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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楚队长真是诲人不倦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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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无舟第一次意识到楚九儒是真不打算理他,是在周二的灵力监控季度总结会上。
准确说,是会议进行到第二十二分钟,楚九儒第三次完全无视他故意弄出的动静时。
会议主题本来挺常规,就是汇总各地异常灵力波动数据。
空调开得有点低,贺无舟靠在椅背上转着笔,笔杆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飞,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投影幕布,最后停在台前那个人身上。
楚九儒代表北境片区做汇报,穿着那身永远笔挺的黑色制服,连最上面的扣子都一丝不苟地系着。
他站在台前,像在念超市购物清单:
“……长白山余脉监测点,上月记录到三次C级波动,均与当地矿业爆破作业时间重合,暂排除灵异关联。镜湖医院事件后,周边三个监测点灵敏度已上调百分之十五,未发现后续污染……”
台下有人打了个哈欠,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楚九儒连眉头都没动一下,继续往下翻报告。
直到他翻到最后一页。
“另外,”他顿了顿,灰褐色的眼睛扫过会场,“东南沿海十五个监测站,过去四周同时记录到同一异常模式……”
会议室里窸窸窣窣的声响停了。
“……灵力潮汐的夜间峰值,比理论计算值平均高出百分之四十二,且波形呈现非自然谐振特征。”
幕布上跳出一张复杂的波形对比图。
蓝色的是理论计算曲线,平滑得像某些人的大脑。红色的实测曲线却在午夜时段陡然拔高,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揪起,又像某种生物在剧痛中弓起的脊背。
“这种波形畸变,在既往档案中只出现过两次。”楚九儒点开备注,声音依然平稳,“一次是七十三年前,永雾川‘小雾散’前夕。一次是二十一年前,某违规炼魂阵法失控。”
他看向台下,目光没有特定焦点,却让每个人都觉得他在看自己。
“两者的共同点是……”他停顿了一秒,“都有外部力量在干预灵质的自然流动。”
贺无舟转着的笔停了。
他眯起眼盯着屏幕上那些陡峭的红色尖峰。琥珀色的瞳孔在会议室昏暗的光线里收缩了一下,像是猫科动物发现了什么值得玩味的东西。
等楚九儒结束发言坐下,主持会议的王副局长点名:“南明队,你们片区有类似现象吗?”
“有啊。”贺无舟举起手,笑得轻松,话却不轻松,“西南片区,尤其是漓江流域,这波形已经不是畸变了……”他示意沈千铮调出数据,另一张更夸张的曲线图跳上屏幕,红色的峰值像一连串猝然发作的心电图,“简直就是在跳踢踏舞。”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而且,”贺无舟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这个姿势让他制服的肩膀处绷出紧绷的线条,“这些峰值出现的时间,和当地上报的河妖袭人事件,完全吻合。”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楚九儒的方向。
对方正垂眼看着自己的笔记本,钢笔在纸上写着什么,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贺无舟嘴角的弧度深了些。
“所以,”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楚队长刚才提到永雾川那什么‘小雾散’……是觉得这次的事儿也跟下面那条‘河’有关?”
楚九儒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会议室不算远的距离,落在贺无舟脸上。那眼神平静得像暴风雪来临前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真切。
“是可能性之一。”他说,“但永雾川的灵质潮汐自有周期,理论上不会突然对某个特定地域产生定向干扰。除非——”
“——除非有人开了后门,从河里偷水。”贺无舟接得很快,玩味的笑容加深,“对吧?”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台上,副局长和几位高层交换了眼神。
最后还是秦头清了清嗓子,敲了敲桌子:“这部分内容涉及敏感信息,会后专项讨论。下一个议题!”
但种子已经埋下了。
贺无舟靠回椅背,重新开始转笔。
他的目光越过会议室里攒动的人头,落在楚九儒侧脸上。
对方又低下了头,钢笔在笔记本上移动,写得认真。大概是在记录会议要点,或在画什么解剖图。
贺无舟莫名又想起四年前那个新人考核。
那时候这人也是这样,坐在考场最前排,背挺得笔直,答题快得像在跟时间赛跑。他刚捣完乱,臭不要脸的又一屁股坐在楚九儒后面,然后在最后十分钟里,用一半的时间答完了题,另一半时间用来观察前面这个人的后脖颈。
黑发衬得一段后颈愈发白皙,颈线利落。
那时候贺无舟想,这人的血管颜色一定很淡,血流速度应该很慢。
后来他才知道楚九儒不仅血流得慢,连温度可能都比常人低点。
“散会。”
秦头的声音把贺无舟拉回现实。他站起身,随着人流往外走。
在门口,他故意放慢脚步,等楚九儒走过来。
两人擦肩而过时,贺无舟低声说:“楚队对永雾川很了解嘛。”
楚九儒脚步没停,连视线都没偏一下,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贺无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胸口那团从周二就开始淤积的莫名烦躁,像团湿棉花似的堵在那儿。
闷得慌。
第二次是在周四下午的走廊。
贺无舟刚从装备部领完一批新符纸出来。
黄底红字的符纸卷成筒用红绳系着,抱在怀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某种诡异的毕业证书。
他拐过转角,就碰见楚九儒从档案司的方向走过来,身边跟着抱着一摞资料的杨砚。
年轻人走得急,资料堆得高过头顶,摇摇晃晃的,嘴里还在问:“队长,所以永雾川真的不是传说?那上次培训说的‘灵质回收站’……”
“是真的。”楚九儒脚步没停。
“三界架构里,紫微垣在上,掌秩序律法。红尘世居中,是我们所在。永雾川在下,负责灵质的循环再生。”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怎么解释更简单,“你就当是个特大号过滤器。人没了,灵质沉下去,在雾里搅和百来年,打碎了重组成新的,再随机扔出去投胎。”
他像在说家里下水道怎么通。
杨砚听得一愣一愣的,怀里的资料又歪了几分:“那……那如果有人在永雾川偷灵质,不就等于在偷……”
“在偷别人下辈子的可能性。”楚九儒接过话,语气依然平静,但贺无舟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冷意,“或者,在给特定人群攒一场量身定制的灾难。”
贺无舟就站在三米外的电梯口听着这番“科普”。
电梯门开了又关,他没进去,靠在墙边,符纸筒在臂弯里转了个圈。
等两人走近,他笑眼弯弯:“楚队长真是诲人不倦啊。”
楚九儒脚步没停,连视线都没偏一下,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仿佛贺无舟是走廊里的一盆观赏植物。
还是那种不用浇水自生自灭的最丑的仙人球。
倒是杨砚吓了一跳,抱着资料慌忙点头:“贺、贺队长好!”
资料最上面几页哗啦散了一地,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像白色蝴蝶似的飘落。杨砚“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
仙人球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偏了偏头,冲着楚九儒的背影提高了音量:“楚九儒你这周耳朵捐了?”
楚九儒这才停下,回头看他。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连点不耐烦的涟漪都懒得挤。
他的目光在贺无舟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向下移动,扫过他怀里的符纸筒,再回到他脸上。
“听见了。”楚九儒平淡地说,“但我处理声音有优先级,很遗憾你这种可能不在我的处理范围内。”
他顿了顿,又补充:“建议你去耳鼻喉科挂个号,音调异常刺耳可能是声带要长东西的前兆。需要我推荐医生么?”
杨砚蹲在地上捡资料,闻言手一抖,刚捡起的纸又哆哆嗦嗦地飘了下去。
贺无舟盯着楚九儒,突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而是嘴角扯出一个尖锐的弧度,眼睛里却没有笑意:“行啊,楚医生。那你也该去眼科看看,我这么大个活人站这儿都瞧不见,别是视网膜选择性脱落。”
“我视力五点二,能够识别所有符合人形生物特征的物体。”楚九儒平静地回答,“是大脑自动屏蔽了无关信息。”
他又补充:“另外,你挡着消防栓了。办公楼安全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二条,阻塞消防设施可以……”
“打住!”贺无舟伸手一拦,直接截断话头。
他弯腰帮杨砚捡起最后几页纸,塞回年轻人怀里,然后直起身,看着楚九儒:“关于永雾川的事专项组什么时候开?”
“明天上午九点。”楚九儒说,“你会收到会议通知,如果你还在项目组的联络名单里的话。”
他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杨砚抱着资料小跑着跟上,中途回头看了贺无舟一眼,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贺无舟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电梯门又开了,这次他走了进去。轿厢镜面里映出他的脸。嘴角还挂着那点没褪尽的笑,但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抬手,按了按后颈。
刚才楚九儒从他身边走过时,那里又是一丝细微的刺痛,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什么也没有。
皮肤光滑,没有伤口,连红痕都没有。
“有病。”他低声骂了句,不知道在骂谁。
隔天上午九点,专项组正式会议。
第三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漂浮着咖啡、纸张和陈旧地毯混合的味道。
薛筱晚刚进门就捏着鼻子抬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然后选了个离门最近的位置。
这是她多年跟着楚九儒出任务养成的习惯,方便在贺无舟发言超过三分钟时随时离场。今天她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上面戴着一块黑色的战术手表。
她坐下后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摆得整整齐齐,然后抬眼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贺无舟身上停了半秒,又移开。
陈知淮坐在楚九儒旁边,慢条斯理地往保温杯里撒枸杞。
沈千铮坐在角落,面前摊着平板和笔记本,镜片后的眼睛低垂,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但贺无舟注意到,在陈知淮低头吹枸杞的时候,沈千铮的目光曾极其短暂地掠过他的侧脸。
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打结的线,里面缠着什么贺无舟懒得去分辨的东西。
杨砚缩在楚九儒另一侧,努力降低存在感。
他面前摊着崭新的笔记本,上面已经工工整整地写好了会议标题、日期,还在右上角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可能是画到一半觉得不合适,又用力涂黑了,现在那里是一团暴躁的黑色墨团。年轻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那团墨迹,把纸角都抠皱了。
秦头坐在主位,没寒暄,直接点开投影。
幕布亮起,冷白的光打在他脸上,让那些岁月刻下的皱纹显得更深。
“西南漓江,一个月,七起袭击事件。”
幕布上出现现场照片:泥泞的河岸、凌乱的拖痕、浑浊的江水里隐约可见的暗色污迹。
照片一张张闪过,最后定格在一张特写上——河岸边的石头上,留着几道深刻的抓痕,像是某种生物用尽全力想抓住什么,却还是被拖走了。
“受害者都被拖入水中,身上有撕咬伤,但最麻烦的是这个——”秦头切换画面,医疗报告扫描件布满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所有幸存者,精神都受到严重创伤。不是普通的惊吓,而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
“……某种深层的、被强行植入的‘悲伤’和‘痛苦’。”秦头最终说,声音沉下来,“有人醒来后反复说‘水里好冷’、‘它不想这样的’。有人说看见了很多眼睛,都在哭。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孩子,醒过来之后,三个月没说过一句话,只是每天画同样的画——”
画面切换。
那是一张用蜡笔画在A4纸上的画。
扭曲的蓝色线条代表水,水里有很多黑色的漩涡,每个漩涡中心都有一双眼睛,眼泪是用红色蜡笔涂的,异常刺眼。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