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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抢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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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白山天池的夜,能把人骨头缝里的热气都抽干。
楚九儒把最后一张冰蓝色符纸按进雪里时,指尖已经冻得没知觉了。他直起身,黑色大衣下摆被暴风撕扯着。
“定位完成。”
耳机里传来声音:“雪女怨的核在你正前方三十米,冰层下七米。九儒,能量读数冲过S级阈值了。”
“收到。”楚九儒声音平静,“三分钟后,收容器预热。”
“你一个人……”
“足够了。”
通讯切断。
前方三十米,天池冰面正在诡异地隆起。
一块又一块地凸起又塌陷,像有东西在下面用脊背撞棺材板。冰裂声细密连绵,听得人牙酸。
雪是横着刮的,每一片都像藏着刃。
楚九儒脸颊上已经添了几道血痕,血珠刚渗出来就冻成了红冰碴。
他站着没动。
在等。
等那哭声里的笑声。
“嘻嘻……冷吗……”
来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分不清男女,像风吹过冰缝,又像谁贴着耳根吹气。虽然他已经毛衣领子竖到了下巴,但还是感觉有冰冷的气息拂过后颈。
拙劣的幻术。
他眼皮抬都没抬,纤长手指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捏出三张符。
符纸是特制的冰蓝底色,银纹流转。
楚九儒右手的食指中指并拢在符面上一抹,低声念了四个字:“凝霜为刃。”
符纸无火自燃。
不是普通火焰,是冰蓝色的冷光。
火光蹭过符纸,纸灰飘落的瞬间,三柄三十公分长的冰刺在他掌心上方凝结成型,悬浮着,尖端泛着幽蓝的寒芒。
“占用公共水域,引发异常气象,涉嫌危害公共安全。”楚九儒声音不大,但在暴风雪里格外清晰。
“根据《非自然现象管理条例》第四章第十二条,现对你实施强制收容。”
他顿了顿,又补充:“现在投降,量刑时可考虑态度情节。”
冰面下的笑声戛然而止。
变成了尖啸。
“你——也——配——审——我——?!”
最后一个字炸开的瞬间,楚九儒脚下冰层轰然崩裂!
五米直径的冰面整个被掀飞,碎冰和雪沫如喷泉般冲天。而在那片混乱的白色中,一道惨白身影猛地窜出!
是个女人。
或者说,曾经是。
她悬浮半空,雪色长发如蛇狂舞,身上是破旧到看不出年代的红袄,皮肤死青。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
没有瞳孔,只有两团不断旋转的冰蓝漩涡。
S级恶灵,雪女怨。
死在天池边的登山者,怨念经年累月发酵,吸饱了这片土地的极寒灵气后的产物。
过去一周,吞了七个生魂。
她张开了嘴。
不是尖啸,是哭。
哭声凄厉扭曲,裹挟着常人肉眼不可见的冰蓝色音浪,呈扇形横扫而来。所过之处,空气冻结,雪花在空中定格成冰粒,噼里啪啦砸落。
楚九儒终于动了。
他没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左手一翻,五张符纸扇形展开,悬在身前。右手食指凌空疾书,指尖划过之处的银色符文轨迹凝而不散。
“玄冰阵,戍字第三变。”
最后一个符文落成的刹那,五张符纸同时燃尽。
冰蓝色的光从符灰中迸发,瞬间在地面铺开一座直径十米的复杂阵图。阵纹疯狂抽取周围的寒气,光芒越来越亮。
音浪撞上了阵图边缘。
像水渗进沙地一般,没有巨响。
冰蓝色的音浪被符文阵无声地吞噬、分解。阵图光芒只是微微一荡,随即稳固。
楚九儒收回手,从袖中又滑出三张新符,说:“现在进行第二次警告,放弃抵抗。”
雪女那双漩涡眼死死盯着他,第一次露出了类似错愕的情绪。
“你……不是寻常人……”
“第零叁局北境特别调查队,楚九儒。”
他报上名号,同时将三张符夹在指间。
“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会成为笔录内容。”
雪女的表情扭曲了。
“装腔作势——!”
她双手猛地向上一抬。
天池周围所有积雪同时暴动,海啸般升起,在空中凝结成数以万计的冰锥。每根锥尖都对准阵图中的楚九儒。
然后,万箭齐发。
楚九儒无声地叹了口气。
又要加班了。
烦。
他抬起双手在胸前结了个简单到近乎敷衍的手印。
“凝。”
阵图光芒骤然收缩,全部汇到他脚下。
下一秒,以他为中心,一层半透明且泛着涟漪的冰蓝屏障瞬间扩张,像个倒扣的碗把他罩在里面。
冰锥如雨点般砸在屏障上。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声音清脆密集。
屏障表面涟漪不断,但纹丝不破。
楚九儒甚至趁这空隙,低头看了眼手表。
十一分钟。
比预案多了两分半。
回去得调模型参数……
终于,冰锥雨停了。
雪女在半空中“喘气”。
如果那算喘气的话。
她身上红袄颜色变淡,身影透明了些,刚才那波消耗不小。
楚九儒等的就是此刻。
他撤掉屏障,一步踏出阵图范围。
脚下符文阵随着他移动自动熄灭和重组,始终以他为中心。
他走向雪女,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新亮的节点上,脚步声在雪夜里异常清晰。
雪女开始后退。
“别过来……你别过来!”
她双手缩在宽大的袖子里乱挥,风雪再聚,但气场小了很多,只掀起一片雪雾。
……
楚九儒连躲都懒得躲,任由雪粒打在脸上,脚步不停。
十五米。
十米。
五米。
进入射程。
楚九儒右手一甩,三张符纸脱手,在空中自动排列成三角,符面银纹大亮。
“锁。”
三张符同时射出冰蓝色的光线,在空中交织成网,罩向雪女右手手腕。
那里有道几乎看不见的、渗着黑气的裂痕。
那是她吞噬生魂后残留的“业障缺口”,灵体最脆弱的连接点。
精准。
高效。
最小损伤。
楚九儒一贯的风格。
光网距离那道裂痕只剩半米。
雪女双手抱膝发出了绝望的尖嚎。
然后。
一道火光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不,不是从天,是从侧面。
一道赤红色裹着热浪的火属性符纸,以近乎蛮横的姿态精准撞上了楚九儒的光网。
冰与热接触的瞬间,一种类似融化的刺耳声炸响。
光网剧烈震荡,三张符纸中的一张“嗤”地一声烧成了灰。
楚九儒被迫收手,后撤两步才稳住身形。
雪雾散开。
一个人影从侧面山坡跃下,落地时践起一阵雪霜。
黑色战术服,肩上却披着件极其扎眼的暗红长风衣。那人背对着楚九儒站定,风衣下摆在热浪余波里翻飞。
然后他慢悠悠回过头。
楚九儒瞳孔一缩。
他看清了。
一张他死都不会认错的脸。
眉骨高,眼窝深,琥珀色的眼睛在雪夜里亮得惊人。
嘴角天生带点上翘的弧度,即使不笑也像是在嘲讽。
贺无舟。
第零叁局南明特别调查队队长。
楚九儒笔记里写过的。
总局最该被开除的害群之马No.1。
“晚上好啊楚队。”贺无舟笑着打招呼,熟稔得像在楼道里碰见邻居,“大雪天出外勤,北境队这敬业精神该发锦旗了。”
楚九儒盯着他,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站直,把手里那两张边缘烧得焦黑的符撇到地上。
“贺无舟。”他的声音比周围的空气还冷,“解释。”
“解释什么?”贺无舟一脸无辜,侧身指了指身后瑟瑟发抖的雪女,“总局急令,口头传达。说这玩意儿在战斗过程中吸了天池地热,属性变异,从‘极寒’转‘阴火’了。按章程,火属归我们南明组,我就是个跑腿的。”
“调令编号。”
“急令嘛,哪儿来得及编号?”贺无舟眨眨眼。
“不信你现在打给局长问…哦,这儿没信号。”
楚九儒看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点头:“好。”
贺无舟挑眉,似乎意外他这么“好说话”。
下一秒,楚九儒左手就抬了起来。
按下了耳机按键。
“陈知淮。”
“记录,零时二十三分,南明组贺无舟,无有效调令,未备案,强行介入北境组S级任务,攻击我方执法人员,妨碍公务。建议记大过,扣季度奖金,调离一线。”
贺无舟的笑容僵了半秒。
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楚队,你这就不讲道理了。”他摊手。
“我哪儿攻击你了?我是在救你,刚才那锁灵符要是真捆上去,她体内的阴火反噬,你符咒反噬不说,整条胳膊的经脉都得冻废。”
贺无舟拍了拍胸脯,扬眉得意:“我这是见义勇为。”
“《异常能量反应判定标准》第七版,她体内热源波动属正常怨气逸散,未达变异阈值。”楚九儒面无表情背条文,“你的判断基于过时标准,或主观臆断。”
“啧,跟你们这些死抠条文的书呆子真是没法聊。”
贺无舟笑着摇头,转身不再看他,面向雪女。
“行了,速战速决。”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赤红符纸,符面纹路如流淌的岩浆。两指夹住,也不结印,只随意一晃,低声念了句什么。
符纸猛地燃起金红色的火焰。
贺无舟手腕一抖,燃烧的符纸化作一道流火射向雪女。
雪女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啸,扑向他,双手指甲暴涨成冰锥。
贺无舟连头都没偏一下。
流火击中雪女胸口,没有爆炸,而是像融进去一样消失不见。
下一秒,雪女整个人从内部亮了起来,皮肤下透出金红的光。她僵在原地,动作定格,嘴巴还张着。
然后,从脚开始,身体寸寸瓦解,化作无数细碎的红光尘埃,被风雪一卷,消散无踪。
只剩一颗核桃大小且半冰半火,颜色变幻的晶体“叮”的一声掉落在了冰面上。
贺无舟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回头冲楚九儒晃了晃。
“搞定。”他笑得像恶作剧得逞的中学生,“阴火核,品质还行。谢了楚队,帮我省了两小时追踪定位,回头请你吃饭。”
楚九儒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自己脚下。
刚才贺无舟那道流火击中雪女的瞬间,爆开的热浪不止蒸发了雪女。
还把楚九儒布下的玄冰阵图烤化了一角。
冰蓝色的符文现在变成了一滩乱糟糟的水渍,在冰面上慢慢流。
那是他花了将近一小时,一笔一画布的阵。
楚九儒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零下二十多度的空气灌进肺里,冰得刺痛。
但他需要这刺痛来压住另一股冲动。
他此刻特别想把贺无舟也冻成冰雕,然后一脚踹进天池最深处。
“楚队?”
“楚队?”
贺无舟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以及…
“脸色这么差?冻着了?姨妈来了?早说呀,我这儿有……”
…“关心”。
“滚。”
楚九儒睁开眼,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一个字,脸黑的要命。
他转身就走,大衣下摆甩出的弧度在雪地里划出一道干脆的线。
贺无舟在他身后笑出了声。
那笑声低低的,混在风里,却清晰地钻进耳朵。
“这就走啦楚队。”
楚九儒没回头。
他径直走向山坡下的指挥车,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把地面当成了贺无舟那张欠揍的脸,靴底碾碎积雪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耳机里,被迫默默听到一切的那个人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九儒…你还好吗?”
“写报告。”楚九儒切断通讯前最后说了几个字,“往死里写。”
指挥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灯划破雪幕,很快消失在盘山道拐角。
贺无舟还站在天池边。
他抛着手里的阴火核,看着楚九儒离开的方向,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去,最后剩个说不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