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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紫微垣的光,是冷的。

      那种冷不同于霜澈那边的北天雪原。

      北天雪原的冷尚有风的形状和雪的质地。而这里的冷是无声且绝对的均匀。

      霜澈穿过白玉长廊时,袍角不曾拂动分毫。

      廊外是无垠的星海,星辰以亘古不变的轨迹沉浮明灭,像一篇早已写定的命书。

      他手里握着刚从司命宫取回的卷宗。

      关于南天门外一处细微的星轨扰动的观测记录。

      扰动本身无足轻重。

      但它在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位置。

      就像一篇完美乐章里,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错音。

      “霜澈仙君。”

      有人在身后唤他,声音里带着笑,像暖玉撞在冰面上。

      霜澈不必回头。

      整个紫微天,会用这种腔调叫他仙君的,只有一个人。

      焚霄斜倚在廊柱上,赤红的外袍松垮地披着,露出一截锁骨。他手里抛玩着一枚流转着火纹的玉令,那是本该在三个时辰前交还巡天监归档的南天门通行符。

      “你的玉令,”霜澈停下脚步,声音平稳,“逾时未归,按律当记小过。”

      “记呗。”焚霄笑得更开了,琥珀色的眼瞳映着廊外星光,“反正这季度我的过失簿,快比司命宫的命格卷宗还厚了。”

      霜澈看着他。

      焚霄的笑意从不达眼底。那层暖洋洋的壳子下面,是另一种更沉的东西。

      像地火在岩层下涌动,安静,却随时能焚尽一切虚饰。

      “南天门外的星轨扰动,”霜澈忽然说,“你看见了么。”

      不是疑问。

      焚霄抛玉令的动作顿了一瞬。

      “……你也注意到了?”他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站直身子,“我还以为,就我这个不守规矩的闲人才会盯着那些边边角角看。”

      “位置在朱雀七宿与玄武七宿的交界,正对人间昆仑山巅。”霜澈展开卷宗,指尖划过星图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偏移轨迹,“扰动持续了七息,能量特征……不属于已知的任何星象。”

      焚霄凑过来看。

      他的气息带着淡淡的,像某种金石灼烧后的味道,温暖,侵入性强。

      霜澈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移了半步。

      “有意思。”焚霄眯起眼,“既非星陨,也非新星诞生。倒像是……”

      “像什么?”

      “像有人,在命盘上轻轻拨了一下。”

      焚霄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罕见的认真:“很轻,但足够让一粒棋子偏出它原本的格子。”

      廊外,星海沉默流转。

      远处传来紫微垣定辰钟的钟鸣,每三百六十响,标志着天界一日的更迭。

      钟声悠远肃穆,像在为某种不可言说的秩序加冕。

      “这事儿你报上去了?”焚霄问。

      “按流程,已呈报巡天监。”

      “然后呢?”

      “没有然后。”霜澈合上卷宗,“属常规星象波动,已记载,无需深究。”

      焚霄嗤笑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冷,和他平日里的笑完全不同。

      “好一个无需深究。”他重新靠回廊柱,又变回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所以说啊霜澈,你这公事公办的脾气,在紫微吃不开。有些事,看见了也得当没看见。有些东西,感知到了……也得装作不知道。”

      霜澈没接话。

      他看着焚霄,看着对方那双映着星河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见那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像是疲倦,又像是某种早已认命却偏要昂着头的桀骜。

      “你最近,”霜澈忽然开口,“常去天河尽头。”

      不是质问,是陈述。

      焚霄挑眉:“哟,北天冰神还管南天火神的行踪?”

      “天河尽头,是无序之地。星轨混乱,法则稀薄。”霜澈的声音依旧平稳,“你去那里做什么。”

      焚霄沉默了很久。

      久到廊外一颗星辰完成了它漫长的公转,坠入更深邃的黑暗。

      “……看星星。”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看那些不按命轨走的,没人要的星星。”

      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荒凉的空洞。

      “你说,若有那么一颗星不想待在它被安置好的位子上,它会怎么样?”

      霜澈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

      那些不守规矩的星辰,会被无形的法则之手轻柔又无情地校正回轨道。若是屡教不改,那么等待它的,便是从星海中彻底抹去。

      不是毁灭,是遗忘,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就像此刻,他袖中那份关于星轨扰动的卷宗,大概很快就会在巡天监的档案库里“自然”损毁,不留一丝痕迹。

      “我该走了。”焚霄伸了个懒腰,将玉令随手抛给霜澈,“帮我还了,谢啦。”

      他转身,赤红的袍摆划开一片暖色,朝着与霜澈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

      没有回头。

      “霜澈。”

      “若有一天,你发现你脚下的路,突然拐向了一个完全没想到的方向。”

      他的声音飘在冰冷的长廊里,像一缕抓不住的烟。

      “你会继续走么?”

      霜澈站在原地,握着那枚还带着余温的玉令。

      他依旧没有回答。

      焚霄似乎也不期待答案,轻笑一声,身影便消失在星海投下的光影交界处。

      那一刻,霜澈忽然有种错觉。

      仿佛他们刚才的对话,那些关于星轨,关于规矩,关于试探,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不会泛起,就被这片永恒冰冷的寂静吞没了。

      他袖中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后来,某个寻常的清晨,定辰钟照常响起时,值守星官发现——

      北天玄冰霜澈,与南天离火焚霄,二人命星所在的光格,暗了。

      不是熄灭,是像被一层薄纱轻轻盖住,光芒骤然收敛,变得微弱又遥远,仿佛随时会坠入下方的无边黑暗。

      星官急忙上报。

      得到的回复只有一句:“星轨自调,勿扰。”

      勿扰。

      那一夜,人间南北两端的百姓,都看见了天穹划过的流星。

      一赤一白,一南一北。

      像两滴背离宿命的泪,在同一刻点亮夜空,又在同一刻没入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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