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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病得不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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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砚盯着那张画,手指抠笔记本的动作停了。
它们从画中人眼角滚落,在宣纸上晕开成一片不祥的晚霞。喉结无声地滚了一下,像咽下块碎冰。
“当地办公室最初按水鬼索命处理,”秦头的声音把他拽回来,“但第三起事件后,监测数据出来了。”
画面切换,灵力波形图炸满屏幕。
正是楚九儒和贺无舟各自报告里展示的那种畸变波形,但这里的峰值更高更密集,像一连串猝然发作的心悸,狠狠撞在坐标轴上。
“A级怨气浓度,”秦头敲了敲幕布,敲得那波形颤了颤,“而且明显是被人为‘加料’了。像给这些东西打了肾上腺素,硬生生拔高了攻击性。”
他转向陈知淮:“知淮,精神分析这部分你补充。”
陈知淮点点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像两口深井。
“我调阅了所有受害者的心理评估记录。”他语速不紧不慢,指节轻轻叩着保温杯壁,“他们经历的,并非自身恐惧的投射,而是……在被迫共情某种外来强加的痛苦。”他顿了顿,“就像有人把一段极端悲伤的记忆,硬塞进他们脑子里。而根据我们的分析,这段‘记忆’的强度、复杂度和持续性,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灵体能够承载的极限。”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一张张脸。
“更重要的是,漓江流域近百年,并没有足以产生这种规模怨气的集体性悲剧。所以这些东西携带的情绪,很可能……是进口的。”
“从哪儿进口?”有人脱口问。
秦头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会议室只有空调风声。
他环视全场,目光在几个年轻队员脸上停了停,最后落在杨砚身上。
这个年轻人正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那个墨团边缘已被他抠出个毛茸茸的小洞。
“在座有些新人可能没接触过这部分,今天借这个机会说清楚。”秦头向后靠去,旧转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语气里的文件气被剥掉了,露出底下某种冷硬的质地。
“咱们第零叁局处理的三界事务,不光是人间这些妖魔鬼怪。头顶上,有个地方叫紫微垣……你们可以理解为‘天庭’,它掌管《天律》和秩序,规矩比咱们局的条例还厚。”
他点了点脚下:“……而咱们脚底下,还有条河。官方名叫‘永雾川’。”
杨砚屏住呼吸。
“但那地方不是地府,没阎王没判官,没奈何桥也没孟婆汤。”秦头捋了捋他那几根珍贵的头发,“它更像个……自然循环系统。人死之后,灵魂消散,但构成灵魂最底层的‘灵质’不会消失,会沉入永雾川的雾气里。那雾里有种缓慢的分解力量,花上百年时间,把这些灵质打散、重组,变成全新空白的‘灵基’。然后这些灵基随机飘散,进入新生。可能变成人,可能变猫变狗,也可能是一缕风或一滴雨。”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抽气声。
几个新人脸上写着“原来如此”,又掺着点“毛骨悚然”。
有人小声嘀咕:“这不就是……轮回?”
“紫微垣管它叫‘天道’。”秦头说,语气里滑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讽意,“但问题就出在这儿。”他脸色沉下来,手指重重敲在投影的波形图上,“永雾川的雾里,偶尔会有些消化不掉的东西。特别强烈的执念,极致的痛苦,或者就是灵质本身太‘硬’,百年雾散都没能完全打碎。这些东西在雾里游荡,没有意识,只有本能,我们称之为‘未驯’。正常情况下,它们会慢慢被雾气消融,可是——”
他敲了敲桌面,声音在寂静中格外脆响:“如果有人用特殊手段,把这些东西从雾里‘钓’出来,再给它们打上刺激性的‘标记’,它们就会变成……”他指着幕布上那些狰狞的波形,“……现在漓江里那些玩意儿。”
“谁能进永雾川?”楚九儒忽然问。
秦头看向他,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钢笔滚过桌面的细微摩擦。
“理论上,只有紫微垣有正规通道。《天律》严禁私自抽取灵质,违者重罚。”秦头顿了顿,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在场每一张脸,“但实际上,咱们第零叁局因为要处理一些……三界之间的擦边球状况,在永雾川外围有几个非公开的观测点。进出权限,局里司级以上干部都有。”
这话像块冰砸进热水里,滋啦一声。
好几道目光隐晦地扫过在场几位队长和司长。
薛筱晚皱紧眉,笔尖不小心在纸上戳了个洞,墨水晕开一小团黑洞。
陈知淮的笑容淡了,低头吹散保温杯里浮起来的枸杞,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
“所以,”贺无舟以一种极放松的姿态瘫在椅背上,“闹不好是咱们自己人,或者上头哪位神仙老爷嫌日子太清闲,下来嚯嚯咱们来了?”
“一切皆有可能。”秦头没否认,但也没接他话里的刺,“所以这次任务危险系数标红。三个目标,第一,解决河妖,防止更多伤亡。第二,查清来源,揪出幕后黑手。第三——”
他加重语气,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空气:“——必须活捉至少一个核心灵体带回来分析。这是唯一能追到源头的线索。”
他顿了顿,目光在楚九儒和贺无舟之间来回窜,复杂得像在看两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却又不得不亲手把引线拧在一起。
“九儒,无舟。”秦头语气里带着种认命般的无奈,“你俩的能力,冰与火,相克也相成。这次任务,冰封水域、禁锢灵体,离火净化、逼出核心。总局点名要你们搭档,不是没道理的。”
他看了看楚九儒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冰山脸,又看了看贺无舟那副似笑非笑的欠揍样子,叹了口气,揉了揉隐隐跳动的太阳穴。
“我不管你们平时有什么过节,任务期间都给我收起来!”秦头敲桌子,敲得笔筒都跳了一下,“这是玩命的事,不是怄气的时候。要吵,等回来了,我专门开个会,让你们吵个够。但在外头,你们就是一个队,一根绳上的蚂蚱。谁要是因为私事拖后腿……”
他眯起眼,目光锐利得像刀。
“局里还缺个刷厕所的,三年起!”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闷笑,很快又沉下去。
楚九儒:“明白。”
贺无舟笑得更加灿烂:“放心秦头,我肯定好好儿‘配合’楚队长。”
“配合”两个字咬得又轻又慢。
秦头说完这些,又掩嘴咳了一下,收起些凶相,满脸都是“老父亲操心不肖子”的沧桑:“另外,这次任务预计最少三天,组织上经费紧张……酒店两人一间。”
两人的脸上,在同一时刻,瞬间闪过一丝裂痕。
楚九儒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贺无舟的笑容僵在脸上。
散会了。
椅子腿蹭着地板吱呀一片,活像一群不情愿挪窝的老猫。
纸页哗啦,低语嗡嗡,人潮往门口涌。
这场景让贺无舟想起小时候巷口那家总在傍晚下饺子的铺子,白茫茫的热气裹着人影。
喧腾,拥挤,各怀心事。
薛筱晚的高跟鞋抢先敲出了一串脆响,每一步都像在给会议纪要钉钉子,还是带情绪的那种。陈知淮慢条斯理地拧着保温杯盖,和楚九儒低语两句,递过去个银色U盘。沈千铮合上笔记本,起身时目光掠过某个方向,快得像是错觉,走到门口顿了顿,最终也只把自己塞进了走廊的光里。
杨砚正跟他的倒霉背包拉链较劲,第三次才拉上,抬头眼巴巴望向楚九儒,那眼神分明在喊“队长我们接下来干嘛”,嘴却粘住了。
“回办公室。”楚九儒声音没什么起伏,“把永雾川的基础资料啃透,晚饭前抽问。”
杨砚脸白了白,点头点出了就义的力度:“是!”
贺无舟这才伸着懒腰站起来,衬衫布料绷紧肩线。
他晃到楚九儒身边,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睫毛。
实际上,他只感觉到对方周遭那股子恒定的低温,像个移动的人形制冷区。
“楚队长,”贺无舟压低声,气音里勾着点笑,“这回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合作愉快?”
楚九儒抬眸。
会议室顶灯在他眼里凝成两点冷冽的光,玻璃珠似的,剔透,也冰凉,照不进什么情绪。
“合作愉快的前提,”他开口,平稳得像在念技术参数,“是双方都具备基础职业素养。”
楚九儒说完转身就走。
杨砚抱着背包小跑跟上,那包在他背上颠得像个不情不愿的挂件。
贺无舟留在原地,没动。
胸口那团堵了半天的湿棉花,这会儿吸饱了水,正沉着心往下坠。
他抬手,指节按了按后颈。
地下停车场。
外勤折腾到快十点,车库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被墙壁弹回来。
灯光白惨惨的,把他影子拉成一道歪斜的瘦鬼,贴在地上。
贺无舟走到自己那辆沾满泥点的深灰SUV旁,刚摸出车钥匙——
“咔哒。”
清脆的开锁声从另一侧传来。
楚九儒正拉开车门,那辆黑SUV干净得像颗刚剥壳的鸡蛋。
杨砚抱着书包从后面追上来,嘴里念念有词:“队长,那个叠加符咒的灵力衰减系数,我好像摸到点门道了,就是并联回路的计算……”
“明天列公式。”楚九儒坐进驾驶座,声音隔着车门滤出来,比车库水泥地还凉。
引擎低吼,车灯骤亮,两道光剑撕开昏暗。
贺无舟斜倚着自己车门,看着。
灯光从他头顶浇下,影子长长地爬过去,几乎要够到那辆黑车的轮胎。
他忽然笑出了声,声音在空旷里荡开点回音:“楚队,下次任务可是过命的交情。别有了新欢就把旧爱忘车库。”
话音落下,车库静得只剩通风管低鸣,和远处水管规律的滴答。
杨砚僵在副驾门外,抱着背包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他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在贺无舟和车内之间惊恐扫射,活像只被强光钉住的小动物,脑内已经上演了八百集两位队长从文斗到武斗最终波及他这个无辜路人的血腥场面。
完了完了完了……
他只是个想好好学习阵法的新人,为什么要承受这种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现在装死还赶趟吗?
驾驶座车门忽然推开。
杨砚吓得往后一蹦,背包差点英勇就义。
楚九儒不知道他丰富的内心戏。
下车,绕到车前,步伐稳得像在丈量自家地板。
他在贺无舟面前一个进可攻退可守,还能保持风度的距离站定。
顶灯在他脸上切出冷硬的明暗线,那双灰褐色的眼睛沉在阴影里,深不见底。
“贺无舟。”他开口,“第一,我对你的关注度,约等于对那根掉漆柱子的兴趣。”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那根漆皮翻卷儿、灰头土脸的水泥柱。
“第二,”他嘴角极细微地扯了一下,“如果你继续用这种缺乏基本逻辑的比喻浪费我的时间,我会写报告建议总局对你进行心理健康评估。”
他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沉下去。
“持续性认知失调和关系妄想,可能是早期精神障碍的表现。为了后续合作,为了工作环境,也为了你个人安全,及早干预对谁都好。”
翻译一下:你病得不轻。
说完,转身回驾驶座,关门声“砰”地砸进寂静里,闷雷一样。
杨砚还僵着,直到车窗降下,飘来俩字:“上车。”
音不高,但带着能把人钉原地的力道。
杨砚连滚带爬钻进去,关门时衣角差点殉职。
车子发动,尾灯划出一道猩红弧光,扫过墙壁,像道警告的割痕,旋即消失在转弯下坡处。
贺无舟站在原地。手指在裤袋里蜷紧,又松开。
胸口那团湿棉花沉甸甸地压着呼吸。
他想扯个笑,脸却有点僵。
最后只嗤骂了句:“神经。”
这次明确是在骂楚九儒。
拉开车门时,后颈的刺痛猛地窜上来。
这次更清晰,像有根冰冷的线骤然勒紧,嵌入皮肉。
他皱眉反手去摸。
皮肤光滑,微凉,什么都没有。
但被束缚的感觉真实得骇人。
坐进车里,关门,将车库的惨白昏暗隔绝在外。
仪表盘蓝光幽幽,映着他半张脸。
贺无舟靠在椅背上,闭眼,深呼吸。
再睁眼时,眼底那点波澜已经压平。
他拧动钥匙,引擎低吼,车灯亮起,照亮前方空无一人且漫长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