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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蛛丝马迹 ...

  •     晨曦微露,军训结束已半月有余,高一生活的节奏渐渐沉淀下来。六点二十分的教室还笼罩在柔和的静谧里,只有零星几个学生趴在桌上补眠。

      林栩安和温霁卿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晨光透过百叶窗在课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

      林栩安从书包里取出保温杯,拧开杯盖时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将温牛奶轻轻推到温霁卿面前,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两个还烫手的豆沙包:“多少吃一点,空着肚子上课容易胃疼。”

      温霁卿接过杯子,指尖被暖意包裹。他望着对方忙碌的动作,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其实这些事我可以自己来的,这样总是太麻烦你了哥哥……只是有时候提不起精神。”

      “你最近夜里总睡不安稳。”林栩安将包子外面的保鲜膜仔细撕开,“能多睡二十分钟也是好的。”他的目光扫过温霁卿手边那个没有标签的白色药瓶,声音放得更轻,“最近还会失眠吗?”

      温霁卿转动着掌心的药瓶,塑料瓶身发出细碎的声响:“药效还不错,就是白天容易犯困。”他忽然抿嘴笑了笑,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密的影子,“不过现在……连班主任都学会对我睁只眼闭只眼了。”

      早读的预备铃悠悠响起,走廊里传来渐近的脚步声。林栩安将剥好的包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温热的香气悄悄漫过两人之间。

      病房外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日光灯在温母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她刚把林栩安叫到走廊,话未出口眼泪就先落了下来。温霁卿的母亲宋月皎徒劳地擦拭着不断涌出的泪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同学,有些事霁卿可能从来没说过......”她哽咽着从指缝间吸气,“我和他父亲总在争吵。我性子太倔,总想证明自己没错,结果把压力都转嫁到了孩子身上......”

      林栩安静静递过一包纸巾。走廊尽头的值班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与地砖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等我发现不对劲时,他已经确诊重度抑郁了。不肯住院,不肯看心理医生......我连他什么时候开始自残的都不知道。”她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纸巾包装,“我试过收走所有刀具,结果他改用玻璃片。后来我才明白,阻止他伤害自己,只会让他用更极端的方式......、

      她抓住自己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泛青:“这次住宿前我们又大吵一架。我明知不该动手,可情绪上来就控制不住......但他这次没吵也没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那种眼神......我宁愿他砸东西发脾气,也不想看见他那种认命的样子。”

      林栩安注视着她颤抖的肩膀,轻声说:“我会照顾好他。”

      “他每天都要吃药,安眠药剂量不小......”宋月皎终于抬起红肿的眼睛,“同学,求你帮阿姨看着点,别让他过量...我真的不能…”

      “我会注意的…”林栩安的声音像浸过温水,“但这是为了他,阿姨,我只希望他能好好活着,并且......活得开心一点。”

      宋月皎的哭声突然止住。她怔怔望着眼前少年清亮的眼睛,仿佛这才看清这个守在儿子身边的人。她最终挺直脊背,用掌心抹净脸颊:“阿姨替霁卿......也替自己谢谢你。”

      走廊尽头的电子钟跳转到整点,提示音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林栩安望着妇人离去的背影,握紧了口袋里温霁卿的药瓶。

      回忆的潮水悄然退去,林栩安轻轻捏了捏温霁卿的脸颊,将装包子的塑料袋展开递到他手边:“别发呆了,先吃饭。”温霁卿捧着包子小口咬着,晨光正好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这时陈炳文拖着步子晃进教室,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书包带子斜斜挂在肩上。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前桌正好没人,他一屁股坐在前桌的椅子上,转身趴在椅背上看向两人:“你俩来这么早?我早上在食堂转了三圈都没找着人。”

      林栩安指了指桌上装包子的塑料袋:“我们在二楼买的,就直接过来了。”

      “那也忒早了……”陈炳文从书包里摸出皱巴巴的作业本,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瘫在桌上,声音闷在臂弯里,“早读还有十来分钟呢。莫生那家伙值日,也才提前二十分钟到……”

      他的话音越来越轻,再看时,本人已经跑回自己的位置呼呼大睡了,只留下清浅的呼吸声。

      窗外的麻雀跳过枝头,振翅的声响惊动了黑板上方时钟的秒针。

      温霁卿慢吞吞地吃完两个包子,林栩安将保温杯换成另一个,倒了半杯温度正好的温水,又从贴身的小药盒里取出一粒白色药片,递到对方面前。

      “该吃药了。”

      温霁卿接过来,垂眸盯着掌心那片小小的白色,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了。我自己总是忘……感觉记忆真的越来越差了。”

      林栩安的手顿了顿。他伸出手,很轻地揉了揉温霁卿柔软的头发,声音放得又低又软:“会好的。”

      可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苍白。他无法分担那些盘旋在温霁卿身体里的痛苦,也无法真正理解那些药物都无法驱散的疲惫。他能做的,不过是这样日复一日地提醒、陪伴、守在一旁——像守着一盏在风里明明灭灭的灯。

      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他小心地藏着,也小心地呵护着。不仅仅因为承诺,更因为在他自己尚未完全明晰的心意深处,藏着这样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愿望:

      他想看他好起来。

      哪怕只是好一点点,哪怕只是偶尔,能像此刻晨光落在他睫毛上那样,镀上一层浅金色的、真实的暖意。

      林栩安收回手,将药盒仔细盖好。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喧哗声漫进清晨的空气里。而他的目光,始终安静地落在身旁低着头的少年身上。

      早读课的铃声在晨光中响起,英语老师走进教室,简洁地布置了当堂的背诵任务。温霁卿强打起精神,用荧光笔在课文上划出重点段落。当他开始低声诵读时,嗓音里有一种独特的质地——清澈而温和,像深夜电台里那种让人心安的声音,轻轻落在清晨的教室里。

      林栩安微微侧过脸,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的人。温霁卿正垂眸看着课本,指尖随着诵读的节奏一下下轻叩桌面,唇瓣开合间,英文单词流淌成温柔的溪流。忽然,温霁卿停了下来,抬起眼望向他:“怎么了?是我读错了吗?”

      林栩安摇摇头,将视线移回课本,脑海中却挥之不去方才的画面——温霁卿专注的侧脸,以及耳垂上那粒小小的、殷红的痣。他压低声音,语气温柔:“没有。只是……突然想你了。”

      温霁卿轻轻笑了,用手指戳了戳林栩安的掌心,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回应:“我也在想你。”

      林栩安耳尖一热,转动手中的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课本。四十分钟的早读很快过去,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教室里渐渐喧闹起来,林栩安从抽屉里取出一副耳塞,递到温霁卿面前:“要不要休息一下?”

      温霁卿接过耳塞,指尖不经意擦过林栩安的掌心。他将耳塞戴上,声音隔了一层,显得软绵绵的:“谢谢……总觉得越来越依赖你了,已经快要离不开了。”

      林栩安伸手替他调整好耳塞的位置,指尖拂过他微凉的脸颊,然后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你永远不用对我说谢谢。”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我们不会分开的。”

      窗外的阳光漫进来,落在两人靠得很近的肩头。温霁卿闭上眼睛,耳塞隔绝了周围的嘈杂,只剩下自己安稳的心跳,和那句“不会分开”在心底轻轻回响。

      林栩安静静坐在一旁,注视着温霁卿的睡颜。少年的睡眠总是很浅,即使戴着耳塞,那蝶翼般的睫毛仍在不自觉地轻颤,仿佛在梦中追逐着什么。日光漫过窗台,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毛茸茸的光晕。

      林栩安轻手轻脚地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小心地盖在温霁卿身上。布料带着体温,像一片温柔的云,轻轻拢住那清瘦的肩。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浅黄色的便利贴,用笔尖顿了一下,写下:

      我去办公室送作业,醒了若我没回也别担心。

      他将纸条对折,放进两人心照不宣的地方——温霁卿笔袋的夹层。那里已经收着好几张类似的、折成小方块的便签,像悄悄攒起的、无声的诺言。

      起身时,林栩安又回头看了一眼。温霁卿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在梦中微微动了动,无意识地往带着熟悉气息的外套里蜷了蜷。林栩安的唇角轻轻扬起,这才放轻脚步,转身离开了教室。

      走廊里,晨间的风穿堂而过。他手中抱着一摞作业本,而心里揣着一片柔软的安宁——他知道,那张小小的便签会在温霁卿醒来时,成为一枚安心的坐标。

      自从那个周末在温霁卿家共度后,林栩安便清楚地意识到——温霁卿的心里始终缺少着安全感。

      他害怕被丢下,害怕漫长的等待,更害怕毫无预兆的消失。所以林栩安学会了,但凡要离开片刻——无论是去交作业、去办公室,甚至只是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只要预计不能立刻返回,他一定会留下痕迹。一张便签,一条消息,或者只是临别时轻轻捏一下对方的手指,说一句“等我”。

      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突然不见,又没有交代,温霁卿不会追问,不会声张。他只会安静地坐在原地,垂下眼睛,将所有的惶惶不安妥帖地、沉默地压进心底。

      他怕流露太多依赖会成为负担,怕那些藏不住的担忧终会让人厌烦。

      可他不知道,他那些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不安——微微蜷起又松开的手指,下意识摩挲衣角的指尖,以及重逢瞬间那骤然亮起又迅速低垂的目光——全都像投在水面的石子,在林栩安眼里漾开一圈圈清晰的涟漪。

      林栩安从不戳破。他只是会在回来后,很自然地握住温霁卿冰凉的手,将它包进自己温热的掌心,或者抬手揉揉他的头发,用一个寻常的触碰告诉他:

      我回来了。

      你看,我在这里。

      如此笨拙,又如此温柔。而那个关于“安全感”的功课,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修习。

      自从两人确定关系后,相处间便多了几分无需言明的亲密。他们虽有意避免在旁人面前过分亲近,但那种自然流露的默契,还是让每日同进同出的身影显出了几分不同。陈炳文时常托着下巴,一脸哀怨地盯着两人嘟囔:“明明是一起进的宿舍,怎么你俩像有了什么秘密似的这么亲近?”

      林栩安闻言总是笑着摇头,语气温和地解释:“上次他晕倒后,校医特意嘱咐我多照看。他身子弱,需要人留心。”他顿了顿,看向陈炳文,“我这可是肩负重任。”

      “我和莫生也能帮忙啊!”陈炳文不服气地晃着椅子,木板发出咯吱轻响,“你小子是不是想独揽功劳,好在老温心里攒好感度?”

      一旁整理书的莫生抬起眼,淡淡瞥向他:“就凭你那个粗线条,霁卿不舒服了你都看不出来。”他将书搁好,转向林栩安,语气认真,“不过他说的没错,我们也是朋友。有什么事需要搭把手,随时开口。”

      陈炳文立刻坐直,用力点头附和:“就是就是!”

      林栩安靠向椅背,眼里漾着笑意,从抽屉里摸出两包鱼豆腐朝他们抛去:“他确实有些地方需要多留意,我自己顾得过来,就没麻烦你们。”他接住陈炳文扔回来的零食,声音温和却清晰,“不过真有什么需要,你们肯定逃不过的。”

      大约十五分钟后,温霁卿从浅眠中醒来,他轻轻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捂嘴低咳了两声。展开林栩安留下的纸条,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将这张和之前收到的那些一起,仔细收进一个专用的文件袋里。

      他刚起身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就听见陈炳文在前排压低声音朝他招手:“温总,你醒了?我和莫生正要去看大橘,一起去吗?”

      温霁卿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回身旁的空座位:“你们去吧,我等他回来。”

      “哎呀,你又没卖身给他!”陈炳文拍了下桌子,一副要揭竿而起的架势,“我们必须打破林栩安的专制独裁!”

      他话音未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带笑的:“哦?说说看,你打算怎么推翻我?”

      陈炳文吓得一抖,猛地回头,正对上林栩安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露出了笑脸:“老林?!你不是去办公室了吗?”

      “是去办公室,又不是去冒险,”林栩安觉得有些好笑,从包里拿出一小袋猫粮,“事情办完就回来了。你们要去看大橘吗?”

      旁边被吵醒的莫生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脸上写满睡眠不足的怨念:“这小子非要去,还想拉上霁卿。”

      “正好今天还没喂它。”林栩安晃了晃猫粮,看向温霁卿,“阿温,你想去吗?”

      陈炳文立刻幽怨地看向林栩安:“你都去了,他还可能不去吗,刚刚喊他,他还说‘要等你回来’呢。”

      温霁卿闻言,眉梢微挑,露出一个“你奈我何”的浅笑,干脆坐回座位:“既然有人陪你去了,那我和莫生就留在教室补觉好了。”

      “不行!”陈炳文瞪大眼睛,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We are a team! Do you know?”

      温霁卿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指向已经开始往桌上趴的莫生:“你说动他,他去,我就去。”

      “别找我……”莫生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你知道的,昨天轰隆隆罚我抄了二十遍《师说》,凌晨两点才睡……”

      陈炳文见状,一把揽过林栩安的肩膀,故作气哼哼地往外走:“行行行,你们不去拉倒!我和老林去。下次你们单独去,小心大橘咬你们!”

      林栩安被他拖着往外走,回头朝温霁卿笑着眨了眨眼。温霁卿也笑着挥挥手,教室里重归安静。

      温霁卿趴回桌上,手伸进桌肚,摸索着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绒面盒子。他轻轻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两人上次在玻璃工坊一起做的手串——蓝绿色的玻璃珠串联在一起,在教室的日光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自那次之后,他们都为对方的手串各自准备了一个小盒,将这份心意仔细收好,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温霁卿垂眸,指尖很轻地抚过每一颗微凉的珠子,一中对学生佩戴饰品管束严格,他只能将这份带着体温的念想收在抽屉深处,偶尔才敢拿出来悄悄看一看。至于那两条项链,他已将自己的鸢尾花与林栩安的玻璃蝴蝶一同收进了宿舍柜子的最里层,像收藏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安静的诺言。

      他低低地、几乎无声地轻笑了一下,将手串重新收进绒盒,小心地推回抽屉深处,又用书本虚虚掩好。接着,他抽出第一节课要用的课本和练习册,整整齐齐在桌角码好。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离上课还有一小会儿,他便又伏回桌上,合上眼睛,在渐渐喧闹起来的课间人声里,为自己圈出一小片安静的、等待的时光。

      铃声响起前七八分钟,林栩安才和陈炳文一前一后从后门溜进教室。林栩安放轻了动作拉开椅子,可温霁卿还是在他落座的瞬间就抬起了头——像某种专属于他的感应。温霁卿的眼睛弯成柔软的弧度,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怎么去这么久?”

      “大橘它咬着我的裤腿不肯放,非要带我们去个地方。”林栩安无奈地笑着,顺手揉了揉他翘起的发梢,“结果是在草丛里藏了一窝它逮的老鼠,大概是当成礼物要送给我们。我们只好蹲在那儿跟它讲道理,说这份心意它自己留着就好。”

      温霁卿“扑哧”笑出声,脸颊陷进臂弯里:“看来它真的很喜欢你。”

      林栩安挑眉,忽然倾身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声说:“那卿卿……吃不吃醋?”

      温霁卿把脸转向另一边,只露出通红的耳尖:“我才没那么小气,连猫的醋都要吃。”

      “可前两天不知道是谁,因为我和那个送礼物来的女生多说了两句话,就许久不搭理我。”林栩安的手在课桌下轻轻覆上温霁卿的手背,掌心温暖。

      “我没有闹脾气。”温霁卿想抽回手,却被更紧地握住。

      “那就是吃醋了。”林栩安的声音低而温柔,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卿卿总把情绪藏起来,我也会担心……担心你觉得我哪里不好,担心你不要我了。”

      温霁卿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掐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些羞恼:“小声些,说了只在没人的时候才能这么叫……”

      林栩安笑了起来,温声道:

      “好,卿卿…再睡一会吧,上课前我喊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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