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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夜有所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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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晚自习的宿舍的夜晚总是热闹得恰如其分。陈炳文仗着跑得快,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第二轮下课铃的尾音还没散尽,他就能拎着书包第一个撞开306的门。
紧接着是略显慵懒的脚步声——莫生跟在后头,手里多半还拿着本没合上的习题册,他总是抓紧时间做每一道练习题,因为自认为不是聪明的孩子,所以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此刻,教学楼最后几盏廊灯依次熄灭,将白日的喧嚣锁进沉沉的建筑物里。林栩安和温霁卿踩着满地粗盐般的月光,慢慢向宿舍楼走去。
秋夜的空气清冽,带着草木与泥土微凉的气息。月光很亮,将两人的影子清晰地投在地上,时而拉长,时而交叠。白日里沸腾的校园此刻仿佛陷入了深海般的静谧,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敲在空旷的路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成为这片寂静里唯一的、安心的节拍。
林栩安走在靠外侧,习惯性地将温霁卿护在远离车道的一边。他侧过头,能看见月光在温霁卿低垂的眼睫上跳跃,将他本就清秀的侧脸勾勒得更加柔和,却也显出几分白日里被忙碌掩盖的疲惫。
“会冷吗?”林栩安轻声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温霁卿摇了摇头,却下意识地将身上那件属于林栩安的外套裹紧了些。外套对他而言有些宽大,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干净的气息,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秋夜的寒意隔开。
“不累。”他摇了摇头,将喉间那点真实的涩意悄悄咽下,声音放得轻软,努力熨平每一丝可能泄露疲惫的皱褶。月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恰好藏起了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倦。他不想让这份沉重,哪怕只有一丝一毫,沾染上身旁人明亮的眼睛。
“嗯,马上就到了。”
林栩安的声音放得很缓,沉沉的,带着月光洗过的温润质感,像一颗石子投入静谧的池水,漾开的只有令人心定的涟漪。他没有追问,也没有点破那片温柔的谎言,只是从善如流地,将本就舒缓的步伐放得更慢了些。
脚下的道路似乎也跟着变得绵长。他何尝听不出那简短否认下极力隐藏的倦意,又何尝看不懂那些下意识靠近些的身姿里泄露的依赖。
但他选择接住这份小心翼翼的隐瞒,将它当作一个只有两人知晓的、心照不宣的约定。有些疲惫不必言说,有些关怀也无须道破。他所能做的,不过是让这短短一程路走得更稳些,让这片只属于彼此的月色和宁静,停留得更久一些。
夜风绕过他们,拂过路旁的香樟树,叶子发出细碎而温柔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无声的默契轻轻和音。
他们走过白日里喧闹的篮球场,夜幕低垂着,只留下白色的射灯照着空旷的框架,在月光下像巨兽安静的骨骼;绕过那片小树林,风穿过枝叶,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月光如水,洗涤了白日的尘埃与疲惫,也将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陪伴,映照得格外分明。
通往宿舍楼的路在月光下延伸,尽头的灯火温暖明亮,等待着归来的人。而这一段被月光浸透的、安静的归途,也成了这个喧嚣白日里,一个温柔而私密的句点。
不像一些宿舍的争吵不断,306宿舍的四个人默契地排起了无形的队列。先回来的两个占据水池,哗哗的水声、牙膏的薄荷味、毛巾拧干的轻微响动,和着窗外远远传来的树木摇晃声,混杂成宿舍生活特有的背景音。
还没轮到的人就伏在各自书桌前,台灯亮起一圈圈暖黄的光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林栩安和温霁卿的夜晚,在这片热闹中自成一方静谧的天地。
通常等待前面两人洗漱完后,林栩安会让温霁卿先去洗漱。他会趁着这个间隙,从自己柜子里拿出温霁卿的睡衣——那件印着小波点的棉质上衣,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
等温霁卿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和干净的肥皂香走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时,林栩安已经拿着干毛巾在等了。
“低头。”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温霁卿便乖乖地低下头,任由林栩安用毛巾裹住他的头发,动作轻柔地揉擦。发梢的水珠被吸走,偶尔有一两滴顽皮的,顺着温霁卿的后颈滑落,没入睡衣领口。林栩安的指尖会不经意地掠过那片微凉的皮肤,温霁卿便轻轻一颤,耳尖在灯光下泛起淡淡的粉。
宿舍的夜晚总是热闹得恰如其分,而陈炳文往往是点燃这片热闹的那颗火星。正当林栩安为温霁卿擦拭头发的温情时刻,陈炳文都会发出诡异的乱叫,他会从厚重的作业中拔出脑袋,谴责般看着林栩安喊到:“老林!你纯粹是个混蛋!啥时候对我这么好一次。”
林栩安则会笑着看向陈炳文,拿着毛巾像是中世纪的刑手慢慢逼近陈炳文:“好啊,等着,我来给你擦一擦。”
此刻陈炳文就败下阵来,他连忙伸出手阻碍着林栩文继续逼近,在战局中努力探出头看向正抿着嘴笑的温霁卿,他现在已经发现了制裁林栩安最好的办法——前提是今天的温霁卿没有心情好到和林栩安狼狈为奸:
“温总,快救我,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林栩安要谋害忠良。”
今天的温霁卿心情算不上极好,但为了“回报”陈炳文早上那一声吓得他差点把笔扔出去的恶作剧,他决定暂时加入“邪恶阵营”。
于是他笑眯眯地看向林栩安,眼中满是鼓励和促狭,声音清亮:“当然,班长大人怎么能偏心呢。既然陈同学提出了这么迫切的请求,自然应该好好满足他。”
陈炳文瞬间偃旗息鼓,只能用眼神对这对“狗男男”进行无声的血泪控诉,然后认命地接受了来自班长“温柔”的爱抚——直到他刚刚精心打理了五分钟的发型,在毛巾下变成了一团狂野的鸟窝。
林栩安这才满意地收手,笑着回到温霁卿身边。他将吹风机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温霁卿微凉的指节,声音在宿舍的喧闹背景里,依然清晰而温和地只落进对方耳中:
“赶紧把头发吹干,别着凉了。”林栩安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力道透过单薄的睡衣传来,是温和的催促,也是无声的纵容。
他说完,转身走向洗漱间,却用后背不经意地挡开了陈炳文试图偷袭温霁卿的纸团。温霁卿低下头,插上吹风机的电源,嗡嗡的声响掩盖了他唇角藏不住的笑意。暖风拂过发梢时,他抬起眼,正对上林栩安在柜子前回头望来的目光,只眨眨眼表达了谢意。
温霁卿坐在桌边,一边用吹风机低声嗡鸣着吹干头发,一边顺手整理两人并排放在桌上的作业本——把林栩安的字迹工整的数学卷子,压在自己那本英语练习册下面。
等林栩安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回到宿舍时,夜晚的喧嚣已渐渐沉淀下来。陈炳文正窝在上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专注的侧脸——那是每晚雷打不动的、与女友的游戏时间。女友作息规律,他便紧紧抓住她睡前的这半个小时,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偶尔从唇边漏出几句带笑的回应,是宿舍其他人从来没有的待遇,在安静的宿舍里像一串早春的呢喃。
游戏音效被他调得很轻,耳麦松松挂在颈间。他能一心二用——一边操作着屏幕上的角色,一边用气声说着些只有电话那头才能听清的絮语,眉梢眼角都是亮的。等女友睡了,他才会挂掉电话,拧亮台灯,对付剩下那些摊开在床上的作业。
此刻,他正对着麦克风轻轻说了句什么,然后忽然笑起来,那笑声闷在喉咙里,带着年轻人谈起恋爱时特有的、傻气而明亮的欢喜。
莫生已经拉上了深蓝色的床帘,将床铺隔绝成一个安静的茧。只有一小方暖黄的光晕从帘缝里漏出来,柔柔地晕在过道的地板上。他习惯倚在枕头上,就着床头那盏小小的阅读灯,完成未写完的功课。他不爱在书桌写作业,总怕自己的灯光太亮,影响了舍友的休息。
偶尔能听见帘后传来很轻的翻书声,笔尖擦过纸张的沙沙声,规律而平和。
林栩安只草草用毛巾擦了擦头发,他作业完成的极快,此刻只剩下了一门化学和一门物理还没有完成,各自一份试卷,林栩安粗略估算了一下,只要一个半小时就能完成。
温霁卿正伏在桌前,笔尖在语文练习册上匀速移动。这是他特有的习惯——总把需要耗费心力的科目放在精力最充沛的前段,像谨慎的登山者,先把最陡的坡踏稳。
而语文于他,则更像行至山巅之前时遇见的一片松软草坡,是可以放松呼吸的段落。那些阅读题里的深意、古诗文间的气韵,他总能轻易领会,作答时笔下行云流水,几乎不需停顿。
此刻暖黄的台灯光笼着他低垂的侧脸,也落在字迹工整的答卷上,仿佛连书写本身,都成了一种无声的休憩。
这时,两张书桌之间的空地,就成了只属于他们的小小世界。
林栩安会拉过自己的椅子,紧挨着温霁卿坐下。两人膝盖碰着膝盖,在同一盏台灯下,各自对付剩下的功课。如果遇到对方蹙眉停顿的题目,另外一人会自然地倾身过去,用笔尖在草稿纸上点出关键,声音压得低低的,气息拂在耳侧:“这里,只要看懂这个部分,就知道怎么写了。”
温霁卿有时学得累了,会悄悄将额头靠上林栩安的肩膀,闭上眼睛短暂地休息几秒。林栩安便停住笔,任由他靠着,只用空闲的那只手,很轻、很缓地,一下下拍着他的手臂,像在安抚,也像在无声地说:“我在这里”。
等到两人要睡觉的前一刻,林栩安总会停下手中的事。他伸手拿过温霁卿桌角的保温杯,指尖碰着杯壁,轻轻旋开杯盖
——杯口便逸出一缕温热的白汽。他低头看看水位,然后从抽屉角落取出那个小小的药盒,捻出一粒白色药片,连同盛着温水的杯子,一起递到温霁卿手边。
“该吃药了。”他的声音总是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温霁卿便会停下笔,很自然地接过,仰头将药片送下。温水滑过喉咙,他轻轻舒一口气。林栩安一直看着,直到他喝完,才接过空杯,拧紧,放回原处。然后他会抬手,很轻地碰一下温霁卿的后颈,声音沉在即将到来的夜色里,带着让人安心的柔软:
“睡吧。明天早上,我叫你。”
“最近有没有好一点…如果有好一点下次去医院可以减轻些药剂。”
灯光映在他眼底,那里面有清晰而笃定的温柔。一句简单的嘱咐,一个平凡的触碰,却像夜色里悄然落下的锚,将温霁卿漂摇的思绪,轻轻定在了安稳的岸旁。
温霁卿总是抬起眼,朝林栩安轻轻弯起唇角,点一下头。他的笑容在灯光下显得很妥帖,语气也放得松快:“感觉好一些了。等下次复诊,我会和医生好好沟通的。”
这是一个被练习过许多次的、善意的谎言。药效如何,他自己最清楚。那些如影随形的钝痛与疲惫并未真正远去,他只是学会了更熟练地吞咽与掩藏。他望着林栩安——这个在他荒芜世界里,像一道不由分说照进来的光一样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再简单不过,却也再固执不过的念头:
他得好好往前走。
林栩安的未来必须是花团锦簇。
他要走过这段最紧要的高中时光,走过所有光明坦荡的前程。温霁卿想,他自己的世界或许已经布满裂缝,但至少,他可以用尽全力,不让那些裂痕里的阴影,沾湿林栩安干净的衣角。
所以,没关系。再难熬的夜晚,再窒息的瞬间,他都可以提前预习好轻松的表情,把翻涌的苦涩仔细压回喉咙深处。
痛是自己的,而他想留给林栩安的,永远只能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的侧脸。这是他沉默的、笨拙的,也是他唯一能给出的守护。
夜色渐浓,306宿舍里的呼吸声渐渐绵长,此起彼伏,织成一片安稳的网。两张并排的床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在黑暗中,那空隙仿佛能被体温填满。
温霁卿在属于他的那张床上躺下,却没有立刻闭上眼。他侧过头,目光越过朦胧的黑暗,轻轻投向林栩安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一丝极淡的月光漏进来,正好勾勒出林栩安枕边朦胧的轮廓。
静默在黑暗里流淌。然后,很轻、很轻地,像一片羽毛拂过寂静的水面,温霁卿的声音响了起来:
“晚安,哥哥。”
那声“哥哥”叫得很软,带着白天绝不会流露的依赖,混在均匀的呼吸声里,几乎要被吞没。
而另一张床上,几乎立刻传来了回应。林栩安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掺着浓重的睡意,却依旧温柔得如同被体温烘暖的绒毯,稳稳地接住了那声呼唤:
“晚安,卿卿。”
他没有翻身,也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将“卿卿”两个字,在唇齿间酿成了今夜最后一点甜。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于是,这个夜晚便在少年人彼此守护的静谧中,安稳地沉入梦乡。