提案。我想签你,做你的独家经纪人。合约期五年,我会为你策划展览,对接画廊和藏家,帮你建立个人品牌。分成比例七三,你七,我三。”
金泰接过文件,翻看条款。条件很优厚,比周韵说的还要好。
“为什么是我?”他问。
“因为你的故事。”顾怀远说得直白,“贫困家庭的天才少年,靠奖学金和打工读完大学,和同样不被世俗接纳的恋人相互扶持……这在艺术市场,是个很好的叙事。”
郑西的手指在桌下收紧。
“所以您看中的,不是我的画,是我的故事?”
“都看中。”顾怀远纠正,“故事能让更多人看到你的画,而画本身,决定了他们会不会留下来。”
他看向郑西:“这也是我想见你的原因。你们的故事,是整体。如果分开,价值会打折。”
郑西笑了,笑容很淡:“顾老师想让我们做什么?继续演情侣戏?”
“不,我要你们做真实的自己。”顾怀远身体前倾,“但要有策略地展示。什么时候公开,公开到什么程度,说什么不说什么——这些需要规划。”
他喝了口咖啡。
“艺术圈看似开放,其实等级森严。新人要出头,要么有惊世才华,要么有引人注目的故事。你有才华,但还不够惊世。你们有故事,但需要讲得好。”
金泰和郑西对视一眼。
“如果我们不想讲呢?”郑西问。
“那也可以。”顾怀远放下杯子,“但你们的路会难走很多。金泰可能要在小画廊熬很多年,你的直播事业也可能因为‘负面标签’遇到天花板。”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
“我不强迫你们。这份合同,你们可以拿回去考虑。但我要提醒一句:机会不等人。这次展览是个窗口,错过了,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开。”
服务生送上咖啡。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顾老师,”金泰开口,“如果我们签了,您会怎么‘规划’我们的故事?”
“分阶段。”顾怀远显然早有准备,“第一阶段,展览期间,聚焦你的个人成长故事。第二阶段,半年后,适当透露你有‘重要的人’。第三阶段,一年后,如果有合适的契机,可以正式公开。”
“听起来像营销方案。”郑西说。
“就是营销。”顾怀远坦然,“艺术家也需要营销。区别在于,有些人是虚假人设,你们是真实故事。我只是帮你们找到最好的讲述方式。”
金泰看着手里的合同。五年,七三分成,全国巡展,可能的个展……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但代价是,他们的感情,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一周。”顾怀远给出期限,“展览开幕前给我答复。”
他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钞票放在桌上:“咖啡我请。期待你们的决定。”
他走了。咖啡馆恢复安静。
金泰盯着那份合同,郑西盯着窗外的街景。
“你怎么想?”金泰问。
“他说的有道理。”郑西转过脸,“但我不喜欢被人规划。”
“我也不喜欢。”金泰把合同装回文件袋,“但他说得对,机会不等人。”
两人又沉默了。
最后郑西说:“先不想了。晚上王浩李原约了烧烤,说是送行宴。”
“这么快?”
“王浩急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
晚上的烧烤摊在后街深处,烟火缭绕。
王浩已经点了一堆肉串,李原则在调试手机——他新买了云台,说要拍vlog记录最后的校园时光。
“来啦!”王浩挥手,“坐坐坐,啤酒都冰好了。”
四人围着小方桌坐下。炭火噼啪作响,肉串在铁架上滋滋冒油。
王浩举杯:“第一杯,敬我们314,永远的兄弟!”
“第二杯,敬金泰的画展,一定要红!”
“第三杯,敬郑西的直播,早日百万粉!”
三杯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王浩开始回忆往事:“你们记得大一那会儿吗?金泰天天啃馒头,郑西半夜打游戏,李原敲键盘像发电报,我……我就负责吃。”
李原难得接话:“记得。金泰那时候画画,用的还是最便宜的素描纸。”
“现在鸟枪换炮了。”王浩拍金泰的肩膀,“以后成了大画家,记得给我画幅肖像,挂我家客厅,镇宅。”
金泰笑:“好,给你画得帅一点。”
“那必须。”王浩又倒酒,“对了,你们俩以后怎么打算?毕业了留这儿还是去别处?”
金泰和郑西对视。
“还没想好。”郑西说,“可能先留一年,看看情况。”
“要我说,去大城市。”王浩认真起来,“北京上海,机会多。你们俩都有本事,在那儿能混出来。”
李原点头:“数据支持这个结论。一线城市对多元化生活方式的接受度更高,职业机会也更多。”
“看吧。”郑西转了转酒杯,“走一步看一步。”
烧烤吃到一半,王浩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知道张歌晴要结婚了吗?”
郑西的手顿了顿。
“谁?”金泰问。
“郑西那个表姐,也是前未婚妻。”王浩压低声音,“家里安排的联姻,对方是个富二代。婚礼在下个月,听说给郑西也发了请柬。”
郑西放下酒杯:“她联系你了?”
“昨天发的微信,问我你的近况。”王浩挠头,“我没多说,就说你挺好的。”
郑西沉默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果然,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张歌晴。
“她说什么?”金泰轻声问。
“问我去不去婚礼。”郑西把手机递给金泰,“还说,如果去,可以带‘朋友’。”
金泰看着那条消息。措辞礼貌,但透着疏离。
“你想去吗?”
“不想。”郑西说得干脆,“但可能得去。她爸——我舅舅,最近在跟我爸谈生意合作。”
家族,又是家族。
金泰感到一阵疲惫。
王浩察言观色,赶紧打圆场:“哎呀,不去就不去。来,喝酒喝酒!”
酒过三巡,王浩喝高了,开始唱歌。李原举着云台拍他,嘴角难得有笑意。
金泰看着这一幕,忽然很舍不得。
大学四年,像一场快进的电影。还没好好感受,就要散场了。
郑西握住他的手,在桌下。
“在想什么?”他低声问。
“在想……”金泰看着王浩和李原,“以后我们还会这样坐在一起吃烧烤吗?”
“会。”郑西握紧他的手,“我保证。”
烧烤吃到深夜。王浩醉得走路摇晃,李原扶着他。四人慢慢走回学校,路过行政楼时,公告栏已经空了——处分通知被新的活动海报覆盖。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在宿舍楼下分别时,王浩突然抱住金泰,又抱住郑西。
“你们俩,好好的。”他声音发哽,“要是有人欺负你们,告诉我,我从深圳飞回来揍他。”
李原推推眼镜:“我会提供技术支持。”
金泰眼眶发热:“你们也是。好好的。”
“常联系。”郑西说。
“必须的。”王浩挥手,“走了!”
他和李原走进宿舍楼。金泰和郑西站在路灯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回家?”郑西问。
“嗯。”
两人牵着手,慢慢往回走。
夜色很深,星星很亮。
他们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此刻,他们知道——
无论前方是什么,有人并肩,有友在侧。
这就够了。
足够勇敢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